第66章 课题
“下周训练室到位, 你们先多练练。”徐云珂摘下沾血的手套和口罩,“也不能只练打结,缝合能力, 尤其是血管缝合,不能太差。”
张四喜认真地点头,眼底满是坚定:“没问题!缝合, 包括胸腔镜下的缝合, 我都会好好练习的。”
“好。以后每月考核一次外科动手能力, 一次理论知识。外科第一的跟台做一助, 书面第一的做项目数据统筹, 项目最终成果按产出按贡献排名。”
今天是周六, 不用出门诊, 手术室这边的小组成员难得凑得这么齐。
徐云珂便第一次正式公布了组内的竞争规则。
她目光扫过张四喜和平娜,想到这两个人平日里拮据的情况, 又自然而然地补了一句,“另外, 对应每个月的综合第一有额外绩效。”
张四喜听到自己完全有机会竞争外科手术的一助, 整个人都在兴奋, 拼命地点头。
在徐云珂眼里,这却是另一层意味。
张四喜今年29岁, 和顾昀霄同龄。
这意味着她在临床上摸爬滚打也至少有五六年了,可拿的还是住院医的薪水,再加上平日里袖口下面那泛旧的内衬,几乎质朴的衣食住行, 实在很难让人不心生感慨。
不过没关系,徐云珂有信心让她手下的团队,拿到配得上她们付出的待遇。
“走。今天我请吃双罗家的炒饭, 听者有份,外卖已经送到食堂了,但是,你们别给我吃完。”
徐云珂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手术刚好4个小时,这会正是吃午饭的点。
虽然她手术快了很多很多,但对达瓦他们来说,估计度秒如年。
她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达瓦和朗嘎此刻双双盘坐在手术室外的地板上,姿态里有他们的仪式感。
见她出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徐云珂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了结果,并把一些术后注意事项强调一遍:“手术一切顺利……接下来,就看她自己的恢复能力了。”
“谢谢。”达瓦站起身,深深地朝她鞠了一躬。
朗嘎则是右手自然并拢,掌心向上,微微抬至胸前,同样郑重地微鞠一躬。
徐云珂站着,微微点头回礼,声音带着些许歉意:“放心吧,只要ICU这一关过去了,未来,她会接羔、做奶食、抓膘、过冬,日复一日平平安安长大的。”
·
午后,吃完饭的大伙各自回到岗位。
徐云珂则去了一趟特需病区,这是附一最高的一栋楼,顶层整整五层全部划归特需部门,装修和配置几乎和私立医院没有差别。
她走进庄鑫禾办公室的时候,对方的电话就没有停过,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翻着文件。
不过这位主任的时间意识精准得惊人,下午2点整,她准时挂掉了电话,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单,推到了徐云珂面前。
“徐医生,关于特需门诊和手术的定价要求,你确定你没多写一个0?”
“没啊,成人一次5000,小孩一次1000。手术时间根据我的安排,严重紧急的情况除外。”徐云珂再次确认了一遍,重要条目全部没问题。
这里的费用,指的是手术点名费。
特需有点名手术的策略,医生本人能拿到一半。
“你们胸心外科孔主任的点名费也只要500。”庄鑫禾眉头紧蹙,手指在那行上重重敲了敲,“另外,特需手术享有优先权。如果遇到上次那种情况,你应该给特需的患者直接优先安排手术。”
徐云珂眯起眼睛,脸上挂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语气却寸步不让:“庄主任,在心脏外科这个领域,我还是有点自信的。定这个价格,已经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了。”
庄鑫禾深吸一口气:“你就不怕没人点你?”
“没人更好,我的儿科项目才刚刚起步,正需要花大把精力。”徐云珂耸了耸肩,满脸写着求之不得和无所谓。
“好吧。”庄鑫禾也没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病历,整齐地放在桌上推了过来,“这6位患者都需要你去做一个基础的术前评估,他们想听听你的意见。”
徐云珂没接过,还感觉自己要求写不够细:“啊,谢谢你提醒我,需要再单独加一栏,专业咨询,一次500。”
“行。”庄鑫禾几乎是从牙缝里把这个字挤出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本人,跟我听说的可真是完全不一样。”
到底是谁在外面到处传,说这位徐医生,除了医术顶尖之外,爽朗亲和,心地善良,宽容待人,还充满奉献精神?
哦,不对,嫌富爱贫好像是听那个企业家说过?
徐云珂这才接过,快速翻看那几本病历。
都是年纪偏大的患者,有冠心病,有早年做过心脏手术如今需要二次干预的,情况基本都相当复杂。
她大致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我收回之前的要求。以后还是这样吧,我每周六早上8点到11点可以过来特需坐诊,但限制预约6个人,挂号费500一次。额,手术费和刚才那份点名费一样。当然,如果我这边遇到紧急特殊手术,保留随时改期的权利。”
麻烦的病多,还是集中起来,提高效率比较好。
“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庄鑫禾的眉头拧得几乎能夹死人了,这完全是得寸进尺。
徐云珂从里面抽出一份病历。
患者72岁,本身就是一个先心病患者,1981年便在秦州的九州心血管医院接受过开胸矫治手术。
她把病历翻到最新的检查报告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年龄:“如果他能严格按照我的治疗方案好好生活下去,至少十年之内,死不了。哦,ICU也算在内。”
“行。还有什么要求,一起说了吧,如果只是这些条款,你也不至于临时给我打电话非要约面谈。”庄鑫禾扶了扶额头。
反正钱医院收一半,唯一的难题就是后面要应付监管局的定价调查。
只是光看面前这些沟通,确实不必让她们两个面对面坐下来聊。
“门诊安排要等到六月之后,我结束急诊抢救室的学习再正式开始。当然,特别严重的还是可以随时找我,比如这个,我到时找时间先帮你看掉。”徐云珂笑嘻嘻地把那份病历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收起笑容,坐正了身体,语气变得……谄媚,“庄主任,我知道您丈夫是吴平江生物材料工程实验室的负责人。我想要长期租借那边的场地和设备,包括生化物理性能测试室、动物实验养护室这些专用的实验场地,用于接下来的课题研究。”
“课题研究?我记得你的面上项目不是结构性心脏病的治疗吗?需要用到材料实验室?”庄鑫禾倒完全不意外徐云珂知道自己的家庭背景。
他们夫妻俩经常一起出席酒会,互相抬架子,这种事在医院里本就不是秘密。
看庄鑫禾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疑惑,那就说明有机会。
徐云珂的笑容变得愈发灿烂:“需要,因为伴随这个先心项目,会同步展开一些器械研发,比如婴幼儿轻量化封堵器、二尖瓣夹合器、生物全可降解封堵器,还有针对复杂畸形定制的封堵耗材等等,都属于儿童结构性心脏病新型介入器械的范畴。具体方向还没最终敲定。哦,另外明医生那边也会有一个皮肤减张闭合器的课题同步推进。”
“你哪里来的资金?据我了解,你最新的面上项目都还没正式批下来,而且你也并非什么二代家庭出身。”庄鑫禾直接锁定了问题的核心,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这类跨学科项目,涉及机械工程、生物材料这些完全不同的领域,你手上又哪里来的人才?目前国内能研究这个方向的人,几乎全部集中在秦州和晋州那几家心脏中心。”
“如果我这些全都有,我为什么还要来找您?”徐云珂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着反问了一句,“对了,我还想邀请您加入这个项目组,成为整个研发课题的管理人,负责后续的合作联络和器械申报审批。据我了解,我们医院那块医疗器械临床试验机构的资质,就是您当年一手推动落地的。”
“关于人才方面,我近期就会陆续邀请一些人加入。明天刚好明医生一位工程学方向的朋友会过来聊,您本人就有工程背景,可以替我把把关,就是,生物领域的人才暂时还没着落……总之,这个项目已经有了初步构想,启动资金我还是有的。我相信,随着我个人的能力不断放大,再加上您的全力协作,后面在这一块的掣肘不会像现在这么大。”
“我能先看一眼计划书吗?”
“暂时还不能。如果您答应下来,明天我会带着它一起去说服那位工程师,到时候您也可以一起看。”徐云珂面不改色地微笑,总不能说,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看东西呢。
因为这是今天签到的奖励。
“急诊签到第42天,儿童心脏介入专用耗材包*1份(可逆向,逆向需购买对应专利费)。”
庄鑫禾的手指如同弹钢琴一般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几年她几乎全部时间都被俗务缠身,已经很久没有踏踏实实地做过纯粹的科研项目了。
大概过了半分钟,她终于抬起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做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好,我跟你干,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么多年没碰项目。”
其实也没有那么深思熟虑,只是觉得,如果有了现成的实验室能蹭,明天她就能让人立刻开始准备干活。
反正明阳的活也是活。
“您别嫌我现在穷就行。”徐云珂笑得理直气壮,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庄鑫禾的手,“当然,反正,我不会让您后悔的。”
实在不行,就在特需卖医为生。
·
隔天下午,一家安静的咖啡厅里。
明阳和庄鑫禾一边等着今天真正的主角,一边已经忍不住把头凑在一起,围着徐云珂手里那份《小儿心脏介入耗材生物全可降解封堵器(一期)研发计划书》看得移不开眼。
明阳其实一直已经把徐云珂放在很厉害的位置上。
但事实证明,她还是大大低估了徐云珂的上限。
尤其是拿自己手里那份皮肤减张闭合器的初拟计划跟这份东西一比。
怎么说呢,就高中作业和大学生作业的区别吧。
她好歹是九州最好的医学院毕业的!
难道国外真的那么好?
她主任祛魅过,国外就那样,那就是因为迈克尔老师……?
思索万千,明阳格外坦率地承认了:“生物高分子材料这块我能帮的真的不多,这块大概只能给你做最基础的实验技师。不过,今天要过来的这个朋友,或许可以试着问问。”
而同样被深深震撼的庄鑫禾,沉默了老半天,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感慨:“昨天我家男人还跟我说,你这个年轻人多少有点跃进,现在看来,是我们见识浅薄了。”
就没见过手术天才的医生科研能力还能拉满的!
这波风险投资!不亏!
徐云珂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端起面前那杯拉花的咖啡抿了一口,气定神闲地说:“总要做足准备才能招揽人才嘛。”
这份从昨天下午开始赶工、一直肝到今天上午的大作,又耗费了她所有黄金作为逆向专利费。
此刻被两个见多识广的女人围在中间反复惊叹,她心里那点因为破费而产生的肉痛,总算被抚平了几分。
再然后聊项目的同时,她们便等来了今天这场会面真正要见的人。
一个顶着一头绿色鲻鱼头的青年朋克男人,伴随着一阵细碎的金属链条碰撞声,大步朝她们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他耳垂上钉着一枚极其惹眼的粉色骷髅耳钉,身上红黑相间的衬衫与做旧的牛仔外套层层叠叠,快要入夏还穿着……靴子?
当然,要忽视掉外在鲜明的特色。
对方底子很好,肤白俊美,轮廓分明,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与锋芒。
很潮。
当然,也很土。
徐云珂之前有幸在马路边见过类似装备的一群人,他们有一个很别致的名字。
杀马特。
只是吧,面对她们三个,对方就是一滴油落进了一杯清水中。
徐云珂忍不住遗憾。
“那个,你们别介意,他的审美比较鲜明。”明阳赶紧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尴尬,她郑重地替双方做了介绍,“易雨鸣,我大学校友。秦大少年班数学本科毕业,之后读了物理学博士,后来又去秦工大拿了机械工程和电子工程的双学位硕士。”
易雨鸣把那个带着链条的挎包随手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扔,目光懒洋洋地扫了一圈。
全是打扮老土的女人,不是西装就是衬衫,没审美也没态度。
他坐下之后也没多余的耐心,开门见山:“减张器的方案我来之前已经看过了。胶层和粘附层的生物分子材料是核心关键,这一块我搞不定。其他的设计,伸缩调节结构、固定卡扣、张力限位结构,这些我能搞定。”
徐云珂挑了挑眉。
这人声音倒是意外地好听。
既然对方是个只走直线的性格,她也懒得再绕任何弯子,直接把那份封堵器的计划书推到了他面前:“你好,我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徐云珂。减张器只是其中一个课题,还有这个,你看看,能不能一起扛?”
易雨鸣狐疑地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庄鑫禾。
他原本以为项目负责人应该是这里年纪最大的那位,没想到反而是坐在正中间这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
他没再多想,直接翻开那份计划书,目光落在后面附带的那几页原型拆解图上。
“有点意思。”易雨鸣越往下翻,原本散漫的坐姿稍微端正一点。
看到最后,他忍不住重新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对面这个打扮土鳖,但脸好像还挺漂亮、眼睛也格外好看的女人,“你自己写的?”
“不然呢?”徐云珂笑着反问。
“行啊。除了生物材料那个核心模块,其他部分,比如分体式输送鞘管、推送钢缆,包括高分子推送杆,我倒是能试着搞一搞。”易雨鸣把计划书合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那眼眸直直地盯着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可是,你有钱吗?”
徐云珂两手一摊,极其坦诚:“没多少钱。”
对面的人果然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起旁边的挎包,干脆利落地站起了身,准备走人。
“但我现在就能独立完成绝大部分的心脏外科手术,包括但不限于心脏移植、主动脉夹层根治、先心病复杂畸形矫治。当然,也欢迎你来我们医院,亲自做我已有手术的随访和记录。”
易雨鸣停下脚步,转回身,重新坐了下来。
他抱起手臂:“第一期,你到底有多少?”
“勉勉强强,够启动,但是,实验室免费。”徐云珂说完,侧过头,郑重地介绍了一下身边的庄鑫禾,“这位是我们整个项目的管理人,她或许可以帮我们拉到免费的、成体系的实验室赞助。”
庄鑫禾:?
好好好,这是要她回家出卖色相了。
虽然困扰,但庄鑫禾保持着女强人的态势。
“怎么分?”易雨鸣直直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客套。
徐云珂也毫不含糊,把话摊得极其坦荡:“谁的领域、谁的专利、谁的付出大,谁就享受第二顺位的成果权益。但整体的主导权在我,这一点不容辩驳。”
“行,看你顺眼,我干了。”
穿着假正经,话倒是狂得让人安心。
易雨鸣利落地站起身,又把那条链条挎包甩上了肩膀,“前期经费紧张我可以理解。但有一点必须保证,包吃包住,要舒服的那种。”
徐云珂想到那套系统奖励的房子,咬了咬牙:“等我安排妥当。吃饭自己解决,我们医院食堂吃的舒服,又名健康。”
“行。我等通知。先走了。”
对方便像来时一样潇洒,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串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明阳看着他背景消失在门口,转过头,有些无奈地对徐云珂说:“你其实应该当面考考他,也不用因为我这层关系就这么信任我。”
“我也没有那么信任你。”徐云珂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疑惑,“庄主任说听过他的名字。九州心血管成人介入耗材研究组,他也是成员之一,你不知道?”
“不知道,又不熟。我只知道他很厉害,是那种只要给够钱,就能把活干出来的天才学神。”明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也是大学有一次捡到他低血糖晕倒在路边,后来就这么慢慢有了联系。”
“行吧。还差一个重要伙伴,一步一步来。”徐云珂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把桌上的计划书收进包里。
但还是忍不住腹诽。
男人竟然可以捡?
她记得护士说小说里的男人可不能随便捡来着。
和她们分别之后,徐云珂总算挤出时间去正式敲定了系统奖励的那套房子。
就定在医院旁边那个路江小区,跑上跑下,房产证安安稳稳地捏在手里,这门也能打开了,双层。
房子很好,但……
目前没有居住权。
可以说,明明是周日,她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而且毛血旺的余威,也远没有那么容易散去。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之间,枕边的值班手机忽然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她一把贴到耳边,嗓音还带着沙哑。
“你再说一遍?什么去QQ?”
作者有话说:
特别提醒:接下来的章节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