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战事虽然胶着, 但主动权已渐渐向明军倾斜。
荷兰人每拖一日,补给线的压力便大一分,从巴达维亚到台湾的航线长达两千余里, 运输船队每来回一趟便要半个月,联军每日消耗的粮草、淡水、火药都是天文数字。
反观明军, 背后是台湾的粮仓与兵工厂,补给线不过数十里,弹药与粮食几乎随耗随补。
戚继光是个极有耐心的猎手, 他并不急于发动决战, 只是一点一点地消耗着联军的锐气。
郑一官的快船队专挑荷兰人的补给船下手, 科恩派了几回护航船队都被他以灵活的穿插战术打得七零八落, 荷兰兵们私下都在抱怨明军快船阴魂不散。
联军舰队收拢残兵, 在宫古岛以南三十里处的一片暗礁群后方下锚休整。
威廉亲王号右舷舵叶虽已勉强修补,却仍嘎吱作响, 每回转向都需多花半柱香的工夫。
科恩在船长室里召集了联军所有高级军官,昏黄的鲸油灯将他那张略微浮肿的面孔映得愈发阴沉。
“正面强攻的代价太大了!”他将一份战损统计拍在桌上,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十天之内就损失了七艘运兵船、三艘武装商船, 明军炮台的射程比情报中描述的远了将近一倍!联军舰队还没进入有效射程就被炮台压得动弹不得。”
卡斯特罗听了这话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他放下手中的银酒杯:“科恩总督的意思是我的人作战不力?我手下的船长们在欧洲与英国佬打了十几年的海战,从未见过射程这般远、弹道这般平直的舰炮,这不是战术的问题,是你们的情报问题。”
德弗里斯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范德法特少将早就提醒过明军炮台的火力远超预估, 我们的人冲在前方顶着炮火,请问你们又发了几炮?”
卡斯特罗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柚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响, 两人互相瞪视了片刻,雷约兹连忙站起来打圆场:“诸位,眼下争论这些已无济于事,明军的防线确实比预想中坚固得多,但他们的主力炮舰不过二十余艘,正面火力仍远不如我们。只要集中所有主力炮舰从一点突破,他们的巡逻线根本挡不住,关键在于如何避开那些该死的炮台。”
科恩铺开重新标记过的海图,手指沿着台湾东南角的海岸线缓缓划过,最终停在鹅銮鼻堡垒南面的一片开阔海域,“炮台射程再远也只能覆盖西南方向,我们可以从东南角正面突破,德弗里斯将军率第一分舰队的主力炮舰从正面压上去,卡斯特罗少将从右翼包抄,我带第二分舰队从左翼策应,三路齐进,迫使明军水师分兵防守。”
范德法特却提出了异议:“东南角那片海域我派人侦察过,明军在那里设了三座侦察堡垒,我们的舰队还没靠近海岸便会被发现。而且东南角沿线的暗礁比宫古岛附近更为密集,大型炮舰吃水深,贸然驶入极易触礁。”
“那就先拿掉那三座侦察堡垒。”科恩拿木棍在海图上笃笃地敲了两下,“范德海登上尉,你带一千名陆战队员从鹅銮鼻南侧的断崖登陆,那片断崖底下的礁石虽然嶙峋,但退潮时能趟水过去。你的人轻装简行,只带短火绳枪与腰刀,趁夜摸上去,把那三座堡垒的火药库给我炸了!堡垒一破,主力舰队便可趁夜色推进到距离海岸不足五里的位置,天亮之后发动总攻。”
这番部署算不上精妙,却胜在简单直接,会议室里的军官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都没再提出异议。
德弗里斯站起身拍了拍科恩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百战老将的沉稳:“这一仗要打就必须速战速决,船上的淡水与新鲜食物已消耗大半,士兵们只愿早点打完回家。”
科恩点头道:“补给的事我已经谈妥当了,西班牙人在马尼拉港备足了淡水与干粮,联军舰队可随时前往补充。另外,商务总监已从爪哇各土邦紧急征调了三十艘小型运输船,专门负责从马尼拉往舰队运送补给,只要马尼拉的补给线不断,我们撑上两三个月不成问题。”
范德法特闻言心中暗暗冷笑,科恩嘴上说得轻巧,实际上马尼拉的补给线也并不稳固。
就在数日前,明军的快船队又在婆罗洲北端劫了一艘从巴达维亚运往马尼拉的补给船,船上的火药全被明军搬走,船身被凿沉在暗礁间。
西班牙人愣是当做没看见,也不说派人帮一把,守着他们那几艘宝贝大船不肯动弹。
商务总监来信抱怨补给的损耗率已高达三成,但这些话范德法特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出来,他只是默默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巴达维亚港内同样是一片愁云惨雾,之前接连几批补给船在婆罗洲北端被明军快船拦截,爪哇各土邦的土著辅兵死了好几船人,土王们已开始推三阻四,不愿再送青壮来当炮灰。
商务总监跑断了腿,也只从苏门答腊与锡兰征调了不到五百人。
船坞里的木匠与铁匠更是日夜赶工,各土邦的工匠被征调无数,寻常修理渔船的铁匠都被拉进了船坞,巴达维亚周边数十里内再找不到一个闲着的木匠,土邦的村民修个牛车都要自己拿藤条捆扎。
对于联军舰队在宫古岛外海受挫的消息,马尼拉港内的西班牙商人们最先感受到了切实的压力。
就因为要避开战场绕行,导致运输成本暴涨了将近四成,丝绸与香料的到港价格随之水涨船高。
西班牙商人们虽然急得不行,总督却只是推脱,只说一切皆是荷兰人的主意,西班牙不过履行盟约提供几艘战船罢了,至于什么时候打完,那得看荷兰人有多大本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过多久,施维拉也收到了一封从果阿来的密函,果阿总督显然也在时刻关注战事。
他在函中表示根据南洋传回来的情报,荷兰人目前在远东的处境颇为不妙,补给线被明军骚扰得七零八落,爪哇土邦的工匠被征调一空导致当地经济几近停摆。
荷兰东印度公司若不能在秋季之前取得决定性的战果,这场战争便有可能拖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而消耗战正是荷兰人最怕的东西。
施维拉看过后,抬头对自己的秘书官感慨道:“荷兰人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你瞧瞧那些买了战争债券的明国百姓,一个个都盼着朝廷打胜仗呢。”
秘书官躬身附和了几句,心中却暗自腹诽,您老前几年不也暗搓搓地想跟明国叫板吗?要是果阿当时派兵,先踢铁板的肯定就是您了。
施维拉浑然不觉秘书官的微妙表情,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递给他,“把这个发给里斯本,建议国王陛下考虑与明国签订一份正式的军事合作协议,荷兰人若是倒了,南洋的香料贸易便全归我们了,这等好事岂能错过?”
长崎港外的出岛,荷兰商馆的窗口正对着海湾,馆长卡尔站在窗前望着港内那几艘正在装运硫磺的日本货船,面色颇为沉重。
江户幕府虽答应以私人名义提供铁炮与硫磺,但交易量比预期的少了将近一半,日本的铁炮质量本来就参差不齐,加上运输船在吕宋海峡附近屡屡遭到明军巡逻船拦截,实际运到巴达维亚的物资不足订购量的四成。
他转身对身后的副手说道:“再给江户幕府递一份清单,让他们增加硫磺的供应量,价钱可以提高两成,出岛的仓库里还有一批存货,优先装船运往马尼拉。”
副手答应了一声便匆匆出了门,卡尔重新望向窗外,海面上驶过三艘悬挂青龙旗的蜈蚣快船,船身修长,速度极快,转眼间便消失在出岛南面的海峡口外。
他忍不住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愿上帝保佑荷兰东印度公司。
南洋各土邦更是怨声载道,爪哇的万丹苏丹王已发了数次雷霆之怒,荷兰人征调了他们全部海船不说,还把港口的所有仓库都征用为军需储备,导致万丹本地的商人无法进货,市场上一匹棉布已涨到了从前的三倍价格。
苏门答腊的亚齐苏丹更是直接拒绝再向荷兰人提供任何形式的支援。
婆罗洲的几个小土邦则干脆倒向了明军,偷偷派人往台湾送去了淡水与新鲜水果,还附了几封语气谦卑的问候信,表示愿与大明朝廷保持友好往来。
岛链的补给优势在这场消耗战中愈发凸显,台湾本地的番薯与水稻已收获了两季,新垦的梯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今年夏季的番薯产量比去年同期翻了将近一倍,足够供应全岛百姓。
造船厂不断有新船下水,水域的巡逻密度也随之增加,快船队与远洋炮舰排成三道巡逻线,最外围已推到了巴士海峡南端,与荷兰人的侦察船几乎是面对面地互相瞪着眼。
两边每日都有小规模冲突,荷兰人的侦察船刚一露头便被赶回去,偶尔交上几炮,大多是隔靴搔痒。
但明军对荷兰补给线的打击越发精准,运输船队每回出发十艘,能安全抵达的往往不足七艘,另外三艘不是被明军快船劫走便是被击沉在暗礁之间。
商务总监在信上直截了当地指出,照这个损耗速度下去,联军的补给最多只能再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必须撤兵。
科恩进退两难之际,德弗里斯突然提出了一个新计划,与其在外海与明军干耗着,不如派一支分舰队绕到福建沿海去,炮击泉州或福州的码头,烧掉几艘正在船坞里建造的新船给明国水师制造恐慌。
若能把水师的主力引回福建,台湾的防御便会露出破绽,届时联军主力便可趁虚而入。
科恩对这个计划颇为心动,当即便开始部署,他将第三分舰队的十艘轻型快船与四艘武装商船抽调出来,由范德法特担任指挥,在黎明前趁着大雾摸出巴士海峡,绕过明军巡逻线的最外围全速驶向福建沿海。
德弗里斯率主力炮舰在外围佯动,吸引明军注意力,掩护范德法特的行动。
范德法特的船队在海上航行了数日,沿途借着夜色的掩护小心避开了明军巡逻路线接近福州外海,趁着涨潮从闽江口东侧一处不起眼的小渔港摸了进去。
那处渔港并非水师驻地,只有几间渔民存放渔网的棚屋与一座无人值守的旧灯塔,范德法特的船队悄无声息靠了岸,没有惊动任何人,留下两艘船在港外望风,自己带着一百多名士兵趁夜摸到了闽安镇水师码头附近的山头上。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逐渐热闹起来,数百名造船工匠与学徒已陆续上工,船坞里两艘正在建造的蜈蚣快船已初具雏形,船身木料在晨光中泛着新刨的淡黄色泽。
范德法特蹲在山头的灌木丛后,拿起千里镜数了数码头上的守卫。
水师码头外围的巡逻哨约有二十余人,码头入口处设了两座哨塔,每座哨塔上各有一人执勤,但看起来颇为松弛,大概是因为此距离前线较远,从未遭过袭击。
范德法特抽出指挥刀,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士兵们吩咐,“等天再亮些,工匠们都进了船坞再动手,先炸火药库,再烧船坞,速战速决,不要恋战!”
太阳升到桅杆顶时,山头上的荷兰兵忽然放了一排枪,哨塔上的两个明军哨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铅弹射穿了胸口,从塔顶摔了下来。
码头上的巡逻哨迅速朝枪响的方向冲过去,迎面撞上了从山坡上冲下来的荷兰兵,两边在码头的石板路上短兵相接。
范德法特带着十几个精锐士兵绕到码头后方的火药库,守库的两个老兵见势不妙举枪便射,却被荷兰兵的人海战术压得连连后退,
其中一人腹部中了一刀倒在血泊中,仍死死抓住一个荷兰兵的脚踝不放,被那人反手一刀砍在脖颈上,滚热的血溅了半面库门。
火药库的门被撞开,范德法特亲自点燃了引信,带着士兵们飞快地撤出码头。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之后,火药库连同旁边两间存放桐油与帆布的仓库同时被引爆,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火光映红了半个闽江口。
船坞里的工匠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范德法特趁乱放火烧了那两艘正在建造的蜈蚣快船,又在码头上开了几炮,将几艘停靠在栈桥旁的运输船打出了窟窿,这才下令撤退。
船队在闽江口外重新集结时他数了数人头,只折损了十几个人,算是全身而退。
闽安镇遭袭的消息传到安平城时已是午后,朱笑笑听闻此事,脸色一沉,把紧急军报的内容发在了作战会议里。
火药库被毁,损失火药三千余斤,两艘在建的蜈蚣快船被烧,另有三艘运输船受损,码头设施的损失尚在统计之中,好在撤离及时,多数工匠及时逃离了船坞。
【郑一官:从闽安镇到台湾直线航程不过三日,荷兰人能摸到闽江口不被发现,说明我们的巡逻线仍有遗漏,臣会命水师将吕宋北端也纳入日常巡逻,决不会再让此事再有第二回。】
【戚继光:荷兰人偷袭闽安镇应是为了逼迫水师回防本土,一旦水师的主力被调回福建,台湾的防御便会露出破绽,他们的主力便可趁虚而入,陛下,咱们可不能中计】
朱笑笑深以为然,却也不能对闽安镇置之不理,便让郑一官抽调四艘快船回防福建,配合福建本地的卫所水师加强闽江口一带的巡逻,主力继续留在台湾外海不动,又命南居益在闽安镇码头增派守军,务必加强戒备。
范德法特回到联军舰队停靠的巴布延岛之后,科恩亲自下船来迎接了他,当众拍着他的肩膀称赞他是为公司而战的英雄。
此番虽然没能调动明军水师的主力回防,但至少证明了荷兰人的舰队仍有能力威胁明国本土,对提振联军士气而言颇有裨益。
科恩当即将战报誊抄了几份,分别发给巴达维亚、阿姆斯特丹与马尼拉展示战果,又命商务总监从爪哇再征调一批土著辅兵,将联军的总兵力补齐到五千人以上。
战事不知不觉已持续了两个月,南海上的据点被双方反复争夺,联军舰队虽未突破明军防线,却也占据了几处岛礁。
各方征调的资源被压榨到了极限,科恩终于下令发动秋季攻势。
联军凑出主力炮舰四十二艘,轻型快船三十艘,武装商船与运兵船二十余艘,总兵力超过五千人,将在巴士海峡南端集结,从正面强攻宫古岛。
拿下宫古岛之后,主力舰队再次集结炮击热兰遮城,陆战队在普罗民遮城附近的沙洲登陆,两路夹击,一举收复福尔摩沙。
卡斯特罗将军的西班牙舰队负责左翼掩护,德弗里斯将军的本土舰队担任正面主攻,科恩亲率巴达维亚舰队从右翼包抄,雷约兹的陆战队为登陆先锋。
这日,宫古岛外海的礁湖上空乌云密布,海面上浪头翻涌,西风紧一阵慢一阵地刮着。
德弗里斯站在威廉亲王号的船楼上,远远望着礁湖入口处那两座新修的水泥炮台,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他将舰队排成三列纵队,四十二艘主力炮舰如四十二头钢铁巨兽缓缓压向水道入口,侧舷炮窗已全部掀开,炮口对准了炮台与礁湖后方的明军炮舰阵列。
德弗里斯对身边的副官下令:“第一波齐射对准左炮台,先把他们的射角打掉。”
旗语传达到位后,四十二艘炮舰几乎同时开火,数百枚炮弹如暴雨般砸向礁湖入口左侧的那座炮台,碎石与水泥块四散飞溅,炮台上几个正在装填的炮手被炸倒在地,但炮台本身并未受到致命损伤。
俞大猷蹲在炮台的射击孔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阵,回头对身后的炮手们道:“红毛夷的火力确实猛了,但准头还是差了些,右炮台先别开火,等他们的旗舰进了水道再动手,左炮台的炮手们先歇歇,让荷兰人以为咱们哑火了。”
联军舰队集结的动静不小,安平城炮台基本没有大问题,各处配合得当,俞大猷便亲自来宫古岛守着,指挥应战。
不过歇了片刻,荷兰人的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左炮台的外墙上已出现了几处明显的豁口,但炮弹打在胸墙上只炸出一个个浅坑,并未能贯穿墙体。
德弗里斯见炮台始终没有还击,以为左炮台已被火力压制,便下令旗舰率先驶入水道。
威廉亲王号庞大的船身缓缓挤过沉船之间的狭窄水道,就在它即将穿过水道进入礁湖的那一刻,右炮台上的八门线膛炮与礁湖内侧的十四艘炮舰同时开火。
炮弹如暴雨般从两个方向砸向威廉亲王号,数十枚线膛炮弹以近乎平直的弹道撕裂空气,其中有七八枚同时命中了旗舰的吃水线附近,在船身上炸开了一排脸盆大的破洞。
紧接着礁湖两侧飞快聚拢了数十艘快船,飞雷炮近距离齐射,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旗舰的侧舷与船尾,船尾的舵叶被炸得粉碎,船身在海面上不受控制地打起了转,海水从各个破口处涌入下层船舱,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沉。
德弗里斯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船楼的栏杆上,额头撞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糊了半张脸。
他挣扎着爬起来,朝身旁的传令兵嘶吼道:“发信号!全体后撤!后撤!”
旗舰身后的第二艘主力炮舰正在掉头转向,却发现水道已被沉船和暗礁堵得严严实实。
后续几艘炮舰挤在水道外进退不得,炮台上的线膛炮与明军炮舰的侧舷飞雷炮仍在疯狂倾泻炮弹,弹雨如暴雨般连续不断地砸在拥挤的水道里。
一艘荷兰炮舰的侧舷被□□直接命中,弹头钻进船身后在船舱内部轰然炸开,火球从炮窗里喷涌而出,将船舱里的几十名炮手瞬间吞没,船上的火药桶接连殉爆,整艘船在剧烈的爆炸中断成了两截,残骸连同无数碎木片与衣物碎片被海浪冲散得到处都是。
科恩在后方旗舰上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把冰凉的铁钩猛地搅了一下。
明国用铺天盖地的炮弹把荷兰海上霸主的荣光炸得粉碎。
他知道,无论什么样的攻击都没用了,这一仗荷兰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卡斯特罗本应从左翼包抄明军炮舰,但他远远瞧见水道里荷兰旗舰被打得稀烂的模样之后果断选择了观望,只在炮台射程之外遥遥放了几炮便主动后撤。
战事持续到黄昏,海面上的炮声终于渐渐稀疏下来。
宫古岛外海的水道里焦黑一片,随处可见沉船残骸与漂浮的碎木,海风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
科恩坐在旗舰船长室里,面前桌上摊着一份战损统计,联军阵亡与失踪共计三千四百余人,受伤者不计其数,主力炮舰沉没十一艘,重伤九艘,其中至少六艘已无修复价值,轻型快船与运兵船损失过半,西班牙人的六艘夹板大船虽基本完好,但卡斯特罗已单方面宣布退出战斗。
他将战损统计搁在桌上,双手撑住额头,脸上不禁浮现出一股颓然,半晌,他才抬起头来对身旁的秘书说道:“准备一下,和明国谈判吧。”
两日后,宫古岛外海,威远号的甲板上,科恩与德弗里斯并排站在舷梯口。
科恩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黑色呢绒军服,帽子上别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铜徽,德弗里斯额头的伤口已包扎妥当,纱布上仍渗着浅浅的血迹,两人的面色都灰败得厉害。
朱笑笑安坐船楼正中的太师椅上,身后一左一右站着戚继光与郑一官。
他今日仍是一身玄色常服,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淡淡地打量了科恩片刻,开门见山地问道:“科恩总督,这一仗还要继续打吗?”
科恩摘下帽子行了个西式鞠躬礼,声音干涩道:“大明皇帝陛下,荷兰东印度公司请求停战议和。”
朱笑笑没有立刻答话,他让通译将那份事先拟好的停战条件逐条念了出来。
荷兰东印度公司赔偿大明战争军费损失白银三百五十万两,可分五年偿清,首期一百万两于停战条约签署后六个月内支付,以巴达维亚港的关税收入作为抵押。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仍可在大明各开放口岸从事合法贸易活动,但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在大明疆土及藩属国领海内派驻军队、修筑工事或拦截商船,凡违反此约者以侵犯大明疆土论处,大明朝廷保留追讨追加赔款之权。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各土邦的殖民活动须接受大明海事都察院的监督,凡有屠杀土人、强征苦力、垄断贸易等暴行者,经查实之后大明朝廷有权对相关责任人予以制裁。
科恩听完这三条,面色更加惨淡,他试探着开口道:“赔款数额可否商议?三百五十万两非是小数目,公司目前的财政状况……”
朱笑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科恩总督,战败国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今日朕便是要五百万两,你也只能乖乖签字,否则你身后那些船一艘也别想开回巴达维亚,你签了,朕就放你的人走。”
科恩不禁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不是空口恐吓,他手下的舰队已元气大伤,补给线断了,西班牙人撤了,本土舰队只剩下残兵败将,他此时除了签字已别无选择。
“我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