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程文辉思索片刻, 放下笔道:“孙尚书那里我亲自去说,章程是满堂司官参照会典共同议定的,他做尚书的难道还能推翻整个礼部议出来的章程?”
赵维藩重新斟了茶, 忍不住提醒道:“钦天监的杨其廉在朝会上公开说什么黄帝降世,咱们是不是该找钦天监的人问一问, 让他们在正式奏报里至少保留些余地?”
韩文铣摇了摇头,断然道:“绝无可能,让他们改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何况五星连珠自古便是女主临朝的先兆, 这是写进历代史书里的, 你也没法说他是胡说八道。”
程文辉补充了一句:“礼部主客司那边已收到了十几个藩属国遣使来贺的文书, 暹罗、安南、琉球的使臣都已在路上了, 外国使臣一到, 那些祥瑞传说便会借他们的口传遍四方,到那时候咱们想拦也拦不住了。”
众人越说越是沉重, 屋子里安静下来,几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程文辉那张写满了章程要点的纸搁在案上, 被窗隙里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良久, 钱允元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拿不出统一的看法,那就暂且各行其是吧。我会在科道那边留意,若有上疏反对的折子,能帮腔的就帮腔,程郎中把章程仪注的事盯紧些,尽量不留破绽, 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通气便是。”
众人皆点头称是,程文辉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几个人起身告辞, 依次从厢房后门出去了。
二月将尽,天气渐暖,窗外的日头一日比一日好,坤宁宫里也是一派安宁祥和。
张居正总算能下床稍作走动,但每日不得超过两刻钟,且须由两名宫女左右搀着。
这日午膳后,朱笑笑难得得闲,便让人在暖阁里摆了张矮榻,将朱慈照从耳房里抱过来,一家三口在一处消磨午后时光。
张居正靠在软枕上,随手拿着一本《资治通鉴》翻看,朱慈照躺在婴儿车里,头顶的布偶架子被她小手无意间碰得滴溜溜转。
朱笑笑则坐在脚踏上,一手拿着刻刀,一手握着一块巴掌大的鸡翅木料,趁孩子醒着便逗两句,待孩子睡了便低头刻几刀。
朱慈照今日精神格外好,醒了足足一个时辰也不见困意。
朱笑笑索性把她从婴儿车里抱出来放在矮榻上,拿了个小软枕垫在她身后。
孩子躺在软枕上,黑亮的眼珠似乎追着他手中的刻刀移动,小嘴微张着,偶尔发出一声响亮的啊啊。
就在此时,朱笑笑脑中忽然响起一道机械音。
【分系统绑定权限激活,检测到当前可绑定对象:朱慈照】
【请确认是否绑定?】
【提示:绑定对象为无自理能力之婴幼儿,分系统将自动进入宝宝模式,仅激活基础保护功能。】
朱笑笑手上的刻刀停了,朱慈照正扭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又冒出了一个口水泡泡,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在招呼他过来。
孩子刚出生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想把分系统绑上,可惜一直没成功,这些天他始终没放弃尝试,总算给他等到了。
朱笑笑搁下刻刀与木料,在心中默念确认绑定朱慈照。
【绑定中……绑定完成。】
【分系统已激活,当前为宝宝模式。】
【已激活功能:一、生命体征监测。二、异常状态预警。三、即时定位。四、紧急防护(当绑定对象遭遇致命危险时自动触发,每日限三次)】
【待激活功能(需待对象具备基础自理能力后解锁):任务发布、技能学习、属性查看、忠诚度监测。】
系统提示音刚落,朱慈照眼前就凭空浮现出一块巴掌大的方形光幕。
光幕呈淡金色,半透明状,朱慈照先是愣了一下,小嘴张着,眼珠定定地盯着那块突然出现的光幕。
随即她伸出手去抓,五根胖乎乎的手指穿过光幕握了个空,光幕纹丝不动地悬在原处。
她不信邪,又抓了一次,还是空的。
这下她可不乐意了,眉头一皱嘴巴一瘪,光幕上立刻浮现出一串颜文字。
( ̄ε ̄)
朱笑笑瞪大了眼睛,他万万没想到系统会用这种方式表达婴儿的情绪。
朱慈照又伸手去拍那光幕,手掌穿过去什么也没拍到,光幕上又换了一串符号。
(╯‵□′)╯
朱笑笑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张居正抬起头看他:“圣人笑什么?”
朱笑笑连忙收敛笑容,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到开心的事。”
张居正习惯了他一惊一乍的性格,也懒得追问,重新低下头去看书。
朱笑笑则凑到婴儿车前,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光幕,手指同样穿了过去,光幕依然悬浮在原处。
这光幕似乎只有朱慈照和他能看到,张居正毫无反应。
朱慈照发现他也在玩这块奇怪的东西,便又伸手去拍,这回她的小手掌拍在光幕上,光幕微微一颤,颜文字又变了。
(⊙o⊙)
朱笑笑差点又要笑出声来,也伸出食指去碰那光幕,就在指尖触及光幕的一瞬间,系统音又在脑中响起。
【宝宝模式·情绪光幕已启动,绑定对象可通过光幕表达基本情绪状态。】
【当前状态:好奇、兴奋。】
他明白了,这光幕就像是婴儿版的智能手表,能监测孩子的心跳体温呼吸,还能通过颜文字表达情绪。
虽然功能比系统缩水了不知多少,但对于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儿来说已是绰绰有余了。
朱慈照忽然打了个哈欠,光幕上的颜文字立刻发生了变化。
( ̄o ̄) . z Z
困了。
朱笑笑伸手在光幕上轻轻一点,查看数据,体温正常,心跳稳定,呼吸平稳。
他心满意足地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
朱慈照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模糊,小拳头慢慢松开了,五根手指软软地搭在襁褓上。
光幕上的颜文字又闪了闪,变成了极淡的一行。
(-ω-)zzz
朱笑笑回到脚踏上坐下,重新拿起刻刀和木料,手上动作不停,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有系统加护,至少女儿的安全算是有了保障,那些祥瑞难免会引来一些心怀不轨的人,基础防护功能每日可触发三次紧急防护,这在大明已是碾压级的存在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朱慈照的胃口愈发大,四个乳母轮值有序,从未出过纰漏,谈允贤也每日巡查两次,将公主的饮食起居详细记录。
转眼便到了三月初七,离皇女的满月宴只剩几日了。
礼部早在皇女出生后第三日便开始筹备满月宴,按祖制,公主满月宴的规格远不及皇子。
但今上只有这一个孩子,又是嫡长女,衔玉而生天降祥瑞,礼部上下谁也不敢怠慢。
孙慎行这回难得什么建议都不听,独断了一把。
他想,在礼部,他还是说了算的。
这日早朝后,朱笑笑将孙慎行与方从哲留了下来,在御书房里商议满月宴的具体事宜。
孙慎行呈上一本厚厚的折子,里头列了满月宴的流程安排。
三月十二日辰正,圣人率百官祭告奉先殿,告以皇女满月之喜,巳正,在皇极殿赐宴文武百官,午正,在坤宁宫赐宴内外命妇。
另有赏赐乳母、赏赐宫人、赏赐太医女医等各项议程,排得满满当当。
朱笑笑翻了一遍,将折子合上问道:“方阁老以为如何?”
方从哲躬身道:“孙尚书所拟仪注周详妥帖,臣无异议,只是皇女年幼,是否需要在宴席上露面?”
朱笑笑沉吟片刻,道:“让她在宴席上露一面也无妨,这孩子胆子大,不怕生,在人前从不怯场。”
方从哲与孙慎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两人退出御书房后,孙慎行在廊下拉住了方从哲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方阁老,您说圣人满月宴上会不会……”
方从哲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孙尚书,想得太多容易睡不着觉,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你想也没用。”
孙慎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叹着气走了。
三月十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坤宁宫里便忙开了。
张居正坐在镜前梳妆,今日虽不是她的主场,但身为国母,满月宴上必须盛装出席。
她穿着一件正红色织金妆花云锦通袖袍,领口袖口镶着貂鼠皮,头上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熠熠生辉。
身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脸比从前丰腴了些,下颌线不如从前分明,平添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张居正端坐镜前任凭宫人描眉敷粉施朱抹唇,面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待一切妆饰妥当站起身来时,镜子里映出的人影便是一个仪态万方的大明皇后。
与此同时,东次间里也在忙碌。
吴灵芝和崔五娘今日当值,两人给孩子换上了一件大红缂丝小袄,外罩一件杏黄色绣龙凤的小斗篷,头上戴了一顶缀着大珍珠的虎头帽,正是张居正缝的那个。
朱慈照今日倒乖巧,不哭不闹,任由两个乳母摆弄,先是被折腾得有些许不耐,后来被赵氏拿拨浪鼓逗了片刻便转移了注意力,重新变回了一副好奇的模样。
卯时正,朱笑笑来了。
今日穿的是一身大红色团龙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在张居正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认真道:“先生今日格外精神。”
张居正抿唇微微一笑,走到婴儿车前将孩子抱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又替她把虎头帽戴正了,道:“你爹带你上殿去,可莫哭。”
朱慈照打了个呵欠,光幕上的小脸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 ̄ー ̄)
朱笑笑接过孩子,一手托着她小小的后脑勺,一手托着她的身子,对张居正道:“放心,就露一面。”
张居正点了点头,目送父女二人出殿。
她站在殿门口,望着朱笑笑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方才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前往坤宁宫正殿,等待内外命妇的朝贺。
皇极殿前,百官已按品级排列整齐。
方从哲站在文官班首,韩爌紧随其后,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国子监祭酒等一应朝官尽数到场,武官班首则是英国公张维贤。
殿前丹陛之上摆着一张紫檀大案,案上供着那块随公主降生的宝玉。
那块玉被安放在一只水晶匣子里,匣子四面透明,阳光照在玉上,温润的光泽在白玉表面流转,正面背面各四个篆字清晰可见。
朱笑笑抱着襁褓走上丹陛,步履从容。
“臣等恭请圣安。”
“众卿平身。”朱笑笑在御座前站定,环顾殿前群臣,将怀中的襁褓稍稍举高了些,“今日朕之长女满月,赐宴皇极殿,与列位臣工同庆。”
朱慈照被举起来时倒是极给面子,不哭不闹,睁着两只眼睛好奇地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光幕上的小脸变成了惊奇的模样。
(°ο°)
百官纷纷伸长脖子往丹陛上看,距离隔得远了些,孩子具体长什么模样并看不太清,但那一身红彤彤的衣裳和那顶缀着大珍珠的虎头帽却格外醒目。
小小的襁褓被皇帝稳稳托在手中,阳光照在父女二人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方从哲率先躬身:“臣等恭贺公主满月之喜!愿公主福寿康宁,百岁无忧。”
百官随之一齐躬身贺道:“臣等恭贺公主满月之喜!愿公主福寿康宁,百岁无忧。”
朱笑笑微微颔首,将孩子重新抱回怀里,拢了拢襁褓的边缘:“列位臣工,朕今日借此满月之宴,有几句话想对诸公说。”
殿前顿时鸦雀无声。
“朕自登基以来,夙夜在公,不敢稍有懈怠。外有建虏虎视,内有流民待抚,朕深知肩头这副担子的分量。”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百官,“朕有时也会想,朕所做的一切,百年之后会由谁来继承?会由谁来继续?”
这话一出,底下的气氛骤然绷紧了。
王纪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攥着袖子的手微微发抖,几乎要忍不住出班谏阻。
他们一帮人背后搞了不少小动作,结果皇帝理都没理,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现在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吗?
朱笑笑像是没有察觉到底下的暗流,语气依旧平和:“朕只有这一个女儿,她虽年幼,却是天赐的骨肉,朕希望她能平安长大,聪明懂事,将来……做一个配得上天降祥瑞的公主。”
公主二字一出,空气仿佛松动了一下。
方从哲暗暗松了口气,王纪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
原来只是做一个好公主啊,还以为要当场立太子了。
朱笑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是要一直悬在头顶才有意思不是吗?
他将孩子交给身旁的魏忠贤抱着,端起御案上的酒杯对百官举了举:“今日是喜宴,朕不说政务,列位臣工尽兴便是。”
百官这才纷纷举杯,连声道贺,丝竹之声随之响起,两队内侍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各色菜肴摆上桌案。
朱慈照在魏忠贤怀里待了片刻便不耐烦起来,光幕上的小脸先是皱眉。
( ̄︿ ̄)
然后变成了张着嘴大哭的模样。
(ToT)
魏忠贤听见哭声,连忙将她送回了皇帝手中。
朱笑笑接过去轻轻拍了拍,低声在她耳边哄道:“乖宝宝,回去找妈妈喽。”
说罢朝乳母招了招手,吴灵芝快步上前接过孩子,在两名宫女的护卫下从侧门退了出去,径直回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正殿里,张居正已端坐凤椅上。
她身前两侧各排了两列绣墩,坐满了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内眷诰命。领头的是英国公夫人,侧边依次坐着定国公夫人、几位侯夫人伯夫人以及六部尚书侍郎的正妻。
吴灵芝适时进来,将孩子送到张居正手中,张居正接过女儿,见孩子的小脸上并无泪痕,只是小嘴撅着,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
( ̄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