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谨记
手术室里, 患者的全麻诱导已经顺利完成。
气管插管就位,深静脉通路建立完毕,生命体征在药物的作用下暂时被稳住, 留给徐云珂他们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抢救窗口。
封庚已经坐在患者头颅的前方。
在徐云珂走进来的那一刻,仰卧位的患者头部被稳妥垫高,前胸完全暴露, 整个术间被精准地划分成两个互不干扰却又生死相依的战场。
这台联合手术的体位摆放, 一看就是封庚联合麻醉科提前设计好的。
徐云珂忍不住腹诽。
年纪大的医生, 经验终究是老道, 这种脑和心双向致命的极端困局, 他自然有这个见识的做好联合手术的体位。
而他看到徐云珂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目光便不动声色地扫向站在一旁的李强:“是不是算一种好巧?”
徐云珂低下头, 看着手术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猎头,哦不, 头都快变猪头。
还是没忍住,口罩下面的嘴角不由翘了起来。
感谢口罩, 随后忍不住调侃回去:“不巧, 全靠患者自己运气好, 这人能救一下。”
手术能做,但该高兴还是要高兴一下下的。
看吧, 害人终害己。
封庚:“你倒是自信。”
徐云珂调侃回去:“还行,毕竟有你嘛。”
他们两个在台上互相调侃,而心虚的李强已经用足以喷火的目光狠狠地剜向封庚身后的一助,汪宝仁, 一看就是他叛变的。
后者把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缩进手术台下面,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的钱包哀悼。
调侃归调侃, 运气还是要维护的。
徐云珂站到胸口旁边,目光扫过头颅另一侧同样已就位的封庚:“开始?”
“颅内高压,循环崩盘,需要同步进行。”
封庚先给出了解决方案,才逐一拆解具体的情况和手术流程。
急性硬膜下血肿正在疯狂压迫脑组织,中线移位明显,双侧瞳孔已经大小不等,脑疝箭在弦上。
而另一边,前胸在撞击瞬间被方向盘抵住,暴力挤压贯穿胸腔,造成钝性外伤性右心房破裂,大量积血淤积在心包腔内,形成了急性心包填塞。
这是车祸最危急的情况,心音遥远、颈静脉怒张,主动脉创伤导致的心包填塞三联征赫然在目,预示着循环系统随时可能彻底崩盘。
而颅内居高不下的压力,也绝不会给封庚手术预留太多时间,随时可以会因脑疝而骤停。
算是比较两难绝境,无先后可分。
先开颅,心脏破口会持续大出血,患者当场猝死。
先开胸,脑疝进展不可逆,中枢衰竭,无力回天。
“血压。”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瞬间问出了同一个词。
守在监护仪旁边的麻醉科主任孟庆,抱着手臂坐在那里,目光稳稳地扫过屏幕上的数字报了出来,语气笃定:“你们开始吧。”
徐云珂手持手术刀。
而封庚握着的,是那把能够搓开头盖骨的电钻。
一边,颅骨钻孔、铣刀开骨窗,每一个动作都快而稳,没有一丝冗余的停顿。
另一边,正中胸骨被劈开,撑开器稳稳地撑开胸腔,暴露出那片血迹斑驳、张力极高的心包。
徐云珂抬手,一刀切开心包,积压已久的暗红色积血骤然涌出,缠绕在心脏周围那道要命的填塞问题被瞬间解除。
而封庚这边,当硬脑膜被小心切开,淤积在颅内的暗红色血肿几乎是喷涌而出,紧绷到极限的颅内高压骤然缓解,原本被压得几近停滞的脑组织,重新恢复了那种轻盈而规律的搏动。
就在这同一个瞬间,监护仪上的心率陡然飙升至135次/分。
刺耳的报警声撕裂了整个术间紧绷的氛围,血压断崖式下跌,直接跌破了60/30mmHg。
麻醉科主任孟庆已经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沉稳却带着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
“血压走低,纠正酸中毒。”
“大剂量升压药维持灌注!”
“继续加大输血量!”
“收缩压 65,心率 122,加压全速补液,输血,让血库 1:1:1 配比继续备血!台上出血量控制住没有?”
他手下的动作比话音更快,和副麻一起,输入泵速,精准调整,药物匀速推入患者体内。
封庚:“能。”
徐云珂:“马上。”
但只要麻醉不是喊停,主刀的两人便依旧心无旁骛。
没有人刻意放缓操作的节奏,也没有人敢有半分拖延。
徐云珂几乎是争分夺秒地在修补。
她直视下精准地夹持住心房破口的边缘,动作轻柔却极其稳定地完成了临时止血。
她甚至抽空报了一个好消息:“好吧,他运气是真不错,不用上体外循环。破口边缘还算整齐,我能直接缝合修补。”
一旁的灌注师华宸和孟庆几乎是同时,从胸腔深处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要是建立体外循环,脑灌注的压力非常大,到时候就算人活了,估计也脑死亡了。
“是不错。”
负责头颅的封庚手没停。
他注意力很集中,依旧在精细地冲洗术野、逐一止血,清除残余的血肿,悬吊硬膜,也为后续的减压做着万全的准备。
他和徐云珂两个人隔着患者的躯体,各司其职,互为支撑。
那种无需太多言语沟通的同频,似乎处理节奏都变得严丝合缝。
也不对,徐云珂的节奏比他要快一些。
毕竟封庚此刻的重点是减压,修不了半点脑组织,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水冲洗脑子。
当然,这个水不是生理盐水,而是人工脑脊液。
而徐云珂手中的滑线已经稳稳地穿过针眼,带垫片连续缝合。
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用尺量过,力道既牢牢地闭合了破口,又不会牵拉到周围脆弱的心肌组织。
最后一针收紧,打结,破裂口完整缝合。
她快速冲洗心包腔,反复探查,确认再无任何活动性出血。
片刻之后,监护仪上那些揪心的数值开始缓缓回升。
血压稳步攀升至95/60mmHg,心率逐渐回落,那紊乱的循环终于被彻底稳住。
手术的逻辑很简单,因为止血了。
“你腹部、骨折那边怎么说?没问题关胸了。”徐云珂抬起头,问向一旁正处于观摩状态的李强。
“这……这就好了?不是说,之前会诊的时候还建议放弃吗?”李强的目光幽幽地飘向了封庚。
封庚完全不受影响。
他也开始着手收尾,只是并没有急着把那块卸下来的脑骨盖子盖回去。
或者说,即便整台手术彻底结束,他都不会急着盖回去,这是为了规避术后脑水肿引发二次脑疝的标准操作。
直到此刻,他才抬起眼,回答了李强的问题,语气嫌弃:“我很确定,在我出去交流离开之前,附一的心脏外科水平,是三甲医院里公认的洼地。”
李强下意识地就想开口狡辩,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发现根本无从反驳,只好悻悻地吐出几个字:“瞎说什么大实话。”
徐云珂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来吧,尽情地崇拜吧,小伙子们。
哦,还有前任。
这种时候绝不能看过去,要把无影灯下最合适的侧脸稳稳地摆出来。
可惜,脸上还架着那副手术放大目镜,把她最漂亮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根本无法开屏。
当然,遗憾的是,没人往她这边看一眼……
“我止个出血点,其他骨折什么二期手术就行,看他能不能在ICU熬过纠正吧。”说完,此刻的李强,八卦之魂显然比崇拜之心燃烧得更加旺盛,“对了,封主任啊,您就是院委会的成员,闫主任那件事现在到底怎么说?这才一天的工夫,咱们整个医院基本上全都知道心内科的事了,听说家属都没想搞那么大呢,但是阵仗很大啊,都外部调查取证了,再加上上周那个倒卖患者信息的窝案,妈呀,医院绝对有大戏看。”
“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但院委会还没有正式召开,最终结论未知,至于后者也一样,等周一结果。”封庚层层处理好创面,稳妥地缝合头皮,确认收尾全部结束,这才真正抬起头来。
他看向徐云珂,问道:“听说你和心内之间发生了一些事,你有什么想法?”
徐云珂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鉴定结论大概率就是并发症吧?开胸进去之后看得清楚,是患者本身的血管壁存在严重钙化问题,介入的风险确实很大,这属于术者能力和经验的边界,但常规心内科的内科治疗手段,对那个患者而言恐怕也已经是穷途末路。这台手术,算是他替患者做的一次放手一搏,他没有错。”
甚至,如果没有外界那些干扰因素,这原本应该是被定义为,一位真正愿意顶着执业风险、敢于为患者冒死一搏的、有勇气的好医生的行为。
虽然在如今这个医疗环境下,主动放弃高风险患者,才是社会意义上情有可原的“好医生”。
但即便是徐云珂自己,在当时那个处境里,也同样会把介入方案摆在患者的备选项里。
只是能够稳稳当当地把这种介入做下来的医生,实在太寥寥无几了。
可患者那么多,又有几个人能撑到、或者有资源等到这样的医生呢?
所以她才很憋屈,一点话都不想和闫钶庆他们说,本来还想说借这个事搞死他们!
可偏偏!这特么没问题!
哦,也不算太对。
他们瞧不见自己就是最大的问题。
封庚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了然:“或者说,他真正错的地方,是当初没有找你来一起会诊。介入这方面,我记得你在国外的时候就学得很不错。”
他没想到,才这点时间,她的能力已经成长到了如此地步。
院里那些领导们都在感慨迈克尔教授的教学能力,以及她那碾压级别的天赋。
只有他知道,肯定不是的,毕竟迈克尔在他老师口里,那就是个没脑子的手术匠。
封庚:“所以你不打算做点什么了?”
“不需要啊。”徐云珂随口回道。
封庚忍不住嘲讽:“倒是变得慈悲了?”
那倒也没有。
报复这件事,总不能真的把人往绝路上逼。
而且从事实上看,闫钶庆从头到尾其实也没有结果性得罪,至于过程嘛……
她给程忠群铺垫那么多,以她的了解,保证他会做点什么。
所以,最好闫钶庆以前真没做过错事,不然,呵呵。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的人设经营得还算不错,就不做那种睚眦必报的刻薄人了。
交给别人冲锋,这才合理吗。
一想到这里,徐云珂的语气便愈发温和了几分,带着一种普度众生的宽容:“要以事实看问题和结果,而且大家都是医生嘛,总不能真的让一个愿意替患者冒险的医生,寒了心。”
原来如此。
当初那位接受介入治疗的老人,即便选择保守治疗,走到最后也不过是另一条陌路。
是她当时太主观了。
为此,陷入沉思的张四喜,脸上浮现出一种被点化的明悟,她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我反省:“老师……我知道我错了。是我太狭隘了。”
徐云珂默默地转过头,看着张四喜那一脸被信仰之光照亮的表情,把涌到嘴边的那句“反正他需要接受调查的”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封庚站起身,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里,语气平淡地结束了这场对话,“你们收尾吧。我还有事。”
他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谎话连篇。
如果不是她推波助澜,这件事又怎么会在一夜之间闹得全院皆知?甚至有不少业内都知道情况了。
原本只是一起再普通不过的院内责任事故,即便真的存在过错,也可以在小范围内低调处理,现在被她搅成了这副局面,她倒在这里云淡风轻地装起了慈悲。
真是容易蛊惑人心。
他绝不可能在同一个女人身上再栽一次跟头。
以前的行为,肯定是昏了头。
而且他来附一,又不是因为记得她是从吴平大学毕业的。
不能再巧了。
嗯。
这一瞬间,封庚思绪万千,脚下的步伐又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额,正常走路方法。
徐云珂这边,也开始把收尾工作。
但她并没有急着关胸,而是站在一旁,邀请四喜:“真人缝合和训练课不一样,要不要试试直接缝心包?大口我处理好了,你来缝两针感觉一下?”
张四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连连摇头,坚决道:“不行不行不行。争分夺秒的缝合,我感觉自己还不够稳,我现在这个阶段,还是不要冒进比较好……我觉得我现在做那么重要的缝合,感觉就像是在做人体实验……再缓缓,再缓缓。”
“你可以冒进。你和闫主任不同,他可没有我守着。”徐云珂的语气理所当然,继续鼓励道,“不往前多迈一步,又怎么可能真正进步?”
张四喜的外科能力,是属于那种真真正正被埋没了的天赋型选手。
虽然比马特好像还差点,但是绝对比自己强很多倍。
这孩子要是不能尽早独立承担部分缝合,以后这一个月活岂不是全都要堆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徐云珂愈发坚定了要拔苗助长的决心,追加了一句,“放心。有我在,人死不了。”
……
“徐医生,你这话听起来更像纳粹。”李强在旁边犀利地点评了一句。
但他很快又换上了另一副表情,“不过我当初第一次做主刀的时候,飒姐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四喜,你的手底下的功夫是真不错,离开内科,对你来说是正确的选择,而不是什么逃兵。”
他难得真心实意地鼓励道:“之前你是真想不开,跑去做内科医生。内科有什么好的?不透明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比如之前那批中成药的破事,虽说你那位老师未必真的有错,但这种事,以后肯定还会再发生的。而我们外科就不一样了,手术刀就握在自己手里,做还是不做,切开之后是什么就是什么,是你自己可以亲手判断的。而不是最终要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药理学那片深不见底的渊海里。”
张四喜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替内科辩解几句,可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药物、刀械和话语,这三样东西,是医生手里真正治病救人的工具,都深不可测。”反倒是徐云珂,因为李强这番话,忽然想起了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前任,一位出身内科的故人……
咦,这描述是不是不太好?
算了,不管了。
反正徐云珂记得分手之后,对方从临床转了方向,就去了某个药物研究所。
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收回思绪,把话题重新拉回了客观点评上,“所以,是你片面了。专科这种东西,可没什么绝对的好坏之分。不说别的,就咱们抢救室和麻醉科,多少顶尖的好手都是内科出身,没有他们在前面替你把循环稳住,你那把手术刀往哪里切?”
……
不是说内科没用,是弃暗投明,懂不懂。
李强很想反驳,可偏偏话到了嘴边,只能笑着祭出绝杀:“也是。你下周,哦不对,是今天开始,就要正式去抢救室轮转了,要学习内科急救呢。”
“我可真是谢谢你提醒。”徐云珂咬牙切齿,快速收尾手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劳动节加班救这种人,可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手术室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
收工,回家!
学神技去!
不过,到时候去了抢救室……
岂不是又得装了?
她可是发丝的。
可怎么回事,心底那股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居然有点按捺不住。
徐云珂一边往更衣室走,一边在心里反复警告自己,这肯定是被石飒飒传染了。
这样不好,非常不好。
一定要谨记,能者多劳劳劳劳劳劳。
作者有话说:
【1】心、脑联合手术参考一些电视剧,不惧参考意义,主要过程和措辞来自《头-胸-腹(骨盆)多发伤诊疗指南(2026版)》《实用外科学》等描述【2】PCI介入是可能引起夹层的并发症:邢一璇《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中冠状动脉夹层形成的相关因素分析》,对于成熟术者冠脉PCI术中,医源性冠状动脉夹层的总发生率为1.72%,其中冠脉血管多支病变、迂曲钙化、弥漫性病变、次全闭塞或全闭塞、多血管介入、SYNTAX 评分是其独立危险因素,对医源性冠状动脉夹层的发生需要理智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