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比分追平后, 裁判郎中吹响了重新开球的哨子,理工院在中圈将球开出。
这一回沐天波不再急于求成,将球回拨给了身后的刘世瑛, 自己往前场压了几步,在禁区前沿来回游走。
刘世瑛控住球之后不急着传, 先往左侧横向带了两步,邓如岚逼上来封堵他的传球路线,他便将球分给了右路的张思学。
张思学接球之后毫不怯场, 埋着头便往前冲,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侯元敏迎上去卡位, 他却忽然脚后跟一磕把球从侯元敏两腿之间穿了过去, 自己绕了个小弯从她身侧抹过。
看台上理工院的学生哄然叫好,不过张思学倒没收住脚, 球传出去之后被自己绊了一跤扑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张文卿早已接球突到底线,根本来不及理他,抬头扫了一眼禁区内的情况, 右脚脚弓一推将球搓起, 球越过朱慈煊的头顶落向中路。
沐天波抢在邓如岚身前起跳,额头轻轻一点将球卸在脚下,顺势转身便要打门。
王凤姑已封住了近角,他这一脚若是硬射十有八九会被扑出来,沐天波眼角余光瞥见左路有人插上,便用脚后跟将球磕给了从后场冲上来的李定国。
李定国在禁区弧顶接球, 他面前只有一个孟琼英在补防,孟琼英的速度虽快,但李定国虚晃了一枪晃出了半步空当, 右脚正脚背狠狠地抽在球面正中央。
球如出膛的炮弹般直飞球门左上角,王凤姑扑救不及,球撞在藤网内侧弹了两下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二比一,理工院反超了。
看台西侧炸开了锅,理工院的学生们齐刷刷站起来跺脚叫好。
沐天波跑到李定国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定国却不急着庆祝,只是弯腰从网里把球捞出来,一路小跑到中圈搁好,朝队友们招了招手示意回防。
朱慈煊站在中圈准备开球,面上不见太多惊慌,只朝孟琼英比了个手势,孟琼英点了点头退回到中场附近。
邓如岚则活动了一下脚腕,深吸一口气。
开球之后朱慈煊将球拨给了孟琼英,自己便往左路斜插过去,孟琼英也不着急前突,将球横向带了两步吸引了刘世瑛和张文卿两人包夹上来,然后忽然一脚斜传将球分到了右路。
邓如岚在右路接球的瞬间便启动了速度,张思学还没来得及回防便被她甩开了三个身位,邓如岚一路带球杀到禁区边缘,李定国从侧面补防过来,她也不跟他正面交锋,右脚将球往左侧一拨,左脚随即跟上便将球传到了禁区弧顶。
朱慈煊正好从中路跟进,接球之后不做调整直接起脚抽射,球贴着草皮飞向球门右下角,赵大柱虽然做出了扑救动作但角度太刁钻,球从他指尖旁边滚进了球门。
二比二,女子学堂扳平了。
朱慈煊跑进网里把球捞出来,朝孟琼英和邓如岚比了个手势就抱着球往中圈跑。
看台东侧的女子学堂学生们欢呼声震天,理工院在中圈开球之后沐天波改变了策略,不再从中路硬突,而是频繁地与张文卿打二过一的配合。
两人从右路一路推进到了底线附近,张文卿将球回敲给沐天波,沐天波佯装传中,却忽然将球踩在脚底停住了,侯元敏判断失误重心已偏,沐天波左脚内脚背一推将球传到了点球点附近。
张思学从后场狂奔了上来,他个子矮重心低,在人群中穿梭倒比别人灵巧几分。
球滚到他脚下时,他几乎没有调整便用左脚推了一记地滚球,王凤姑在门前已经做好了扑救准备,可张思学这一脚偏偏打在了球门左侧立柱的内侧弹了进去,角度之刁钻让她根本来不及移动。
三比二,理工院再度领先。
张思学激动得在原地跳了三跳,转身就往理工院看台的方向跑,边跑边挥舞着两只手臂。
沐天波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将他抱起来转了一圈,张文卿也跑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的发髻都揉歪了。
张居正看着弟弟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但旋即又收敛了回去:“这孩子,进了个球便得意成这样。”
朱笑笑也笑道:“这孩子确实精力旺盛得紧,在场上跑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累。”
张居正听他这么一说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母亲常说他在家就是个猴儿,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什么都干得出来。”
两人说着话场上的形势又发生了变化,朱慈煊从中路拿球之后一路连过两人,突到了禁区前沿,先用一个假动作晃得孙永重心偏移,又用一个转身抹过了李定国的侧后方铲抢,右脚抡起就要打门。
李定国被她晃过之后并未放弃,立刻转身追了上去,从她身后伸脚将球捅出了禁区。
朱慈煊的射门动作做到一半便被破坏了,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
球滚到了外围被孟琼英抢到,她接球之后没有犹豫直接一脚远射,球飞出底线擦着横梁上沿而过。
孟琼英双手抱头满脸遗憾,看台上的学生也发出一阵叹息。
赵大柱从球门区将球踢了出来,刘世瑛在中场接球之后被邓如岚贴身逼抢,两人纠缠之间球滚出了边线。
裁判郎中判了女子学堂的界外球,朱慈煊跑去将球掷进场内,邓如岚接球之后立即分边给了左路插上的侯元敏。
侯元敏虽是后卫出身,但此刻比分落后便压了上来参与进攻,她带球沿着边线推进了十余步,张文卿迎上来防守,侯元敏也不勉强过人,将球回传给了中路的邓如岚。
邓如岚停球之后扫了眼场上局势,忽然一脚长传将球吊入了禁区。
球划了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李定国和孙永的头顶落向禁区右侧,孟琼英早已启动甩开了防守,在球落地之前用脚背将球卸了下来。
赵大柱冲了出来封堵她的射门角度,孟琼英却不急着射门,而是踩着球在原地等了片刻待朱慈煊从中路跟进之后轻轻将球横传了过去。
朱慈煊面对空门只需轻轻一推,球便稳稳当当地滚进了球门左下角。
三比三,女子学堂再度扳平。
学生们从看台上跳起来拍着巴掌跺着脚,绣梅花的绸旗被摇得几乎要飞出去。
朱慈煊跑到孟琼英面前一把抱住了她,邓如岚和侯元敏也冲了过来四个人抱成一团。
此时裁判郎中吹响了终场哨。
三比三,双方战平。
看台淹没在一片欢呼的海洋中,两队球员还在赛场上缓缓跑动发泄余力,但很快就集中到看台前方,按各自队伍站好。
朱慈煊领着女子学堂的队员站在左侧,沐天波领着理工院的队员站在右侧,一个个汗流浃背满面通红。
帝后二人从看台北侧的木梯旁下来,走到场中在众人面前站定,左右两排少年少女们同时躬身行礼。
朱笑笑挥了挥手让他们免礼,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朕今日可是大饱眼福了!”
众人相视一笑。
朱笑笑转向沐天波,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天波,你今日在场上纵观全局调度有方,当得一个好队长的样子。”
沐天波谦逊道:“儿臣今日踢得并不如意,好几个球本可以进的却都错过了。”
朱笑笑摆了摆手,道:“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在场上的精气神,这个平局朕觉得比任何一场大胜都有意思,它让你们知道了什么叫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他走到朱慈煊面前,见她膝盖上磕出的淤青,便道:“等会儿记得让御医给你上点药酒揉一揉,别不当回事。”
朱慈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膝盖,一脸不在乎道:“踢球哪有不磕碰的,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朱笑笑无奈摇头,又将另外几个姑娘都夸了一通,才走到了李定国面前。
李定国站姿端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与旁边扭来扭去的张思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朱笑笑赞赏地打量了他一会儿,问道:“你是李定国?”
李定国躬身答道:“回圣人,学生正是。”
朱笑笑点了点头,道:“朕记得你是陕西小学考上来的,成绩一直不错,你干爹近来如何?”
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收敛了,他不是没听过张献忠吹嘘自己和皇帝有交情,没想到竟然还真不是吹的!
他压下震惊,从容答道:“回圣人,干爹前些日子写了家信来,说他每日操练新兵忙得很,又说土豆估摸着比去年能多收两成。”
朱笑笑听了连连点头,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你给朕转告他,他练兵要用新式火器只管给工部递条子,朕让人优先给他送,明年的土豆种子朕会多拨些给他。”
“学生代干爹叩谢天恩。”李定国声音依然平稳,却掩不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激动之色。
朱笑笑转身面向所有人,朗声道:“今日这场对抗赛是你们理工院和女子学堂之间的第一次正式较量,朕觉得很好,朕让人办这些学堂办这些体育课,不是为了让你们争个你死我活分出谁强谁弱,而是为了让你们在该用力的时候用力,在该放胆的时候放胆。读书也好踢球也好,都要有这股精气神,有了这股精气神,将来你们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差。”
众人精神地喊了一声口号。
朱笑笑又道:“朕专门备了些奖赏,每人一柄蒙古小腰刀,一套文房四宝,你们留着防身也好挂在墙上当个纪念也罢,总之是朕的心意。”
说完,魏忠贤便招呼几个小太监抬了两只樟木箱子过来,箱盖一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柄带鞘短刀和十几套笔砚纸墨。
队员们一个个上前领赏,双手接过时都不免激动得手指发颤,毕竟有些当官的爹都不一定得到过皇帝的赏赐。
天色已近黄昏了,西边的云霞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从天际铺展开来。
看台上的学生们陆陆续续散了,张思学走出老远还回过头来朝朱慈煊喊了一嗓子改日再战,朱慈煊朝他挥了挥手算是应了这份战书。
沐天波则扶着张文卿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往竹棚方向挪,他的小腿在刚才最后一次冲刺时拉伤了肌肉,此刻走路都费劲,面上却还是挂着笑。
銮驾停在学院东门外,朱笑笑扶着张居正上了车舆,自己也跟着坐进去,魏忠贤便吩咐起驾。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张居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朱笑笑透过撩开的车帘望着外面渐渐退去的街景,随口道:“思学那孩子可真能跑,朕瞧他在场上跟个没拴绳的小马驹似的到处窜。”
张居正睁开眼来,无奈道:“圣人今日已经夸了他多少回了。”
朱笑笑转过头来看着她笑道:“外甥似舅嘛,朕是想咱们的孩子将来若能有思学这般精力旺盛便好了。”
张居正闻言眉头轻轻一皱,坐直了些身子,语气认真道:“思学这孩子虽然聪明却也淘气到了骨子里,孩子定要严加管教不能溺爱,否则长大便是脱缰的野马再难管束了。小孩子不怕笨就怕没规矩,一旦规矩没立好往后再想纠正便要费十倍的功夫。”
朱笑笑听她说得郑重便也收了笑意,却仍是神色轻松地反问道:“先生是要做严母?”
张居正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道:“管教子女本就该父母一同出力,我一人严也没用,圣人若是心软一味纵容,我的管教便形同虚设了。”
朱笑笑侧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先生若是做严母,朕总不能也做严父吧?一个家里总要有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朕若也跟着严厉,孩子岂不是两面受敌连个说知心话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这算盘倒是打得精,张居正岂能不知道宽严相济的道理?可话到嘴边却忽然愣住了。
严父慈母,严母慈父。
她对万历何尝不是严厉到了骨子里,没办法,这便是为臣的本分为帝师的职守,她不敢松懈分毫,江山社稷压在肩上容不得半点疏忽。
可是李太后比她更严,万历贪玩误了功课李太后便逼他跪在奉先殿里到三更半夜,甚至每每以废立相威胁,说若不痛改前非便将他皇位夺了给潞王。
张居正那时候也觉得李太后严苛太过,偶尔会私下通融一二,满足他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爱好。
结果证明,万历对这点放松是不领情的。
李太后的严是一种随时可以收紧或放松的绳索,今日罚你跪明日赏你一个笑脸,你永远不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所以你只能小心翼翼地揣度她的心意卯足了劲讨好她。
张居正的严格刻度分明如尺子,一视同仁,万历知道极限在哪里,却偏要用这把尺子反过来丈量老师的言行。
如果当初李太后能做个慈母,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张居正只觉得这个念头荒唐到了极点,却忍不住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苦涩难当。
朱笑笑见她忽然沉默不言,脸色也变了,便收了玩笑的语气关切道:“怎么了?朕说笑而已,你若不愿做严母,朕来做严父也成。”
张居正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站了大半日有些倦了。”
銮驾回宫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两人随意用了几口膳食,朱笑笑见她面上倦色甚浓,便扶着张居正进了寝殿。
两个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日场上的趣事,没多久张居正的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
朱笑笑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已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替她掖好被角自己也闭上了眼。
张居正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间昏暗而空旷的殿宇中央,四周没有窗也没有灯,只有脚下的金砖地泛着一层幽幽的青光。
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绯红官袍,抬起头来,殿宇深处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正朝她缓缓逼近,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朱翊钧嘴角挂着一丝诡谲的笑,从昏暗处走了出来,他的脚没有踩在金砖上,他在飘。
“先生。”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她记忆中的音色,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变了形,拖得又长又阴又潮湿,“先生不要朕了,朕好生难过。先生教朕的那些东西朕都用不上,朕想要的先生从来不问,朕不要的先生硬往朕嘴里塞,先生把朕当什么了?”
张居正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
朱翊钧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尖细而破碎,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休。
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了下来,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姿态端详着她,说出来的话却阴恻恻地黏在耳朵边上:“先生为什么不是朕的娘亲?朕也想要先生这样的娘亲,太后见识浅薄,只会吓朕唬朕,先生的孩子多有福气,朕也要做先生的孩子,先生一定会喜欢朕的。”
他伸出手向张居正的小腹摸去,嘴角那丝笑越咧越大,几乎要裂到耳根了。
仿佛下一刻就要钻进她的肚子。
张居正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退,终于拔动了钉在地上的脚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
张居正猛地睁开了眼,月光透过纱帐滤进来一层朦胧的银色,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浑身冷汗涔涔,把中衣都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心跳,可方才那可怕的一幕她脑海里盘桓不去,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小腹隐隐传来一阵冰冷的压迫感。
张居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结果刚动了动左腿小腿肚便猛地一抽,一股钻心的疼痛直窜上来,疼得她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又倒回了枕头上。
朱笑笑被她的动静惊醒了,一翻身坐了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清了她的脸色。
张居正咬着下唇没有答话,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小腹,浑身僵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朱笑笑连忙绕到她那边去掀开被子一看,她的左腿绷得笔直,小腿肚子上的肌肉硬邦邦地鼓了起来。
原来是抽筋了,孕期缺钙或受凉都会引起夜间腿抽筋。
朱笑笑二话不说便蹲在床沿,一只手托住她的脚后跟缓缓往上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腿肚子用拇指和虎口自下而上地推按那条痉挛的肌肉。
他一边按一边低声道:“放松,别跟它较劲,越较劲越疼。”
朱笑笑专门找谈允贤学习过手法,手上力道恰到好处,推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腿上那根绷紧的筋终于渐渐松开,张居正也从紧绷的僵硬中慢慢软了下来。
朱笑笑没有马上松手,又继续揉了好一会儿,确认肌肉已经完全放松了才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嘴边。
张居正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醒了。
朱笑笑安抚了一阵,见她眼底还残留着惊惧,不免追问了几句。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居正才把梦境内容告诉了他。
这种事搁谁身上不害怕?人家都是梦日入怀,她梦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张居正很难不担心朱翊钧会真投胎到她肚子里,毕竟更离谱的事她已经见多了,这家伙阴魂不散真找到机会给他钻了空子也说不准!
朱笑笑听完也没说什么安慰人的套话,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咱们的孩子是斗姆元君座下仙童投胎,跟他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张居正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忽然就涌了出来,她平日里极少落泪,可此刻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梦中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加上怀孕之后情绪本就比从前更容易波动,眼泪一旦涌出来便收不住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朱笑笑的肩窝里,泪水很快就洇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朱笑笑也不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手指穿过她汗湿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顺着。
“朕知道你在怕什么,咱们的孩子肯定不会像神宗那样,你要是实在过不去,那就……生个女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