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蒲应麟说完这句, 身子便彻底软了下去,歪在门框边闭上了眼。
蒲崇义低头看着那只瓶子,瓶身上那枝素雅的兰花此刻沾满了灰土与几点暗红的血迹。
郑一官抢先一步上前探了探蒲应麟的鼻息, 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起身摇头。
砒霜见血封喉, 根本来不及施救。
蒲崇义猛烈挣扎起来,被两个水师亲兵死死架住,挣扎间发髻散乱, 完了, 全完了!
他本以为蒲应麟有功名在身, 又不沾家里的生意, 虽是被蒲秀娘利用也算有点功劳, 说不定能保住一命,不让血脉断绝。
就像先祖当年那样远走海外, 过上几代人再回来,照样风光无限。
蒲崇义现在确实悔恨无比,不过他后悔的是不该让蒲应麟读书, 儒家那套舍身取义的鬼话就是个屁!弃暗投明的人那么多, 还不是因为活着才能享受荣华富贵?
蒲应麟这个逆子,畜生,死了还要诛他的心啊!
他嘶哑着嗓子喊了两声,被拖下去的时候转头死死盯住蒲秀娘,双脚在地上乱蹬,鞋子也蹬掉了一只, “你害死了他!你害死了我儿子!你这毒妇,我儿子死了你也别想好过,你不得好死!”
蒲秀娘眼眶湿润, 却没让眼泪掉下来,抬起眼与他对视,“我欠他的,来生自会还他。”
蒲崇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却始终没在她脸上发现心痛欲绝之色,只得不甘地便被兵卒架了出去。
蒲应麒也被押着从仓库里出来,他倒是没有像父亲那样癫狂叫骂,像是认命了。
郑一官命手下的兵卒将货栈里的所有文书账册与未及销毁的图纸一并装箱封存,同时查抄蒲家三处宅院,在蒲崇义书房的夹墙里搜出了厚厚一叠与荷兰人往来的密信,以及历年收买泉州府县官吏的账册。
这些账册与纪安提供的那本账本相互印证,将蒲家这些年来在泉州勾结官府、垄断海路、偷税漏税、倒卖机密的勾当坐实了,足够把蒲崇义父子连同泉州府衙里被收买的官吏一并送上断头台。
蒲应麟的尸体用一块白布盖了抬到一旁,不多时仓库里搜出来的图纸、汇票、契约等物便一并装箱贴上了封条。
郑一官走过来对蒲秀娘道:“姑娘,令尊那边本官会差人去通报,你今日暂且回家等候,府衙若有传唤再行到案。”
蒲秀娘福了福身,“多谢大人。”
她转身往货栈外头走,码头上的黑烟已经散了大半,地上到处是踩烂的苏木碎屑与打翻的麻包。
泉州湾的海风裹着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死了的人不会再回头,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蒲秀娘走出货栈大门,上了等在巷口的马车,车帘放下之后,她才将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抖。
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蒲应麟最后的眼神,即使她的真面目已然曝光,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释然的悲凉。
她睁开眼,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马车到了蒲宅门前停下,蒲秀娘掀开车帘下了车,情绪恢复了平静。
何氏听见动静从堂屋里迎出来,见她面上没有一丝血色,忙上前拉住她的手,“秀娘,你这是怎么了?手怎么凉成这样?”
蒲秀娘摇了摇头说没事,脚下却没有迈过门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隔壁人家门口蹲着的一只花猫在打哈欠。
何氏还待再问,蒲秀娘已收回目光,脚步平稳地跨进门槛,只是进门时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何氏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搀进堂屋坐下,又吩咐丫鬟去倒热茶。
蒲秀娘坐在椅上,接过热茶捧在手心,瓷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那股暖意让她发颤的手指渐渐稳了下来。
“娘,蒲崇义的货栈被朝廷查封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何氏瞪大了眼睛,还没等她消化这个消息,蒲秀娘又补了一句,“蒲应麟死了。”
何氏张了张嘴,下意识问道:“怎么死的?”
“服毒。”蒲秀娘将瓷杯搁在桌上,“我给他的砒霜。”
堂屋里顿时没了声音,何氏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抬手捂住了嘴,眼睛里满是震惊与恐惧。
蒲秀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机械地将方才在码头上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蒲家勾结荷兰人倒卖朝廷机密被当场抓获,蒲应麟服毒自尽,蒲崇义父子被押走。
何氏听完已是浑身发软,靠在椅背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还好,还好蒲应麟是自己服毒。
过了许久她才颤着声音道:“秀,秀娘,你……你早就知道朝廷要抓蒲崇义?”
“不知道。”蒲秀娘摇头,“我只安排了人去闹事,没料到正撞上朝廷收网。”
她没有去看母亲的表情,抿了一口茶,舌尖尝到一股苦涩。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蒲崇德气喘吁吁地跨进堂屋门槛,他显然是得了消息一路跑回来的,额头上全是汗。
“秀娘!”他抓住女儿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长出一口气,随即又急切地问,“码头上的事是真的?蒲崇义被抓了?那蒲应麟……”
“死了。”
蒲崇德的手从她肩膀上滑落下去,缓缓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死了也好,死了也算干净。”
他恨蒲崇义不假,但蒲应麟一个读书人落到这般下场,他心中未必没有恻隐,只是蒲崇义犯的到底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蒲应麟这样走了也算清净。
次日一早,泉州城里便贴出了告示。
告示上说蒲崇义父子勾结荷兰人倒卖朝廷机密图纸,人赃并获,已押往福州候审。
旁边还贴了一张抄家的布告,详细列出了蒲崇义名下所有田产、货栈、商船、宅邸,一律查封充公。
消息传开,泉州城炸开了锅,蒲崇义在泉州经营多年,倒也有几分好名声,突然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百姓们一时间都不敢相信。
可告示上还盖着水师衙门与巡抚衙门的大印,谁敢不信?
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有个曾在蒲家货栈做过工的汉子拍着桌子骂道:“怪不得蒲家那些年施粥布施从不心疼银子,原来是拿卖国换来的不义之财收买人心!”
另一个人接话道:“你才知道?我听码头上的兄弟说,荷兰人那日在蒲家货栈里当场被按住,图纸就摊在桌上!那可是咱们水师新式战船的图纸,要真让荷兰人拿去了,咱们的水师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百姓现在都精着呢,打了败仗可是要赔款的,朝廷赔光了钱最后不得从他们身上扣吗?
“叛臣之后就是叛臣之后!狗改不了吃屎!”有人狠狠啐了一口。
一时之间泉州大街小巷都在骂蒲崇义,那些原本与蒲崇义有往来的商户纷纷撇清关系,有的甚至主动跑到府衙去递状子,控诉蒲崇义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等。
郑一官押着蒲崇义父子和霍夫曼回了福州,南居益亲自坐堂审案。
黄四郎为了活命什么都招了,把蒲家安排在工匠局与水师衙门里的另外两个眼线也一并供了出来。
南居益立即行文福州工匠局与水师衙门,将那两个被供出的内线一并拿了。
案子审了三天便水落石出,郑一官依照朱笑笑的指示派了一支船队载着使团从福州启程前往巴达维亚交涉。
使团乘坐的正是新下水的铁甲舰靖远号,舰列群从福州马尾港出发,沿着大明海疆往南行驶,途经广东、琼州,穿过南海进入爪哇。
一路上所过之处,沿海诸国的渔船商贾无不侧目,他们从未见过不用帆不用桨却能逆风逆浪而行的船只。
船身通体漆成黑色,船中央立着一根粗矮的烟囱,不管有风没风,总是往外冒着淡淡的青烟。
此行不急着赶路,郑一官特地放慢了速度,行驶得极为稳定,全然不似帆船那般在风浪中左摇右晃。
途经占城时,占城国王派了使者乘小船靠近打探,见了船上的大明日月旗方才放下心来。
船开到真腊时也引起了轰动,真腊水师的巡逻船远远看见了这艘冒着烟的铁壳船,吓得掉头就跑,后来还是船上通译喊话,对方才敢靠上来。
真腊水师统领亲自上船参观了一番蒸汽机房,看到那烧得通红的锅炉与轰隆作响的蒸汽机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消息传回真腊王城,真腊国王当即派了使者备了厚礼,请求随大明使团一同前往巴达维亚以示与大明之友好。
待到使团抵达巴达维亚时已是十余日后,巴达维亚的总督府早几日便接到了密报。
范戴克起初不信,直到他亲自站在总督府的露台上望见那艘冒着黑烟的铁壳船缓缓驶入巴达维亚湾,手中的望远镜险些掉在地上。
靖远号停泊在巴达维亚湾正中央,既不靠岸也没有登陆的意思,就那么静静地泊在那里。
范戴克从长崎回来的商人嘴里听说过这种铁壳船的厉害,所以才会让人打探蒸汽机的秘密。
这个阵仗让他心里打鼓,不敢确定是否因为霍夫曼暴露的缘故,连忙先派了几个官员乘小船前去接洽。
使团出面的是礼部主客司郎中乔文翰,此人进士出身,也通晓荷兰语,在船上接见了荷兰官员递上国书,要求荷兰东印度公司就派密使潜入大明境内收买朝廷机密一事做出解释。
荷兰官员接了国书慌忙回去禀报,范戴克展开国书一看,心里虽有了些准备,却没想到霍夫曼在泉州的活动会暴露得如此彻底,连带着之前完成交易都被查了个底掉。
更让他心惊的是,大明方面显然早就掌握了全部证据,这次派使团来似乎没有谈判的意思,而是直接问责。
范戴克召集了公司高层紧急议事,会上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硬抗,大不了防守到底,这回让他们去头疼补给的问题。
另一派则主张低头求和,公司在南洋的贸易路线大半都要经过大明水师的控制范围,真把关系闹僵了,损失的可不是区区几十万两银子的事。
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天,范戴克最终拍板决定求和,他派人将几箱金银珠宝与一封措辞极为恭谨的致歉信一并送到了船上。
乔文翰收了礼物,又将国书中列明的几项要求逐条强调了一遍。
荷兰东印度公司需公开道歉并保证不再派遣密探进入大明境内从事任何非法活动。
所有经由泉州蒲家之手流出的图纸、文书及其抄本需全部追回销毁,不得留存任何副本。
荷兰东印度公司需向大明朝廷缴纳白银五十万两作为赔偿。
前两条范戴克倒还能接受,第三条的赔偿却让他肉疼不已,他试图讨价还价,乔文翰却半步不让。
此番可是出动了一整个编队的战船,武器弹药都足够,实在要是讲不通,乔文翰也不介意让他试试火炮的成色。
范戴克咬咬牙,最终还是在协议上签了字盖了印,乔文翰也不多留,收了协议与赔偿金,带着使团与几名被引渡的荷兰密探启程返航了。
靖远号驶离巴达维亚湾,巨大的明轮搅动着海水搅出两条长长的白色尾迹,烟囱往晴空中吐出一团一团的白烟,仿佛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呼吸。
泉州方面,蒲家的案子处置已接近尾声,所有资产查抄清单足足列了十几页纸。
蒲崇德因为女儿蒲秀娘在破案中提供了关键协助而被朝廷特别嘉奖,还特地发文至泉州府衙,正式确认本地蒲为泉州蒲氏之正统,与叛臣蒲寿庚及其后人彻底切割。
这道文书一下,本地蒲一族扬眉吐气,蒲崇德设宴请了合族的长辈叔伯,当众将女儿蒲秀娘在此事中的作为说了一遍,族中那些原本还嘀咕着传男不传女的老辈人这下全都服气了。
他们的接受能力似乎比想象中更强,毕竟当年祖宗要是在意这个,家族也不能传承至今。
宴后蒲崇德把女儿叫到书房,关上门才叹了口气问她:“秀娘,你跟爹说句实话,你心里头还想着那人吗?”
蒲秀娘斟了一盏茶递到蒲崇德手边,平静道:“爹,人都死了,想不想的还有什么分别?”
蒲崇德望着女儿沉静的侧脸,终究没再追问,只是端茶慢慢喝了,热茶下肚,长叹道:“你比你爹强。”
蒲秀娘没有说话,她知道,她会得到想要的一切,然后用一生怀念蒲应麟。
京城那边,此案的详细卷宗也送到了,朱笑笑看过南居益和郑一官分别呈上来的折子,忍不住眉头紧皱。
蒲崇义不过一介商贾,仗着银子开路就能收买工匠局与水师衙门里的吏目,把核心机密弄出去卖了,若不是纪安碰巧逃出来撞上郑家人通风报信,这批图纸只怕早就到了荷兰人手里了。
他当即召集相关大臣议事,工部尚书姚思仁、兵部尚书张鹤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以及刚入京的郑一官一并到场。
朱笑笑将折子往案上重重一拍,“蒲家在泉州收买匠头吏目倒卖朝廷机密,荷兰人那边虽已低头求和,可这些图纸究竟流出了多少,还有没有其他外番在暗中打探咱们的机密,诸卿可否给朕一个准话?”
姚思仁面上略有愧色,工匠局是他分内之事,此番出了黄四郎这等败类,他责无旁贷,便率先起身请罪道:“此事臣难辞其咎,请圣人降罪。”
“朕不是为了治谁的罪。”朱笑笑放缓了语气,“你且说说,工匠局往日是怎么保管图纸的?”
姚思仁躬身答道:“工匠局所有图纸皆由专门的图籍库统一存档,库房钥匙由掌库与局丞两人共同掌管,库门须得有两人同时在场方可开启。图纸的借阅与抄录皆需有局丞签发的文书,写明借阅用途与归还期限,归还时需逐页核对不得缺页损坏。”
“既是如此严密,黄四郎又怎能将整套图纸抄录出去?”
姚思仁擦了擦额角的汗,“黄四郎是匠头,他经手的图纸本就不少,此人利用职务之便,在正常借阅图纸时将关键尺寸与结构数据暗中抄录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一日抄一点,积少成多,再寻机夹带出局外,库房核对时他只归还了原本,那小册子上的东西却无从查验。”
朱笑笑又问郑一官:“水师衙门那边呢?”
郑一官答道:“水师衙门的陆吏目也是如出一辙,此人掌管战船图纸的收发登记,利用职务便利将图纸带回家中加夜抄录,次日再带回去归还原处,水师衙门的人往来出入都带有公文箱,他便是将抄本藏在箱底夹层中蒙混过关。”
“可曾查获其余泄密渠道?”
郑一官道:“目前查实的只有福州工匠局黄四郎与水师衙门陆吏目两人,以及蒲家安排在这两处的另外两个眼线。不过据黄四郎供述,他曾在酒楼中听人闲谈,说天津工匠局也有匠头在暗中接洽南京来的商人,那商人出高价求购蒸汽火车头的锅炉图纸。臣已将此线索呈报锦衣卫,骆指挥使已派人前往天津密查。”
骆思恭接口道:“天津那边的线报尚未回京,臣已命天津卫的锦衣卫暗桩严加盯防,一旦查实立即抓捕。”
朱笑笑略一思索,便道:“蒲家倒卖机密一案给朕提了个醒,从前朝廷对泄露机密有律法约束,不想执行起来却漏洞百出,从今日起,朕要立几条铁规。”
“各局各衙门凡涉及造舰、火炮、蒸汽机、火药配方的图纸资料,需建立严密保管制度。图纸原件由各局主官亲自掌管,凡需借阅抄录者,须经主官与两名以上副职联签方可放行。借阅时间、借阅内容、归还情况皆需详细记录在案,一式三份分存不同衙门,违者从重治罪。”
“匠头、吏目、文书等接触机密的人员,定期轮岗调换,不得在同一岗位任职超过三年,以防日久勾结。各局内部设置两名以上相互独立的巡查人员,定期对图纸保管与借阅情况进行核查,巡查人员直接向各局主官负责,不受其他上级管辖。”
“泄密者一经查实,不论泄露的对象是何人、泄密的数量有多少、泄密的动机是什么,一律以通敌罪论处。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斩立决,绝无宽宥,若泄密者尚有亲属在朝廷任职,一并革职查办。”
姚思仁与张鹤鸣分别化身无情的应声机器,骆思恭在旁频频点头记录,郑一官也从旁补充了几句去年水师整顿保密制度的具体做法供众人参考。
议完之后朱笑笑便拟了一道旨意明发各局各衙门,将这几条铁规逐一列明,由各部主官反复重申。
这道旨意发下去之后,各局衙门都噤若寒蝉,那些平素里不太把保密当回事的吏目匠头们这才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纷纷将手头的图纸账册重新清点了一番。
天津那边锦衣卫的暗桩也在三日之后传来了消息,说已将那个接洽南京商人的匠头并几个同伙一并拿获,正在押解进京途中。
至此蒲家通敌一案才算有了个完整的收尾。
荷兰人为了挽回颜面,不但公开向大明道了歉,还主动将隐藏在台湾的两名蒲家残余眼线情报送交给了大明水师。
这两人原是蒲崇义早些年就安插的,专门负责在荷兰人与蒲家之间传递消息,范戴克此番把他们交出来也算是向大明示好。
秋风送爽,天高云淡。
西山的红叶已经上了色,远远望去像是山腰上烧起了一团火,京城的街面上也多了几分秋意,早晚的凉风催着行人换上了夹衣。
这日清晨,更鼓刚敲过卯时,朱慈煊便从寝殿里起了身。
她今年十二岁,身量在同龄人里算是高挑的,自幼与皇帝义子一道读书,后来朱笑笑在京师开办了女子学堂,她便顺理成章地入了学。
宫女服侍她洗漱梳头,换上一套学堂统一发放的校服。
校服是照着朱笑笑画的图样做的,上身为浅蓝色窄袖交领短袄,下着靛青色马面裙,裙长刚过膝盖,走起路来利索不拖沓。
衣裳料子是寻常的松江棉布,穿在身上透气爽利,不似宫里那些锦缎层层叠叠地裹着让人闷得慌,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女子学堂的校徽。
朱慈煊对镜照了照,将头发拢到脑后编成两根辫子,用青色发带系了,又从桌上拿起一只装了书本笔记的布书包往肩上一挎。
出了寝殿顺着夹道走到东华门,门口早有两名侍卫等在那里。
她如今上学独来独往,身边不跟宫女也不跟太监,只在出宫门后有两名便衣侍卫远远跟着以防不测。
凡入学的宗室子女与寻常学生一般无二,不许摆排场,也不许仗势欺人。
这是朱笑笑定的规矩。
门外停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是专门定制的,车身比成人款短了一截,车座也低了两寸,通体漆成湖蓝色,车头装了一只小铜铃。
朱慈煊利落地跨上车座,右脚一蹬踏板,车子便沿着东华门大街往南去了。
晨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几分凉意,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卖早点的摊贩在路边支着炉子蒸包子蒸馒头,白汽腾腾地往上冒。
朱慈煊沿着东华门大街骑到灯市口,又拐进了一条叫宝钞胡同的窄巷子。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灰砖墙,墙头探出几枝已经泛黄了的槐树枝,自行车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车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上挂着块匾额,上头写着侯宅二字。
朱慈煊将自行车停好,上前敲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丫鬟的脑袋,见了她连忙行礼,“姑娘来得好早,大小姐和二小姐还在里头吃早饭呢。”
朱慈煊将自行车推进门里靠在影壁旁,熟门熟路地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
侯家的宅子共三进院落,虽然不算豪奢,却收拾得极为干净利落,院子里种了两株柿子树,这时候正是柿子挂果的季节,满树红澄澄的果子压弯了枝头。
侯小莲正在堂屋里翻看账本,她手下如今管着两间绣坊,生意都不错。
见朱慈煊进来,她忙放下册子让坐,笑道:“她们还在吃,姑娘坐下用些点心罢。”
朱慈煊也不客气,在桌边坐了,拿起一块藕粉桂花糕啃了起来。
她的吃相算不上斯文,但也不粗鲁,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爽利,侯小莲笑着给她倒了杯豆浆推过去。
不多时,两个女儿从后头跑了出来。
大女儿侯元敏今年十三岁,生得柳眉杏眼,性子活泼,说话快人快语。二女儿侯元宝十一岁,比姐姐矮了半头,圆脸圆眼,一笑便露出两个小酒窝,是个爱笑不爱说话的性子。
姐妹俩都穿着和朱慈煊一模一样的校服,只是领口的梅花颜色略有不同,侯元敏是红色梅花,这代表她已经升入了中级班。
朱慈煊和侯元宝则都是白色梅花,还念初级班,学堂里以梅花颜色区分年级,初级为白,中级为红,高级为金,一目了然。
小女儿客元星小学还没毕业,跟她们不是一个时间,还能磨蹭会儿。
侯元敏嘴里叼着半个豆沙包,见了朱慈煊便含糊不清地打招呼,“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昨晚的算学题你做完了没有?”
朱慈煊也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早做完了,倒是你上回的那道代数题,先生说今天要在课上当着全班的面讲评呢。”
侯元敏一听顿时苦了脸,三口两口把豆沙包塞完,灌了一大口豆浆才追问道:“当真?那日收上去的卷子里头挑了我的?”
“我昨天下学后在办公室帮先生批改作业时瞧见的。”朱慈煊道,“你的卷子被单独抽出来了。”
侯元敏啊了一声,抱着头蹲在地上。
侯元宝在一旁笑得酒窝更深了,走过来拽了拽姐姐的袖子,“大姐你快起来,再磨蹭咱们就迟到了。”
侯元敏这才站起身,一边嘟囔着先生是魔鬼一边推出墙角的自行车。
三辆自行车并排从侯宅大门里鱼贯而出,朱慈煊一马当先,侯元敏紧随其后,侯元宝落在最后头。
三个穿着校服的少女骑着自行车穿过胡同拐上大街,清脆的车铃一路叮当作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京师女子学堂坐落在崇文门外,原是一处府学旧址,经过扩建后占地面积颇为可观。
学堂大门是新建的,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京师女子学堂,落款是当今圣人。
大门两侧种着两排银杏树,这时节银杏叶已经开始变黄,叶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飘。
门前是一片宽阔的空场地,专门用来停放学生的自行车,此时场地上已经停了好几十辆自行车,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颇为壮观。
朱慈煊三人将车子停好便夹着书包往校门里走,门口站着一个女管事,手里拿着名册逐个点检入校的学生。
她的目光扫过来,朱慈煊主动报了班级和姓名,管事在名册上勾了一笔便放了进去。
进了校门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是两排新栽的梧桐树,树下的花圃里种着各色月季,深秋时节还有几朵开着。
尽头是一片宽阔的操场,操场上铺着细沙,四角各立着一座石灯,操场边缘还修了一圈跑道。
操场的正北面有一栋二层高的教学楼,窗户开得又大又阔,采光极好。
教学楼里共有十二间教室,按年级与科目分设,每间教室可容纳三十余名学生,后面还有两排平房,分别是图书馆、实验室、画室与音乐室。
操场东面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是先生的办公室与休息室,办公楼下头开着食堂,可供离家远的师生用午餐。
食堂的菜色虽不比高端酒楼精致,却也干净实惠,一荤两素加一份主食共五文钱。
学堂里的学生来自京师各阶层,有宗室勋贵之女,也有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还有富商巨贾的女儿,更有些是妇婴署保下来的贫寒之家的女童,统一由官费资助入学。
在这所学堂里,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校服,骑着一样的自行车,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课,吃同一个食堂的饭,不分贵贱,只看学业。
朱慈煊三人赶到教室时,里头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这间教室是初级乙班的,桌椅都是一色新的松木桌椅,桌面光滑,桌角还贴心做了圆角处理。
她们的座位在教室中间第三排,三个人的位置挨着,朱慈煊刚坐下,前头就有个穿同样校服的姑娘回过头来跟她说话。
这姑娘叫邓如岚,是都察院御史的孙女,今年也是十二岁,性子温和,说话慢悠悠的。
“你昨天下学后帮我批的那些卷子我看过了,那几道算错了的题我回去又算了一遍,总算弄明白了。”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草稿纸递给朱慈煊,“你帮我瞧瞧这回对了没有。”
朱慈煊接过草稿纸看了片刻便点了头,“全对,下回可别忘了在进位的时候留心啊。”
邓如岚松了口气,又悄声对她说:“你听说没有?今天下午的课上要抽人上台演算上册第三章 那几道复合利息的题。”
朱慈煊不以为然,“提前预习一下就好了,那几道题看起来复杂,其实就是多套了几层公式。”
正说着话,后座一个生着鹅蛋脸丹凤眼的姑娘探过头来插了句话。
这姑娘叫孟琼英,性子爽朗,嗓门也大,说话活像放鞭炮。
“午后的课还早着,最紧要的是眼下高先生的课!高先生上回布置的那几道代数题,我回去做了大半宿才做出来!今天要是再来一次随堂测验,我可真顶不住了。”
侯元敏在前头听见这话,哀嚎一声趴到了桌上。
教学楼走廊里架着一个小铜钟,由值日的学生轮班敲击,今日敲钟的是高级班的一个学姐,她拿小锤子当当当敲了七下,整栋楼的喧哗声便渐渐平息了下来。
教室门被推开,高素卿走了进来。
她把教案和几本书搁在讲桌上,又将自己带来的一只木制三角尺和一副圆规在桌上摆好,这才抬起了头扫了底下全班一眼。
她的目光扫到侯元敏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侯元敏只觉得头皮一紧。
“今日讲新课,二元一次方程组。”高素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了课题,字迹端正有力。
她转身面向学生,也不翻教案,直接开口讲了起来,她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极为清晰,每一个知识点都讲得透彻,遇到难理解的地方便在黑板上画图演示,拿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来打比方。
朱慈煊听得十分专注,笔走龙蛇,在笔记本上做满了记录,高素卿讲到哪她记到哪,一节课下来笔记本上全是算式和标注。
侯元敏就没这么轻松了,高素卿讲到代入消元法时忽然点了她的名让她站起来回答一道随堂提问。
侯元敏慌忙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掌心全是汗,支支吾吾说了个大概,高素卿听完也不批评,只是让她坐下,又点了个同学起来补充。
那同学干脆利落地答对了,高素卿赞了一句不错,又似笑非笑地瞥了侯元敏一眼,这一眼的意思她懂。
放学别走。
下了课,侯元敏果然被高素卿叫到了讲台边单独补课,朱慈煊和侯元宝在座位上等她,百无聊赖地翻着课本。
直到去饭堂吃午饭时,侯元敏还在念叨高素卿的可怕,她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红烧萝卜,一边道:“高先生那双眼就像照妖镜,你哪里不会她一眼就能瞧出来。”
朱慈煊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青菜,侯元宝在旁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下午的课会不会又要抽人?”
侯元敏和朱慈煊同时沉默了,片刻之后朱慈煊勇敢地说:“我已经复习过了。”
午后上课的钟声一响,赵静真便准时踏进了教室。
赵静真今年三十上下,穿着丁香色的交领袄子,比起高素卿的干练爽利,举手投足间更多的是温婉从容。
当年她落选之后,没多久便嫁给了吏部一位郎中的儿子,倒也算门当户对。
虽说她对入宫为妃没什么执念,但骨子里总是不服输的,选秀时接触的那些题目如同火苗,点燃了她的好胜心。
赵静真托关系找了个财会班毕业的女官学习,这些知识并非机密,朱笑笑允许女官们自行传授亲朋。
好在有十来年不间断学习的底子,京师女子学堂开办后,赵静真成功应聘上了教师。
她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崔瑶今年十一岁,也在女子学堂初级乙班念书,就坐在朱慈煊斜后方的角落里,是个极腼腆的姑娘,上课从不主动举手,下了课也只跟两三个相熟的同学一起走。
赵静真教的是实用算术与经济常识,这门课的内容涵盖了基础的四则运算、百分数、利息计算、利润核算、简单的账目管理。
今日讲的是复利计算,赵静真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某人往钱庄存入白银一百两,年息五厘,三年后利滚利共计本息几何?
她讲完解题步骤便点了孟琼英上台演算,孟琼英虽然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大大方方走上去,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算起来。
她的步骤完全正确,得数也丝毫不差,赵静真含笑赞了一句很不错,又冷不丁点了崔瑶的名,让她上台复核。
崔瑶红着脸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手指微微发颤,写错了两个数字又慌忙擦掉重写,好在复核结果还是对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母亲一眼,赵静真面上并无特别的表情,只是点点头夸了一句便让她回座位。
下午的第二节课是体育。
女子学堂的体育课种类颇多,有蹴鞠、毽子、跳绳,还有新近从军中传出来的长跑训练。
今日体育教习安排的是蹴鞠对抗赛。
蹴鞠场在操场中央,用白灰画了界线,两边各立一座藤编的球门,场上共分两队,每队七人,朱慈煊和侯元敏被分到了同一队,孟琼英和邓如岚侯元宝分到了另一队。
崔瑶素来不爱运动,便在场边和几个女孩子一起当观众。
哨声一响,球场上便热闹了起来。
朱慈煊在球场上却毫无矜持,抢起球来像头小豹子,她身量高腿又长,带着球左冲右突,一口气连过了对方三个防守的学生,抬脚怒射。
球划过一道弧线直入球门,围观的学生们齐齐发出一声欢呼。
侯元敏跑过来跟她击掌,兴奋得满脸通红。
侯元宝在对面场上冲她们吐了吐舌头,转身带球发起反击。
踢了小半个时辰,双方你来我往各有进球,结束哨一吹,大家出了一身的汗,便都跑到操场边的水房去洗脸喝水。
一群人闹闹哄哄地从操场边往教学楼方向走,经过办公楼时,朱慈煊忽然停住了脚步。
办公楼门口站着一个少年,正低着头翻看手里的一叠文件。
那少年十五六岁,身量颇高,穿了一件石青色茧绸直身,腰上系着同色绦带。
朱慈煊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天波哥,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