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复合
“韩小眉, 女,四十五岁。初步诊断:低血糖脑病Ⅲ期……”
一身的毛病,但此刻最要命在脑。
好在, 不是晚期。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查一个最基础的血糖,还有一个脑电图。”徐云珂压下心底翻涌的那股复杂情绪, 语气尽量放得平实。
即便检查少做点, 没钱还是没办法治疗。
更何况发展成脑病, 对方应该会出现过一些类似记忆衰退等问题。
可话出口之后, 她还是觉得有些悲哀, 便又多问了一句, “你们在西洲那边工作那么多年, 难道一直都没有医保?”
“那边有些地方,连饭都吃不饱, 哪里会有这么完善的体系。”中年男人解释完之后,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疑惑, 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 小心翼翼地开口, “医生,为什么要查血糖?对不起, 我不是想干扰你判断。只是虽然我没正经学过医,但这几十年跟着她耳濡目染,也一起给不少人看过基础病。这癫痫发作,跟血糖有什么关系?之前我们在秦州那家医院, 本来也是要查的,可她当时觉得没必要,就直接跳过了这些检查, 做了CT,配了药。”
“医者不自医。有时候,不同的情况,需要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徐云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对方那眼眸,解释道,“因为严重的低血糖,本身就可以诱发和癫痫几乎一模一样的抽搐症状。或者说,我其实应该换一个问法,你的妻子,是不是每一次发病,几乎都是在晚上、凌晨?”
所以医生有时候很讨厌一知半解的患者。
更悲哀的是,因为医学的局限性,一些情况一旦被发现,那说明已经很晚了。
“额,是的。”中年男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连连点头,“也是幸好都在晚上,要不然,怎么可能瞒了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这次也是撞上了,那天半夜有个孕妇突然难产,她本来已经吃了药,没想到忙活了大半夜,忽然一下就发作了,这才实在瞒不住了。”
“哎。孩子倒是平平安安地生下来了,她却因为这一下,被大伙赶走了。忙忙碌碌整整27年,天天翻山越岭地给人看病,到头来谁能想到,落得这么个下场。”说到这里,中年男人的声音彻底暗了下去,眼睛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唏嘘道,“她本来就是个极其要强的人,被赶走那天,是我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掉眼泪。当年我们刚去西洲的时候,条件那么苦,她都没哭过。”
“你们知青支援,已经整整27年了啊。”徐云珂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那她岂不是16岁就去了?你们现在的户口,还在那边吗?我记得当年知青选择不返城,国家是有相关政策和一定经济支持的。”
“是的,户口还在那边。你看,我们身份证上登记的地址也是那个地方,她那个人啊,就是倔。国家是有支持,可架不住那边条件实在太差了。她把大多数钱,全都买成了药和那些简陋的器材。”中年男人以为她是在怀疑自己刻意编造经历来博取同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两只手哆哆嗦嗦地从那个破旧包袱的最底层翻出一本极其复古的证件,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我真的没有骗你,医生,你看看,这是她当年的乡村医生证,这是我的教师证。她刚做知青那会儿,因为人聪明,被选拔去了公社卫生院学习。后来到了返城期,她也是正正经经考下了这个证件的,这些全部都是可以去查的。只是这次我们去秦州看病,也不知道为什么,医院那边的系统里怎么都刷不出她的信息,说是异地档案衔接有问题。”
“你放心。只要有正式的证件,档案一定是能查到的,但具体的流程,我目前还不是非常清楚,这样吧,还是先办住院,把眼下最要紧的检查做了。明天一早,我帮你问问我们医院医务科的人。”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经划过了凌晨两点。
她抬起眼睛,看着眼前这对被时代和命运同时辜负了的人,叹息道,“我目前高度怀疑,她的根本病因是反复发作的严重低血糖,并不一定就是癫痫。如果等下她再出现类似的症状,先不要急着用药,我们试着给她推一点高浓度的糖水,看看能不能把缓解。”
“好,好的,这,这能治吗?医生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赖掉医药费的。我父母在老家这里还给我留了一套老房子,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卖房给她治病。”中年男人死死地攥着证件,拼命地点着头,像是在替自己也替床上那个人牢牢地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具体要等检查结果,你也好好休息吧。”
按照病史说,这长遗留不可逆的脑神经功能损伤才会导致多次发作,很可能需要长期康复。
徐云珂没有再多说什么,招呼人做检查,然后收入急诊病房。
·
隔天早上,封庚的办公室。
面对一份相当豪华丰盛的港式早餐,徐云珂完全没有客气。
她一边埋头干饭,一边把昨天,哦不,是今天凌晨收入的那位韩小眉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你很细心,这个症状确实算不上特异性,除了癫痫,其实很多情况都会引发全身抽搐和晕厥,只是相对比较罕见。大众对身体问题如何影响大脑的认知还远远不够,所以科普非常有必要。”听到徐云珂最后给出的那个诊断,低血糖脑病,封庚吝啬地给出了赞叹。
他随即想起了老师说过早年接手的一个病人,便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我老师曾经遇到过一个自认为是家族遗传性癫痫的患者。她们家好几个人都有这个问题,很早以前就明确诊断原发性。但老师当时也觉得非常奇怪,这类家族性,或者说原发性癫痫,其实极其罕见,怎么可能一家人全都有?后来老师花了很长时间做随访和追踪,最后才发现,它根本不是什么脑子的问题,只是由严重的心律失常引起的。”
“有可能。Adams-Stokes综合征、Brugada综合征这类,都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某种意义上来说,除了大脑能放电,我们的心脏也可以。”徐云珂只是有些沉重,“只是她本身还是做医生的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后面她该怎么办呢。”
说完她捧着豆浆一饮而尽。
“虽然我还没有亲自看到那个患者,但按照你刚才的描述,5、6年的反复发作,长期的低血糖持续时间过长,恐怕已经遗留了不可逆的脑神经功能损伤,最好做一个MRI看看,还有就是,这类病的预后也不会太好,估计后续只能靠严格控制血糖来长期随访康复。”封庚伸出手,又给她倒了满满一杯无糖豆浆,然后补上了一句让她能安心的话,“不过,如果她真是正式注册在案的赤脚医生,卫生所能查到她的执业证明,那治疗费用这块就不用太担心了。我有个神内科同学正好在钻研这个方向的课题,低血糖引发的神经缺糖症状群,她这种情况,完全可以按照科研随访的方式,争取到相应的经济支持。”
徐云珂又咣咣两口炫完了那杯豆浆,放下杯子,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先不说钱的问题。你说她付出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自己落下一身的毛病,最后还因为犯病被村里人当成被诅咒的人赶了出来。她现在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选择返城?会不会后悔,自己做了医生?本身医学的局限就摆在那里,让她把低血糖硬生生拖了那么久,我感觉她一定非常后悔。医生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职业而已,可那些所谓的崇高、无私,到头来却变成了一副枷锁,变成了一把捅向自己的刀。”
“后悔和遗憾是情绪。是人,就很难完全避免。医生不是神,但那份坚守与信念,有时候确实能成就某种意义上的神性。她或许,是有神性的吧。”封庚默默地从旁边又拿出一个打包好的纸杯,推到她面前,“港式鸳鸯,咖啡和茶的融合,还喝不喝?”
神性啊。
上辈子刚开始学医的时候,她心里确实燃着那种目的性,那种想要拯救一切的热忱。
后来嘛,青涩的火焰在年复一年的水火之中反复翻涌、淬炼、蜕变,她终于明白,人连一场普通的感冒都救不了。
医学的限制,就是那么大。
等到做医生的时间久了,她早就没了那颗赤子之心。
但偏偏,保留了一些恻隐之心。
医生只是一份工作,是一种服务,治不了太多的病,但偶尔靠着那点安慰人的本事,还能勉强保留住患者眼中那层“副主任滤镜”。
她也能算是一个好医生。
只是没什么太大的能力。
“喝,刚好有点困。”徐云珂把咖啡拉到自己面前,然后抬起头,忽然好奇地盯住他,问道,“话说,你当初为什么要当医生?到现在,有后悔过吗?”
这个问题,让封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了徐云珂脸上。
“干嘛。我就是好奇,困惑,好吧,有一点点的烦躁。你知道的,熬夜容易影响激素分泌。”吃饱喝足,徐云珂用手托着下巴,那双眼睛被清晨的光线映得格外清亮。
“因为我外婆是医生。小时候觉得,她非常厉害,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后悔过。你呢?”
封庚记得很清楚,当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即便当时和医学系的很多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徐云珂也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更从不参与这种关于初心的话题。
他看着她的眼睛,带着探索:“虽然,我记得我们那届同学,很多人选择学医,或多或少都和自己的家庭有关。”
徐云珂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半真半假道:“大概,是上辈子就学医吧。”
“那你一定不后悔。所以这辈子才冥冥之中,又选了这条路。”封庚以为她是在替那位同行寒心,便放低了声音,认真地安慰,“它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只是比平常的职业,要面对更多的人性,也要处理更复杂的问题。但不管怎么样,医学最本质的内核一定是好,它承载的,永远是善良、帮助、关怀,以及希望。你放心,等下我就去联系那个做课题的同学。”
是啊,医学的本质当然是好的。
可惜做医生有门槛,可病人没有门槛。
后悔学医吗?
确实后悔过。
不学医,上辈子她也不会被患者家属一刀带走。
那房贷交了多少年,她都还没正式搬进去住过呢!
但也就只是,偶尔后悔过而已。
谁让她临死之前,明明应该可以回忆起非常多的事情,可脑海里偏偏只浮现出了那幅画面和声音。
当她祭拜完小星星之后,她妈妈说的那些话。
即便小星星已经没了,她妈妈依旧非常、非常感激她们那段时间的陪伴。
还有小星星亲口对她说的那句话。
她说,等病好以后,也要当医生。
要给人希望,可以让爸爸妈妈,少担心一点。
“OK。吃饱喝足,我现在是逆天改命的医生。去忙了,晚上见。”徐云珂摆摆手,利落地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准备开工。
“晚上见,徐主任。”封庚坐在原位,目送着她的背影。
听到这个称呼,徐云珂已经迈出去的脚猛地刹住了。
她转过身,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脸上那层笑意照得格外灿烂:“差点忘记了。你应该一见面就叫我徐主任。”
·
抢救室的工作繁忙、细碎,又需要人始终保持高浓度的肾上腺素。
每当你从那种高度紧绷的状态里脱离出来,疲惫感便会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而即便有过一些休息时间,当第二天再次回归岗位时,四肢深处也总像压着某种提不起的沉劲。
但工作还是要继续。
如果昨天只是熬夜整理基础论证,那接下来对这个未知病毒感染还有指数型工作量等着她。
罗惠琳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换好衣服,仔细地戴上口罩,她站在那里,将那些残存的倦意一点点压下去,无声地调整了几秒自己的状态。
只是她还没踏进抢救室,就迎面撞上了踩着风、神采奕奕走过来的徐云珂。
“早,徐医生。”罗惠琳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份在全院系统里同步推送的通知,然后隔着口罩,恭贺道,“不对,是徐主任。”
“早啊。你就别叫我主任了,现在还是我老师呢,叫我云珂就行,我叫你阿琳?”徐云珂笑得格外灿烂,那点熬了大半个通宵的疲惫,听着称呼就爽回来了。
她极其自然地跟在罗惠琳身旁,一同走进了抢救室,一边走一边随口发出邀请,“中午一起吃个午饭?我姐听说我升职,特地给我叫了一桌好菜送过来。哦,放心,没有红色也没有火,全都是家常菜。”
“可以啊。”罗惠琳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盆威力十足的毛血旺,虽然还有点垂涎,但确实有些受不住。
不过她随即便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极其罕见的语气,压低了声音问道,“刚刚我听护士说,今天一大早,封主任就提着早饭来急诊把你叫去办公室了?又是巧合遇到的?”
“呵呵,复合了。”徐云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大大方方地摊开了。
她是真没想到,他以这种方式公开,路上还见人就打招呼呢。
“哇哦,复合哥。”罗惠琳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犀利的眼睛,难得地弯出了一丝极浅的弧度,“双喜临门。”
“谢谢,谢谢。”
事实是三喜临门,徐云珂朝她继续露出大白牙的明媚笑容。
邀请完毕,两个人便一头扎进了抢救室,开始了一天的忙活。
这一忙就直接冲到了中午。
徐云珂叫上了所有刚好能腾出空的人,把徐瑛送来的那一大桌家常菜团团围住,一边埋头炫饭,一边被迫接受着众人花样百出的八卦盘问。
只是她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升任副主任的第一天,就吃到了一个投诉。
吃完饭,那位标志性的大背头便小心翼翼地过来,把徐云珂拉到了医院角落里,压底声音,字斟句酌地说道:“徐主任,那个,今天早上,抢救室里有患者家属,投诉您笑着进抢救室。”
他看见徐云珂的眉毛微微一挑,立刻忙不迭地把后半句吐出来,“当然了!这种投诉我们医务办是绝对、绝对不会受理的。但是,您也知道,抢救室那边的情况都比较特殊。家属们可能……有点见不得医生脸上带太多情绪,您看,您这边,能不能稍微,把口罩戴上?”
徐云珂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口罩。
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好的。我下次注意。”
“好的好的。这个,这个是您的新工作证。”大背头赶紧双手捧着那张崭新的卡片,毕恭毕敬地递了过来。
上面印着。
急诊中心胸痛小组、胸心外科副主任:徐云珂。
“谢谢。”
人有七情六欲,所以心态要平和。
关键是,她今天升职。
不和患者家属计较!
徐云珂把那张旧工牌从胸前摘下来,换上了这张新的。
然后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口,转过身,继续干活。
·
第一天做主任,但徐云珂手头具体的工作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下午她还有一台定好的小儿先心手术要做,剩下的时间则准备待在抢救室里,一边学习,一边熟悉运转模式,顺便逮着空档就眯一会儿。
原本计划是好好的,只是她很少主动联系的王飞,忽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踌躇和恳求,想请她帮个忙。
王飞见到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徐主任,我知道,你是一位真正不惧强权的好医生。”
不是,没有,她也是惧的。
只是因为有系统在背后撑着,才稍微多了那么一点底气。
徐云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皱起了眉,打断铺垫:“你直接说事情。”
“好吧。我本来是想先去找顾医生的,但这件事,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跟他开口……”王飞那张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愁绪。
原来,五一劳动节期间,他接到了一个离谱到近乎荒诞的患者诉求,那个人想要做开胸验肺。
王飞当然不会为了一个所谓的金标准病理需求,就莫名其妙地给人胸口来上一刀。
“他的尘肺,光看影像就已经足够确诊了。可对方却告诉我,职业病防治所的人说,因为他所在的企业拒绝提供任何职业史证明材料,所以防治所不能收治他。而他维权的对象,恰恰就是这家企业,对方怎么可能主动提供材料。后面,他去找法援律师,律师也只能无奈地告诉他,如果没有那份病理学的金标准,到了法庭上,法院确实很难判。更何况,他已经从那家厂里离职了整整1年……”
尘肺,就是肺实质永久性的瘢痕纤维化。
因为长期吸入无机粉尘,粉尘沉积在肺泡里,肺部反复发炎、结疤、纤维化,整个肺逐渐变硬,彻底丧失换气功能,最终变得像石头一样,再也无法复原,这是需要漫长时间才能累积出来的职业病。
王飞说道:“他说自己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几乎没有医院愿意替他开这一刀,因为影像学诊断的结果明明白白就是尘肺,这么明显的职业病,我也不想让他白白挨一刀,所以就耐着性子仔仔细细地问了前因后果。”
徐云珂听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所在:“这件事,问题应该在防治所那边吧?他之前在什么企业,能力这么大?”
王飞虽然头和机关枪一样,但人还是很稳重的:“尖峰。”
哇哦,耳熟。
意识深处,小星星已经利落地调出了相应资料,开始科普:“尖峰集团,全球五百强综合性投资控股平台,涉及贸易、地产、金融等诸多领域,连续多年被评为九州十佳良心企业,去年明州首富……”
“那你找我是想?”徐云珂脸上浮起一丝尴尬。
这种事,应该去找明阳才对。
她有时候,还是非常尊重他人命运的。
“那个今天早上我听说,你和封主任的关系好像很不错。就想,就想让你帮忙问问看?那个患者,之前就在他家旗下一家硅石材料厂,干了整整十年,也就去年才离开的。”王飞的声音越说越心虚,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家里孩子生大病了。也是因为这个,才感觉实在是太缺钱了,所以才铁了心想要找厂里拿赔偿。”
“封庚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徐云珂下意识地问出了口,虽然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封主任的父亲,就是尖峰集团的老总,你居然不知道啊?”王飞整个人都哗然了。
徐云珂心想怪不得那么有钱,今天早上那顿早饭,估计没个几百块钱吃不到。
不过这事也不重要,徐云珂目光直直地看着王飞,直指中心:“可是,你觉得找封庚,能解决本质问题吗?万一他跟他父亲官官相护呢?就算最后对方为了息事宁人,给了这笔赔偿,那下一个呢?”
“啊?”王飞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像是忽然卡了壳。
不是,你们两个不是正在处对象吗。
这么说人家品行好吗?
“既然你有同情心,真的想帮助那个患者,帮一个,有什么意思。”徐云珂没有理会他脸上的错愕,意识里让小星星把目前九州所有现行的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全部调了出来,然后抬起眼睛,看着王飞,“你应该想一想,这件事真正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啊?”王飞这下彻底被问懵了,他磕磕绊绊地,几乎是本能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官官相护?”
“真正的本质,是目前九州这套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本身就有问题。2002年出台的这份《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竟然明文要求必须由用人单位提供如实的职业史材料,却从头到尾没有写清楚,如果对方拒不提供,到底会面临什么样的处罚,这难道不是制度层面最大的漏洞吗?”徐云珂分析道,“所以,如果你真的非常想帮助他,你可以去找有影响力的媒体做深度曝光,可以去政府□□办递交正式的投诉和建议信,而不是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找我,或者去找封庚。”
“这……可是,其实尖峰集团给出来的待遇,好像已经是整个行业里最高的了。那个患者,当年他身体刚出现不适的时候,他的直属领导就已经给过他一笔赔偿,让他别再做下去了,当时他感动没收……如今,当年那个领导自己也早就离职了。新上任的人根本不认识他。”王飞越说越心虚,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承认,这一点,他刚才确实是刻意没有提到,“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
“那又如何?你既然已经决定要插手这件事,已经对那个患者产生了共情,为什么不把事情做到底?”徐云珂看着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不是觉得他做错了,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头发日渐稀疏、却仍然守着一腔热血的男人,还完全没有看清楚现实里浑水底下的暗礁,“王医生,心地善良是好事。但有一句话,我不得不郑重地提醒你,你身上这件白大褂,是你的边界。在你不计后果地为善良冲锋的时候,一定要先学会保护好自己。而且,只站在单纯的、片面的他人事实上做叙述,是永远看不清全部真相的。同样的,一旦你选择与庞然大物为敌,你就必须提前想清楚,你的未来,还有你的家人,能不能承受得起这个代价。”
说完这些,她也没有再等王飞开口,便转过身,离开了胸心外科的那间办公室。
不过,她走到静谧的楼梯间,她拨通封庚的电话:“你跟你那个渣爹关系怎么说?要不要搞死他?”
作者有话说:
病例参考荔枝病,热知识,吃太多荔枝会低血糖,从而引发低血糖脑病。开胸验肺案例参考:张海超开胸验肺事件,里面分析的《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引用律师解说。【引用】贾国琴,曹雪玲《以神经缺糖症状为主要表现的56例低血糖症临床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