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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盛世,一段野史 第98章

顾曲散人 · 穿越小说 · 1.21 MB · 2026-08-28 22:06:59

第98章

  刘一燝被皇帝这话噎住了, 皇帝登基这几年文治武功摆在那里,漠南蒙古归附,西域诸部臣服, 传国玉玺归朝,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功业?

  他哪敢说皇帝坐不稳江山啊?若说皇帝坐得稳江山, 那外戚之祸便无从谈起,这驸马授实职的事便再也拦不住了。

  方从哲见刘一燝僵在原地,适时上前打了个圆场, 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 驸马授实职之事既是陛下深思熟虑之策, 臣等自当遵旨办理。只是这训练营的章程尚需细细推敲, 礼部那边少不得要忙上一阵子了。”

  孙慎行也回过神来, 跟着躬身道:“臣回去便召集礼部诸官,将陛下今日所言逐条整理成文, 待章程拟定之后再呈御览。”

  朱笑笑见他们识趣,便也不再多说,只道了声辛苦, 让众人散了。

  天色渐暗, 方从哲与刘一燝、韩爌、孙如游四人并肩走出西苑,夜风裹着太液池上冰面的寒气扑面而来。

  刘一燝走到方从哲问道:“方阁老,今日这事就这么认了?”

  方从哲脚步不停,只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刘阁老,陛下自登基以来,朝中可曾出过什么外戚干政的事?即便皇后监国, 太康伯至今不过是个虚爵,连朝会都不曾列席,何祸之有?”

  刘一燝脚下步子不由慢了下来, 方从哲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又道:“陛下要改的何止驸马之制,他是要借着选驸马的由头另辟一条取士之道,那些练习生即便当不上驸马,只要文武双全便可授官,这可是光明正大地绕开科举。”

  韩爌从后头赶上来,接口道:“方阁老说得是,老夫在工部这些年,最头疼的便是能画图纸的匠人通不过科举,能写八股的翰林又看不懂图纸,若真能从训练营里选出几个术业有专攻的来做官,倒也是一桩好事。”

  孙如游素来话少,此刻也忍不住接了一句:“只是那全民投票的法子未免太过儿戏了些,若有人暗中收买百姓投票,又该如何防范?”

  方从哲摆了摆手,道:“那是后话了,章程还没拟出来,若有顾虑,便提醒孙尚书一声,在拟定章程时一并写进去便是。”

  远处太液池冰面一片流光溢彩,隐约还能听见冰面上传来几声年轻人的欢呼,显是还有人趁着夜色在冰上嬉戏。

  除夕夜宴设在乾清宫正殿,梁上悬挂着数十盏绘着岁朝吉庆图案的琉璃宫灯,将满殿映得亮如白昼。

  正中设了帝后同席的御案,两侧依次排开数十张案几,亲贵宗室同座其上,乐师们在殿角奏着中和韶乐,编钟与笙箫的余音在殿内袅袅回荡。

  朱笑笑与张居正刚在御案后坐定,目光便落在一旁几位年长的妇人身上。

  坐在最前头的是永福长公主,她是万历的幼妹,如今年近花甲,穿着一身青色的妆花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华胜,为了迎合年节略饰了些珠翠。

  她寡居多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端丽温婉的影子,只是眼角的细纹与鬓边几缕藏不住的白发泄露了这些年的孤寂。

  身后坐着的是荣昌长公主与寿宁长公主,二人是神宗的女儿,算起来是朱笑笑的姑母。

  荣昌长公主生得圆润富态,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大衫,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串轻轻晃荡,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寿宁长公主比她姐姐瘦削些,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潞绸袄裙,外罩同色的比甲,打扮得比永福公主还要素净几分,眉目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

  朱笑笑先举杯敬了三位长公主一杯酒,又让宫女将几样软糯的点心送到她们案前,温声问道:“姑母们在公主府住得可还惯?底下伺候的人可还尽心?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告诉朕,朕让人去办。”

  永福长公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浅笑道:“劳陛下记挂,公主府一应吃穿用度都有定例,底下的人也算尽心,没什么短缺的。”

  荣昌长公主也跟着附和了几句,说府中一切安好,寿宁公主只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朱笑笑看着她们这副端庄守礼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特意提起驸马训练营的章程,对她们道:“朕打算年后便在全国海选驸马,不单是为了徽妍徽媞两个丫头,也是想替这些年寡居的姑母们再寻一户好人家。永福姑祖母守寡快四十年了,荣昌姑母和寿宁姑母也都守了十多年,朕看着实在不忍心。”

  此言一出,三位长公主齐齐变了脸色。

  永福长公主手中的酒杯险些滑落,慌忙将杯子放在案上,声音微微发颤:“陛下,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提什么再嫁?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荣昌长公主也连连摆手道:“陛下好意咱们心领了,只是这再嫁之事实在不妥。”

  寿宁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帕子的边角。

  朱笑笑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姑母们何必说这等话?永宁公主当年嫁给梁邦瑞不过两个月便守了寡,那梁邦瑞本就病入膏肓,冯保受贿误了公主终身,这事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说起姐妹旧事,永福长公主的眼圈红了,荣昌长公主叹了口气,拉着永福长公主的手低声劝慰了几句,转过头来对朱笑笑道:“陛下这话虽是体恤,可咱们到底是宗室公主,若当真再嫁,外头那些人还不定怎么编排呢。咱们倒不是怕被人说闲话,只是怕给陛下添麻烦,让那些言官又拿这个当由头来烦陛下。”

  朱笑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笑道:“荣昌姑母此言差矣,姑母们的事便是朕的事,谁要敢拿这个做文章便是跟朕作对,朕连驸马训练营都开了,还怕他们唠叨几句?”

  他说着,转向寿宁公主,放缓了语气,“寿宁姑母若是有意,也可一并挑选,不拘年纪,只要姑母自己愿意,朕便替姑母做主。”

  寿宁公主终于抬起头来,那张清冷的面孔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低声道:“陛下好意我心领了,这些年我早已习惯清净,不想再折腾了,倒是荣昌姐姐,若能寻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伴余生,我也替她高兴。”

  她这话说得委婉,既没有拂了皇帝的好意,也表明了自己无意再醮的态度。

  朱笑笑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也不逼着永福长公主做决定,只让她们先看看驸马训练营的章程,若有合意的人选再说也不迟。

  永福长公主被他这番话说得心中暖暖的,这些年她在公主府寡居,虽说不缺吃穿,可到底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皇帝亲口说要替她做主,她心里也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皇帝今日这番话虽说得直白,却没有用强权压人,也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安慰话,是实实在在地替长辈们着想,这份体贴倒是难能可贵。

  张居正适时端起酒杯朝三位公主遥遥一举,含笑道:“横竖驸马训练营要办两年,这两年里头姑母们只管慢慢想,想通了随时告诉陛下便是。”

  三位公主连忙起身举杯回敬,声音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皇家守岁倒也热闹,戏酒不断,朱笑笑还忙里偷闲在几个群里发了一波大红包,各处的人都抢得起劲。

  正月初一卯时,天还黑着,宫中的更鼓便已敲过了三巡。

  朱笑笑与张居正早已换了衮冕礼服,往太庙去行祭祖大礼。

  正殿里香烟缭绕,太祖高皇帝的神位高居正中,历代帝王的神主依次排开,烛火将满殿映得通明。

  朱笑笑手持三炷香在太祖神位前站定,依着礼部事先演练过无数遍的仪注行大礼,口中念着由翰林院起草的祭文。

  他一边念,一边分心想着,太祖皇帝若是睁开眼看见他对宗室干的事,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不过太祖自己也是造反起家,最恨的便是贪官污吏,他收拾的那些人不正是太祖最想收拾的吗?这么一想,他的所作所为倒也算是对得起祖宗了。

  朱笑笑将香插进香炉,又朝神位深深一揖,心中默默念叨了一句。

  老朱家的列祖列宗在上,我这番折腾全是为了给大明续命,你们在天有灵便多保佑蒸汽机早点量产,铁路早点通车,回头一定给你们烧几台蒸汽机模型过去开开眼。

  祭礼结束后,他便与皇后一同往宁寿宫去给太妃们拜年。

  刘昭妃今日难得戴了一整套赤金累丝镶红宝头面,年节下就是要打扮得红红火火。

  她拉着张居正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皇后娘娘气色比去岁更好了,可见陛下回京之后,娘娘这日子过得舒心多了。”

  张居正对长辈的这种打趣心思心知肚明,从善如流地做出面色微红的羞涩模样,低头道:“刘娘娘谬赞。”

  朱笑笑在一旁接话道:“刘娘娘说的是,皇后替朕操持朝政辛苦,朕自然要好生待她。”

  刘昭妃听了这话笑得更欢了,又拉着朱笑笑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夸他身量又高了,气色也好了,在外头跑了这几年到底没把身子骨折腾坏之类的话。

  朱笑笑也问候了几句刘昭妃的饮食起居,确认宫中诸事妥当,这才起身告辞。

  从宁寿宫出来,两人又往慈宁宫去。

  郑贵妃早已在殿内候着了,她今日也穿了身鲜亮颜色应景,见帝后进来便起身见礼,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身后站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抓髻,用红绳缠了。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圆,见了生人也不怕,歪着头打量了朱笑笑与张居正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郑贵妃将那孩子往前轻轻推了推,柔声道:“萱儿,快给皇伯父和皇伯母磕头。”

  小萱儿便乖巧地跪了下去,学大人的样子磕了个头,动作不够标准,磕完了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朱笑笑,奶声奶气地说:“皇伯伯新年好,皇伯母新年好。”

  朱笑笑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弯腰将她抱起来掂了掂。

  郑贵妃目光一直落在萱儿身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慈爱,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萱儿被朱笑笑抱在怀里也不哭闹,只是好奇地伸手去摸他袍子上的龙纹,摸了两下又缩回手来,抬起头认真地说:“皇伯伯的衣裳上有虫虫。”

  朱笑笑低头一看,她指的是袍角上绣的那条五爪金龙,忍俊不禁道:“那不是虫虫,是龙,是帝王之征,你看这龙威风不威风?”

  萱儿歪着头看了看,摇摇头,小髻一晃一晃的:“不威风,像虫虫。”

  郑贵妃心中一紧,但见皇帝并无怪罪之意,仍和颜悦色地逗着孩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陪笑道:“陛下,这孩子尚未有大名,不如请陛下赐她一个名字,也是她的福气。”

  朱笑笑不擅长起名,自家的无所谓,别人家的就不好太随便了,仔细想了想,道:“就叫慈煊吧,煊者,日光之盛也,不算辱没了她。”

  郑贵妃听了这个名字,脸上闪过一丝极微妙的神色,慈字是宗室辈分,女孩少有按字辈起名的,但这孩子将来要袭爵,按辈分来取自然无可厚非。

  郑贵妃忙不迭地接过朱慈煊让她跪下谢恩,朱慈煊虽不明白为何又要跪,却也乖乖地磕了个头。

  场面还算融洽,朱笑笑出了慈宁宫,又拜了一圈太妃才带着皇后回到乾清宫,这回就轮到晚辈给两人拜年了。

  朱由检领着朱徽妍、朱徽媞连同沐天波齐齐跪在殿中磕头,朱笑笑让人捧出事先备好的红封,每人一个,里头装的是新铸的金币。

  金币大小如铜钱,正面镌着天启通宝四个字,背面却刻了各人的生肖,是朱笑笑特意让工匠局单独开模铸造的,每人独一份,绝不重样。

  沐天波从张居正手中接过红包,仰着小脸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忽然伸出两只小短手要她抱。

  张居正见他圆墩墩的一个憨态可掬,忍俊不禁,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朱徽妍和朱徽媞也跟着围上来,一个拿梳子替他重新梳头发,打开随身带的香脂给他抹脸,一个解下自己腰间的小香囊挂在他脖子上,拿出一对小银铃铛系在他手腕,倒把沐天波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一般。

  朱笑笑在一旁看她们围着沐天波忙前忙后,心中不免替这小子捏了把汗,没被家长打扮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尽情创造黑历史吧孩子。

  朱由检没去凑热闹,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凑到他身边道:“大哥,这是我画的一个草图,想请您指点指点。”

  朱笑笑接过图纸展开细看,目光一下子便凝住了。

  图纸上画的是两个轮子、一个车架、一副链条传动机构,旁边标注了各部分的尺寸与材质。

  虽然画得颇为粗糙,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的字也大小不一,但整套传动机构的原理却是分毫不差。

  这分明是自行车的雏形!

  朱由检在旁边解释说这是他读了朱笑笑留下的那些力学与材料学笔记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

  寻常马车靠畜力拉动,人坐在车上便是被动被拉,他在书上看到过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便想造一种靠人自己踩踏板驱动的车子,踩踏板带动链条,链条带动后轮,两个轮子一前一后,人坐在中间踩踏板便能前行。

  朱笑笑将图纸仔细研究了一番,抬头问他:“你这链条打算用什么材料做?寻常铁链太容易生锈,用不了多久便会断裂,若是换成精钢淬火之后再镀一层防锈的涂层呢?”

  朱由检被他这个问题问得眼前一亮,滔滔不绝地将自己这些天琢磨的材料方案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链条的销轴与链板他想用不同标号的天山精钢试试看,销轴要硬,链板要韧,淬火之后再用桐油反复浸渍以防生锈。

  只是他还没想好链条的节距该设计成多大,节距太大传动效率低,节距太小又容易被泥沙卡住。

  朱笑笑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中愈发欣慰,这孩子若是按原本的历史轨迹长大,哪里还能心无旁骛地钻研这些匠作之事实学。

  他拍了拍朱由检的肩膀,“这车子若能造出来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轮子可以用橡胶车胎,琼州那边的橡胶园已开始试种,南洋来的成品橡胶朕都拨给了工匠局,让陈景润先看看图纸,他正在研究橡胶,模具他那里有现成的,链条的事也可以找他商量,工匠局新近改良了一台水力冲压机,用来冲压链板再合适不过。”

  朱由检连声答应,一家人热闹了一回,之后又是整日节礼和宴饮的安排。

  正月初二按例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张居正的父母太康伯张国纪与夫人陈氏一早便进了宫。

  陈氏笑容满面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无非是家中一切安好,弟弟又长高了许多,已经会叫姐姐了之类的话。

  张国纪坐在一旁偶尔插两句嘴,打听了几句选驸马的事,又提起报纸上的几篇文章在民间引起的热议。

  朱笑笑陪着坐了一阵便起身去了乾清宫,留张居正与父母单独说话。

  送走父母之后,张居正回到寝殿,见朱笑笑不知何时又过来了,正歪在榻上翻看一本厚厚的册子,凑过去一看,却是蒯祥呈上来的京城至通州段铁路勘测报告。

  报告里详细列出了沿途的地形地貌,还附了一张大幅的手绘线路图,连沿线预计需要拆迁的民房数量都统计在册。

  朱笑笑看得入神,见张居正过来,便指着图上的一处标注道:“你瞧这里,蒯师傅说这段路的地基底下有流沙层,若在上面铺铁轨,用不了多久便要沉降,他打算在这段路底下打桩,把地基夯实了再铺碎石道床。”

  张居正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那处标注写得清楚明白,不由感叹道:“蒯师傅不愧是营造大家,这份报告比我见过的任何工部文书都要详尽。”

  朱笑笑与有荣焉地拍了拍胸脯,两个人对着线路图探讨了一回,又点开群聊和蒯祥讨论起来。

  群里的其他人听他们说的这个新玩意,感兴趣的也跟着插了几句嘴。

  【戚继光:这火车若真造出来了,往后从辽东往京城运粮便不必等漕船了!冬天运河结冰也不怕,铁轨上照样能跑。】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火车固然好,可铁轨的维护费用不低,沿途驿站与站台的设置也须得仔细规划。当初修京杭大运河时耗费了整整三朝的人力财力,火车所需的钢铁与水泥虽比开凿运河省力,却也不是一朝一夕能铺开的。】

  张居正不常用这个名字发言,偶尔在群里说话也是被戚继光拉着讨论各种政事,何况有些话用皇后的身份不好说得太直白,以张居正的身份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蒯祥和李贽都是新近入群的,蒯祥还好,看到了徐光启和宋应星他们的办公模式,也加入了数据轰炸的行列。

  李贽却没说过几句话,朱笑笑也不是社牛,不会拉着人硬聊。

  几个人刚聊完一回,李贽突然说话了。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敢问戚少保,您是在与何人交谈?这位休想攻击我的教资也不曾切换本名?】

  【戚继光:此乃张太岳的残魂,他无法切换本名。】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张太岳?张文忠公!万历朝若没有张江陵,大明早不知乱成什么样了!先生高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在下不过一介幽魂,前尘往事如烟,不值一提。】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先生何出此言?先生推行一条鞭法那几年江南的商税整顿得极好,市面上的私钱被清了大半,百姓手里的银子总算值钱了。后来新政尽废,那些被压下去的豪绅一个个又抖了起来,在下当时便想,若张文忠公还在何至于此!】

  李贽仿佛被打开了什么开关,追着张居正问了一通有的没的,张居正起先还认真回应,之后回复就越来越慢了。

  戚继光还打圆场,说是张先生的残魂精力不济,让李贽别介意。

  张居正见戚继光给她找好了借口,便切了皇后的号继续说正事。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永定河铁路桥的勘测报告我已看过了,蒯师傅画的桥墩图纸细致得很,只是桥基的深度还需再加两尺。永定河汛期水流湍急,桥墩若不够深便扛不住洪水的冲刷,我让人将这份报告誊抄了一份送工部存档,待开春之后便可动工。】

  消息发出去不过几息,没等蒯祥说话,李贽便回复了。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此言极是!永定河去年夏汛时水位涨了近六尺,寻常桥墩确实扛不住。不过太岳相公方才是用另一个名字说的话,怎的忽然又换成了这个?先生能不能教教在下如何改名?】

  光幕上安静了好几息,戚继光才连忙出来解释。

  【戚继光:错了错了,这位是当今皇后娘娘,不是太岳相公。】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皇后娘娘?娘娘方才那番话的用词与语气与太岳相公如出一辙,在下不至于连文风都分辨不出来,皇后娘娘怎会连对铁路工程的见解都与太岳相公如此相投?】

  李贽这话也不算乱放炮,张居正刚刚聊的那些还热乎着,其他人大概是先入为主了,知道皇后私下会向张居正的残魂请教政务,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唯独李贽嗅觉敏锐,又对张居正的事十分关注,直觉系发力,竟然接近了真相。

  朱笑笑盯着光幕上那几行字,不由回想了一下皇后批阅奏折时的笔触,又想了想张居正残魂在群里发言时的措辞,发现这两个人确实文风相近,断句简洁,极少用虚词。

  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皇后这一直私下向张居正的残魂请教政务,久而久之,皇后受张居正影响用词习惯相近,这很正常。

  李贽不知道这里面的事,会这么想也情有可原,再说系统从来没出过差错,这两个账号既然能同时存在,便说明皇后不可能是张居正。

  朱笑笑也琢磨过英灵召唤的机制,他觉得过世的这些人都是先转世投胎,系统再赋予记忆碎片一样的东西让他们回忆起前世。

  若皇后当真是张居正转世,戚继光又怎么可能在群里召来张居正的残魂?一个人的魂魄总不能既投了胎又留在阴间,又不是伏地魔。

  即便皇后真是张居正转世也没什么,转世就是另外一个人了,而且张居正本尊也在。

  朱笑笑原本还很想把他抽出来,但如果皇后是转世之身,那就有点虐待老人了,他担心张先生承受不了。

  也不知道他的猜想有没有道理,总之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往下翻了翻,见李贽还在追问,便主动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皇后这几年一直私下向张先生请教政务,朕是知道的,皇后批阅奏折时偶有不决之处便会私信请教张文忠公,卓吾先生若不信,朕回头让皇后把私信记录翻出来给你瞧瞧。】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说起来,在下对驸马训练营的章程颇感兴趣,不知可有相关文书?在下想写几篇评论文章替陛下造造声势,听闻陛下还有意替宗室寡居的公主们再择佳婿?此事若真能推行实乃善政。】

  朱笑笑见李贽没有抓着不放,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回复说文书明日便让人送到报馆去,又嘱咐他放手去写,不要怕言官弹劾。

  李贽应了,群聊便渐渐安静下来。

  李贽方才那番话虽然是误会,瞧着也解开了,皇帝也没提起这件事,张居正却着实紧张了一把。

  她坐在书案前,面色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握笔的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

  李贽此人果然名不虚传,眼光毒辣得很,只凭几句话便能嗅出端倪来。

  她平日里用皇后身份发言时已刻意收敛了措辞习惯,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些细微之处的相似寻常人或许察觉不到,只有李贽这个后来者,不仅注意到,还直接说了出来。

  皇帝是个极聪明的人,今日虽然替她解了围,可难保他心里没有生出几分怀疑。

  张居正做贼心虚,难免坐立不安。

  是夜,朱笑笑躺在她身侧,总觉得她今晚有些不对劲。

  两个人亲热的时候她虽然也矜持,却不会这般拘谨,放不开手脚。

  他试探着去吻她的耳垂,她也只是闭着眼任他施为,仿佛被闯入私域扰了清静的主人家,既不好直接翻脸失了礼数,又不得不忍受恶客精力十足的闹腾。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拿手背抵着额头,露出半张粉面,唇间逸出几声轻吟。

  朱笑笑拆家似的凿地三尺,混闹一阵,发现她仍有些紧绷,索性将她整个人翻过来。

  往常她最爱在上面自己掌控节奏,也更容易进入状态。

  此刻的摇曳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动作也像是敷衍公事,没有平日里那般攻城略地的劲头。

  朱笑笑一边流连抚摸调动她的情绪,一边也注意到她似乎不在状态,倒没觉得扫兴,直直起身将她搂进怀里。

  “是不是介意李贽今天说的那些话?他就是嘴没把门,不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张居正感受到内里不可忽视的存在,紧密相连的姿势让她此刻的处境变得格外尴尬。

  她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他真相,李贽已经起了疑心,虽然被皇帝压了下去,但以李贽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

  若哪一天被他揪住了什么更切实的把柄,在众人面前爆出来,或是直接当面质问她,到那时皇帝若发现自己被他最信任的皇后欺瞒了这么久……

  她不敢想象信任崩塌的后果,但他肯定会觉得被愚弄了勃然大怒,她不能再失去苦心经营的一切。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翻涌不休,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朱笑笑也不催促,把她微湿的额发拢到耳后,凑近她鼻尖轻轻蹭了蹭,笑道:“该不会因为李贽说你的遣词造句像张先生,你便觉得朕是因为张先生才器重你的?你是你,张先生是张先生,我把你和他分得很清楚,我先看上的是你,张先生是特意给你找的老师,你不能因为我替你找了个好老师便吃老师的醋吧。”

  正常人都不喜欢自己是别人的替代品。

  张居正被他这番自以为是的歪理逗笑了,虽然歪了,却也有几分道理。

  他这么想倒不算错,心头那块压了大半夜的石头忽然松动了几分。

  张居正抬眼望着他,寝殿里只点了一盏床头铜灯,烛火在纱帐上投下的光影,笼着他半边面孔,把眉眼衬得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她脑中挣扎了许久,终于吐露出半截藏着的话:“陛下当真没有疑心过么?李贽说得那般笃定,我虽只是寻常后妃,到底也知避讳,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与张先生如同同一人……”

  朱笑笑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她还有话没说出口,顺势将她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无声地安抚她,吻了吻她的眉心,坦然道:“李贽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不受礼法束缚,看人看事全凭一股直觉,直觉未必是事实,你像张先生我只会觉得与有荣焉,我的皇后本就聪明绝顶,又肯虚心向张先生请教,这等好学之心旁人求都求不来。”

  他自得地调笑道:“说不定张先生前世便收了你这么个闭门弟子,特地托付你来施行他的抱负。”

  张居正听他越说越离谱,悬在半空的心慢慢落回了原处。

  皇帝不相信她就是张居正,李贽那番话在他心里顶多是个无伤大雅的巧合,反而会格外维护她。

  也罢,既然他想用这种方式替她遮风挡雨,她何必非要亲手拆了这顶保护伞。

  反正已经这样了,这样挺好的。

  张居正垂下眼帘,随着他的节奏沉溺进风浪中心,起伏翻覆。

  这般过了几日,李贽那几篇文章便陆续在《京华时报》的革新论坛上连载了出来。

  头一篇题为《驸马新论》,开篇便写道:驸马者,天子之婿也,非天子之奴也。

  文章从驸马的起源说起,历数历代驸马制度的演变,指出驸马不授实职之弊,末尾直言:今之驸马,多庸碌无能之辈,公主嫁之无异于明珠投暗。天子仁圣,不忍见公主受此委屈,故设训练营以选才俊,使公主得配英雄,此乃千古未有之善政,凡我大明百姓皆当额手称庆,何反对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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