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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盛世,一段野史 第94章

顾曲散人 · 穿越小说 · 1.21 MB · 2026-08-28 22:06:59

第94章

  李贽进京那日恰逢腊月初二, 天寒地冻,通州码头的运河水已结了薄冰,漕船靠岸时船底碾碎冰凌, 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文震孟亲自到码头迎接,雇了一辆骡车将人连同行李一并送往正阳门内的京华时报报馆。

  骡车沿东长安街一路往南, 穿过崇文门时李贽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便望见城门两侧新贴的朝廷告示,内容是妇婴署新近颁行的接生执照章程与最佳婚育年龄劝诫令。

  他记下了部分内容, 直到骡车拐进巷口才放下车帘, 对文震孟感叹道:“我听人说京城如今大变样了,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朱笑笑在乾清宫东暖阁接见了李贽。

  他穿着一件青布棉袍, 头上也不戴巾, 只拿根竹簪绾了发髻,颧骨微高, 眼窝略深,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两团被寒风裹着的炭火。

  进得殿来也不急着行礼, 先环顾了一圈东暖阁里的陈设, 这才朝御座上的朱笑笑拱手一揖,并未像寻常官员那般诚惶诚恐。

  “草民李贽,叩见陛下。”

  随后便在皇帝赐的绣墩上坦然坐下,接过魏忠贤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御案上,问道:“陛下案头那摞报纸可否借臣一观?”

  朱笑笑被他这副自来熟的派头逗乐了, 此人言行都透着一股什么都不在乎的疏狂劲儿,大喇喇表明了身份,也不怕吓着人家。

  想来是恢复记忆想起前世种种后更加不羁, 毕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朱笑笑也不计较什么君臣礼数,对有本事的人他一向很宽容,让魏忠贤将那几份京华时报递了过去。

  李贽接过来逐版翻看,翻到四版《山海异兽录》的连载时眉头微挑,抬头问道:“这篇话本的作者鲁班七号是何人?笔力虽不算老练,情节却颇有几分《庄子》寓言的意味。”

  朱笑笑干咳一声,面不改色地说:“是朕写的。”

  李贽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暖阁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歇,他抚掌道:“陛下以天子之尊亲自写话本子,还是专吃贪官,当真是嫉恶如仇啊!”

  朱笑笑耳根微热,连忙岔开话头,正色道:“此番请先生入京,是想请先生主管京华时报的社论与思想版块,凡朝廷新政利弊,民间疾苦呼声,先生皆可在报上畅所欲言,不必有所避讳。若有人写文章驳斥先生,报馆也会一并刊登,先生只管放手去写便是。”

  李贽敛了笑意,将手中那摞报纸轻轻搁在案上,忽然站起身来朝朱笑笑深深一揖,语调不再像方才那般豪放不羁:“草民漂泊半生,所著之书被官府视为洪水猛兽,所讲之学被卫道士斥为异端邪说,若非陛下,草民大约要在泉州乡下了此残生。陛下信得过草民,草民不敢辜负,只是,陛下当真不怕草民写出来的文章惹恼了那些老学究?”

  朱笑笑大手一挥,豪迈道:“朕替先生兜底!先生只管放开了写,若有言官弹劾先生,朕亲自替先生骂回去。”

  李贽听罢又是一笑,便听皇帝接着问道:“先生对朝廷正在推行的妇婴署新政可有看法?”

  李贽正色道:“草民在来京的路上便听说了,草民斗胆说一句,此事实乃我大明开国以来第一等的大功德!那些酸儒张口闭口便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却从不问妇人的身子骨能不能扛得住,这等只把妇人当做生育器物的歪理早该有人站出来驳斥了!”

  他说到激愤处便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理学讲存天理灭人欲,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把妇人关在产房里活活熬死便是天理?不许寡妇再嫁便是天理?草民在《焚书》里便写过,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世间种种皆当以生民之利为本,那些个高谈阔论不管人死活的理学家才是真正灭天理、纵人欲的伪君子!”

  朱笑笑听了这番话,心中对这位思想家的定位便愈发清晰了。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真正愿意把学问落到实地,替那些被礼教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说话的实干派。

  蒯祥进京比李贽晚了两日,他接到传召时正在通州段驿路的工地上盯着水泥路面养护。

  姚思仁派去的吏员在工地上找了好几圈才在路基底下的排水沟里找到他。

  他蹲在沟底拿尺子量水泥涵管的壁厚,满身泥水,袖口挽到小臂,脸上还蹭了一道黑乎乎的油污。

  那吏员喊了好几声,他才从涵管里探出头来,一脸茫然。

  听吏员说圣上传召,蒯祥这才从沟里爬出来,在工地旁边的水渠里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工服便跟着吏员上了骡车。

  进入乾清宫东暖阁时,朱笑笑正在案上铺开一张巨大的舆图,舆图以炭笔标注了北直隶境内所有已竣工与在建的驿路,四条主干道如蛛网般向外延伸,沿线标注了关隘、渡口、桥梁与驿站的位置。

  见人进来,他直接把人带到案前,蒯祥一眼便认出了这份舆图正是自己带着测绘司的人逐段勘测之后亲手绘制的底本,当下便有些激动。

  蒯祥忍不住几步弯腰细看,嘴里喃喃道:“这段通州到保定的驿路当初路基夯得不够实,入冬之后有几处路面冻裂了,臣这几日在通州便是盯着修复这段路面,用新配比的水泥重新灌了裂缝,又在路基两侧挖了排水沟,开春之后应当不会再裂了。”

  朱笑笑等他从舆图上抬起头来,方才将案角那套批注好的铁路工程技术手册推到他面前。

  蒯祥恭敬接过,翻开第一册,入目便是一幅铁路轨道剖面图,钢轨横截面呈工字形,以铸铁轨枕固定于碎石道床之上,轨距以标准尺精确标注,轨道两侧设有排水沟与信号柱。

  他从未见过这种设计,却凭着多年营造桥梁与宫殿的经验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精妙之处。

  这轨道不是寻常矿洞里那种,而是专为承载极重之物而设计的。

  他用手点着着图上那道工字形截面,“此轨上宽下窄,中间凹槽,承重时能将力道均匀分散,不易弯折,设计此轨之人必是营造大家。”

  朱笑笑也不居功,跟他直白描绘了一遍火车和铁路的构想,又将蒸汽机高压气缸设计图铺在他面前,把蒸汽机车的基本原理简略说了一遍。

  以锅炉烧水产生蒸汽,蒸汽推动气缸活塞往复运动,活塞带动曲轴连杆,曲轴再带动车轮转动,一整套传动下来车子便能在轨道上自行奔跑,不必畜力也不必人力。

  蒯祥听得入了神,低头在那张气缸设计图上描摹着活塞与曲轴的连接方式,忽然抬头问道:“不知这种蒸汽机车一次能拉多少货物?”

  朱笑笑想了想,说道:“若造得足够大,一次拉十万斤货物也不在话下。”

  蒯祥的眼睛便亮了,如此一列火车便能顶得上数百匹骡马,从京城到天津不过二百余里,骡马走驿道少说也要三四日,火车若真能造出来半日便可抵达,不但省了骡马草料,更重要的是不受运河封冻之限,冬天也能照常运输。

  他双手捧着那本手册,郑重点头说道:“陛下放心,臣明日便带上测绘司的人沿通州往天津方向逐段勘测,待路线勘定之后再着手铁轨铺设与站台选址。”

  朱笑笑又从案下抽出一份水泥回转窑设计图递给他,笑道:“这是工匠局新近改良的水泥烧制设备,比旧式土窑产量高了近三倍,烧出来的水泥标号也更稳定。”

  蒯祥接过去翻看,目光在窑体内部的回转结构上停了好一阵,惊喜道:“这种回转窑若能设在蓟州那边就近取石烧制,运到天津铺铁路便省了一大半运费。”

  朱笑笑点头称是,“你回头与姚思仁商议商议,把蓟州那边的石灰石矿与黏土矿分布一并纳入勘测范围。”

  他把蒯祥带到一边,墙上挂着一副更大的全国驿路规划舆图,指着图上从京城到南京、南京到武昌、武昌到广州的几条虚线。

  “先把京城到天津这段路线规划好,来日便根据现有的驿路继续考察,朕想要的是一张覆盖全国的铁路网!”

  蒯祥深感任重道远,但他知道这样庞大的项目一旦做成必定惠及后世,整个人也热血沸腾起来,大声应了,将那份驿路规划舆图与铁路技术手册一并小心收好,退出乾清宫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没几日,《京城时报》就单独辟了一块革新论坛,刊登了李贽亲笔所写的一篇《新政本末论》,洋洋洒洒近万言,把天启二年以来的清丈田亩、改商税、立工会、办合作社诸般新政从头至尾梳理了一遍。

  他以树人为笔名,直指反对新政者的要害,称他们总说新政扰民太甚,然清丈田亩所清者豪强之隐田,所发者贫民之故业,扰的是兼并之徒,安的是无地之民,何扰之有?

  又说工会聚众滋事,然织工日作六时辰而不得温饱,妇孺老病无所依怙,工会起而争之,朝廷立制而护之,此乃圣王不忍人之政,岂容以聚众二字诬之?

  文章刊出之后反响比预想的还要热烈,当时闹得那一通对于天子脚下的百姓来说影响有限,看过报纸的也不多。

  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工会这个事,正想瞧个热闹,但李贽很快又接连发表了几篇批判理学的文章,这下可更热闹了。

  这个树人文风犀利,言语辛辣,宛如李贽复生,立马吸引了一波泰州学派的拥趸,但也把一群老儒生气得够呛,联名上书弹劾树人是李贽余孽,要求朝廷封禁此专栏,查封京华时报。

  那借朝廷几个胆也不敢封皇帝办的报纸啊。

  一帮人吵得不可开交,蒯祥却已带着工部与工匠局的人马把京城到天津这一段官道从头至尾勘测了一遍,沿途需要开挖的排水渠与需要加固的路基逐一登记。

  紧接着在永定河边扎了个临时营帐,每日带着徒弟们在河岸上测量水深流速与河床地质,画了厚厚一叠桥梁设计草图。

  蒸汽机高压气缸已试制出第一批样品,密封圈用的是琼州运来的橡胶,耐热性比旧式牛筋密封圈强了数倍不止,活塞往复的速度大大提升,虽然离真正投入使用还有相当距离,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天子的生辰是十二月二十三日,今年恰好及冠,礼部早在数月前便开始筹备及冠大典与万寿节的合仪。

  西域蒙古诸部闻讯纷纷遣使入京朝贺,朝鲜、琉球、安南亦派出使团。

  后金已然称臣,也不能没有表示,皇太极派了多尔衮与范文程率团前来。

  南洋诸国因着海贸日渐频繁,吕宋、暹罗、爪哇、满剌加等处的商船在广东市舶司报关时听说天子及冠大典的消息,便纷纷备了贡礼随船北上。

  朱笑笑接到礼部呈上来的各国使团名单,从头至尾扫了一遍,越看眉头越皱。

  按以往的规矩,外国使臣入贡朝廷须得赏赐相应的回礼,赏赐之物向来以金银绸缎为主,若是按名单上头逐一赏赐,光银子就得花出去好几十万两。

  他如今虽然不差钱,可拿白花花的银子去充面子这种事总觉得有些冤大头。

  朱笑笑思前想后,还是不打算大撒币了,直接让工匠局烧制一批精巧的玻璃器皿充作赏赐之物。

  十一月下旬起,便有各国使团陆续抵达京城。

  最先到的是朝鲜使团,正使李佶乃朝鲜国王李倧的远房堂叔,官拜吏曹判书,带着副使与随行通事共百余人,进京之后被安置在会同馆。

  紧随其后的是琉球使团,正使尚文渊乃琉球王世子,年仅十六岁,生得眉清目秀,温文有礼。

  安南使团到得最晚,正使阮文祥是安南国王的表兄,官拜户部尚书,进京时带了一队驯象,象背上驮着象牙犀角与几大箱安南特产的肉桂八角。

  之后便是西域蒙古诸部,由归义王世子额哲带队,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诸城的回鹘头人各派了使者随行,驼队驮着天山雪莲、和田美玉与各色西域珍奇缓缓入城。

  会同馆内外一时热闹非凡,各国使团带来的随行商贩在馆外空地上自发形成了一个临时的互市,朝鲜的高丽参、琉球的珊瑚与玳瑁、安南的象牙、蒙古各部的皮毛奶酪摆得琳琅满目。

  京中百姓纷纷涌来瞧热闹,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卖馄饨的在互市边上支起了摊子,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负责接待的礼部主客司郎中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光是安排使团座次与宴席菜单便要忙到深夜,偏偏那些使团之间还时有摩擦,今天蒙古使者的马惊了安南的象,明天朝鲜通事与琉球通事因抢着买一面玻璃镜拌了嘴,他四处调停当真是焦头烂额。

  腊月十九这日,后金使团终于出现在京城北郊,正使多尔衮,副使范文程,镶白旗的三百余骑穿着簇新的青布棉甲,在德胜门外的官道上排成一列。

  多尔衮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披石青色箭袖,外罩银鼠皮马褂,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几分统领一旗的沉稳气度。

  他身后的亲兵大多神情紧绷,唯有范文程骑着一匹灰骟马不远不近地跟着,面色还算平静。

  但多尔衮其实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代善被俘之后又被放归,皇太极不但没有治他的罪,还让他继续做他的大贝勒。

  代善感激涕零,只说自己罪该万死,蒙汗王不弃,日后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大恩。

  后来代善却私下找到多尔衮,说了一番让他至今想起来仍觉脊背发凉的话。

  那夜代善喝了不少酒,他说:“你这个哥哥的手段你还不曾领教过,你母亲大妃是怎么死的,当真是德因泽告的密?德因泽一个小福晋怎么敢得罪大妃?背后若无人指使她连汗帐的门都摸不着!”

  多尔衮年纪虽小,却已懂得察言观色,母亲殉葬之后皇太极待他格外亲厚,亲自教他读汉人的兵书,还让他随侍左右参与议政,他对此一直心存感激,觉得皇太极是真心疼爱他这个幼弟。

  可代善那番话把那些感激与信任活生生割开了。

  代善又说:“他让你去明国朝贡,表面上是让你见识汉人的火器与工匠技艺,可你想想,你是大妃的儿子,皇太极把你送到明国去,万一明国皇帝翻脸不认人把你扣下来,你觉得皇太极会不会像赎我那样把你赎回来?”

  多尔衮心乱如麻,他知道皇太极不可能再愿意失掉一块地了,当初大战前,皇太极为了拉拢科尔沁,许诺要迎娶明安贝勒的侄子寨桑之女布木布泰。

  可惜战事失利,皇太极倒还算有手腕,回来后迅速整合了内部,为了巩固与蒙古的关系还预备提前迎布木布泰过门。

  明安贝勒这老狐狸本想反悔,但碍于事先立下了盟约,只好捏着鼻子同意了。

  怎奈天意弄人,大明天子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漠南,把蒙古诸部打得七零八落。

  科尔沁部也跪了,皇太极这桩亲事便如同鸡肋,八旗虽然被他稳住,失了盟友也无济于事。

  多尔衮一面恨皇太极算计了他的母亲,一面又不得不在理智上承认,皇太极确实比代善更善于谋略。

  代善若是登上汗位只会带着八旗更快走向灭亡,而皇太极至少能在强敌环伺的局面中保住大金的基业。

  此番出发之前,皇太极单独召他入帐说了一番更为要紧的话。

  “明国皇帝有几个尚未婚配的妹妹,年纪与你相仿,你去了京城要替大金求娶一位公主,若能结成秦晋之好,明国与大金便是姻亲了,往后不必再动刀兵,边境上的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皇太极说这番话时语气恳切至极,眼中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仿佛当真是一个慈爱的长兄在替幼弟张罗婚事。

  多尔衮脑子嗡嗡作响,他自然知道皇太极此举的目的绝非为了边境安宁,明国皇帝对后金从来不曾手软过。

  这般求娶人家的妹妹,皇太极究竟是想缓和双方的矛盾,还是想借此羞辱他多尔衮,让他去做一个寄人篱下的和亲贝勒?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汗王是让弟弟去明国和亲,留在明国做人质么?”

  皇太极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地问出来,斟酌片刻,才缓缓说道:“你是大妃的儿子,是我最疼爱的幼弟,我怎会舍得让你去做人质。”

  “不过,你是先汗嫡子,身份尊贵,为大金牺牲一二也是应当的,对吧?”

  想到这里,多尔衮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他不喜欢皇太极,更不信任代善,父汗重伤之后这兄弟二人明争暗斗,朝中贝勒大臣各怀心思,若不是明军的压力太大,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同一条船上,大金早就散了。

  他想得太过出神,以致于范文程催马赶上他时他竟没有察觉。

  范文程低声道:“十四贝勒,会同馆那边已安排妥当,明国礼部的人已在德胜门内候着了。”

  多尔衮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催马缓缓往德胜门方向行去。

  德胜门内,礼部主客司的接引官员已候了多时,将多尔衮一行人引至会同馆东侧一处独立的院落安置。

  他们一到,会同馆里的各国使团都开始暗中打听大明朝对后金的态度。

  朝鲜使团最为紧张,他们对后金恨之入骨却又不敢公然表露,只得每日派人悄悄去礼部衙门探听消息,唯恐朝廷与后金达成什么对朝鲜不利的交易。

  安南使团倒是无所谓,他们对辽东战事毫无兴趣,只关心朝廷能不能多卖些新式织机与火铳给他们。

  蒙古各部则态度各异,科尔沁部与后金到底有姻亲之谊,察哈尔与土默特两部则没那么多顾忌,对后金颇为冷淡,甚至主动与后金使团保持距离,显是看准了大明势大,不愿再与后金有什么牵扯。

  十二月二十三日,及冠之礼在奉天殿正式举行。

  这一日天色极好,晴空万里,冬日的暖阳照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礼部尚书孙慎行担任正使,太常寺卿担任副使,一应仪制皆依祖制而行,朱笑笑身着衮冕礼服在奉天殿前升阶就位。

  百官依品级列于丹陛下,各国使臣列于西侧,亲贵列于东侧,锦衣卫仪仗在广场两侧排开,金瓜斧钺朝天镫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三加礼毕,朱笑笑端坐在御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与各国使臣觐见。

  方从哲领头率内阁诸臣上表恭贺,英国公张维贤率勋贵集团随后献上贺礼。

  朝鲜正使李佶进献国书与贡品,高声念诵贺表,朱笑笑含笑受之。

  琉球世子尚文渊、安南正使阮文祥、蒙古各部使者依次上前觐见,各献珍奇贡品,朱笑笑一一回赠赏赐。

  赏赐之物与往年大不相同,往年朝廷回赐使团无非是金银绸缎,此番却是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玻璃花瓶,镶嵌掐丝珐琅的玻璃首饰盒,通体透明能看清里头茶叶沉浮的玻璃茶壶,还有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照人须发毕现毫厘不差。

  后金使团的座次被安排在各国使臣的最末端,多尔衮面上神色不变,范文程暗暗一叹,这分明是在羞辱大金,可他们如今没有翻脸的资本,只能忍着。

  轮到后金使团觐见时,多尔衮起身走到丹陛前依照大明礼仪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范文程在后头跟着。

  多尔衮呈上国书,声音沉稳道:“外臣多尔衮代大金汗王恭贺大明皇帝陛下及冠之喜,愿两国永息干戈,共享太平。”

  朱笑笑端坐在御座上,想着大喜的日子,就先不找麻烦了,淡淡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又让人回赐一套玻璃酒具便让他退下了。

  多尔衮面不改色,恭恭敬敬地谢了恩退回原位。

  使臣献礼毕,沐天波从东侧亲贵班中走了出来。

  这孩子今年已有五岁,个头比同龄孩童高出一截,穿了一身小号蟒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束着,走到御座前,依着义子的礼数跪下叩首,童声清脆地念祝寿词。

  朱笑笑招手让他近前来,拉着他的小手让他坐在自己身侧。

  底下的勋贵大臣们看着这对父子其乐融融的模样,不少人在心中暗暗感叹,黔国公这一刀砍得真值,牺牲一个不肖孙子就换来了沐家未来几十年的圣眷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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