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日光透过竹枝间隙洒下来, 在碎石小径上铺了满地碎金。
整个花园就属张居正躲着看书的茅草亭最为僻静,亭子四面轩敞,凉风穿过竹梢沙沙作响, 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
朱笑笑却无心赏景,捏着袖口的手指微微用力, 暴露了几分心事。
风吹竹叶的白噪声中忽地混进异响,他听见脚步声,便立刻转过身来。
张居正恰好步入亭中, 四目相对,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站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
张维贤在不远处的必经之道上守着, 既能看到两人又可注意来客, 至于聊天内容……对不住!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作为约会发起人,朱笑笑主动打破沉默, 态度和煦:“你来了。”
张居正谨守礼数,微微一福:“民女叩见陛下。”
这样毫无瑕疵的端庄总让人觉得暗藏杀机,朱笑笑连忙摆手:“起来起来, 不必多礼!朕今天来, 就是……就有几句话想问问你。”说着,指了指石凳,“先坐下。”
两人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茶。管家哪敢让皇帝干等着,只是他没心情享用罢了。
茶还温着, 袅袅地冒着热气,朱笑笑殷勤地给她倒上一杯推过去。
张居正道了谢,心里却暗暗纳罕。这位陛下竟如此平易近人吗?是御下之术?还是礼贤下士?她端起茶盏轻抿, 等着后文。
朱笑笑只把茶杯摸在手里打转,深吸一口气,才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你……是不是被逼着来选秀的?”
张居正一愣。
侦测雷达顿时发出尖锐的爆鸣,上午入职公示中午就有人举报,都不吃饭的吗?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朱笑笑语无伦次道:“朕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说,你若不愿意朕不会强求,皇后的事可以再商量,朕不想强人所难。”
张居正的阴谋论没来得及发酵,对方单纯质朴的安慰就砸下来了。
她突然发现,她好像有些高估了皇帝。
张居正设想过皇帝要见她或许是想再试探一下她的深浅,看是不是真的堪配其位。她甚至准备好该如何进退有度,让这位少年天子既看重她又不会轻慢她。
如今这算什么?他的表现跟终选时的威严从容简直两模两样,紧张得就像是个刚陷入情网的毛头小子。
张居正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原以为皇帝还算块可造之材,不想竟这般天真。你说你喜欢就罢了,对喜欢的女子却没半点刚性,毫无进取之心将人拱手相让,软弱至极!
不应该啊……照他继位以来展现的手腕,但凡他想要几乎没有得不到的。
一个皇帝,这么大度,就因为她不喜欢?
张居正垂下眼帘,状似无措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想她前世二十三岁中进士,入翰林,侍读裕王府,一路做到了内阁首辅。一生步步为营,事事算计,从未因儿女情长耽误过正事。
作为大臣,她不能接受皇帝是个情种,你看老道摘桃闹的动静就知道了。
但作为皇后,还是皇帝钟情的对象,这不天胡开局吗?
张居正想到入宫后的日程安排从纯上班改成了还得兼职陪小皇帝谈情说爱,就有些头疼。
她隐晦抬眸瞥了朱笑笑一眼,这人若真是个庸主倒也罢了,她自有手段应付。可偏偏行事颇有章法,只在感情上较真,少不得费些心思哄着了。
张居正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淡笑道:“陛下何出此言,民女当然是自愿的。”
朱笑笑好似不信:“当真?”
“当真。”
看着纹丝不动的负六点忠诚,朱笑笑忍住掩面的冲动,睁眼说瞎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小姐姐!
他灰心丧气地垂着头,“那你是不是讨厌朕啊?”
张居正眉头微挑,语气便带了几分吹捧之意:“为何讨厌陛下?陛下登基以来,整饬吏治,重用忠良。民女虽在闺中,也听闻陛下提拔秦良玉为将军,任用谭娘子为医官。这等胸襟气度民女敬佩还来不及,又何来讨厌一说?”
朱笑笑听着真心实意的赞美,紧绷的弦松了一松,紧接着又追问:“那你是不是介意朕将来会有三宫六院?”
对上他眼中的执着之色,张居正忽然有些泄气,还生出些许怅然与愧意。
她年少时也憧憬过举案齐眉,夫人却还是主动纳了几房妾室。她知道夫人怕什么,名声不重要,活着才重要,所谓妻妾和睦只是同病相怜的一群人惺惺相惜。
可惜张居正要争要斗的东西太多,注定要辜负这些好女子。
若是比起皇帝的宽容和体谅,她便自愧不如了。
张居正作为封建士大夫,一时半会还追赶不上现代女性的共情能力。
爱情本就有排他性。
都说初恋最难忘,朱笑笑的初恋,谈的时候刻骨铭心,吹的时候天崩地裂。
能快刀斩乱麻结束,还得感谢那个男人突然烂掉了,终结了一切初恋滤镜。而之后谈的几个对象都是初具人形,彻底让朱笑笑对适婚男性群体祛魅,专心搞事业。
他知道哪些行为会让女生下头,至少一夫一妻的决心能挣回点印象分,证明他不是见异思迁的人。
张居正调整好心态,既然皇帝要认真,她也不能扫兴,于是目光柔和了几分,声音也轻了下来。
“《诗经》有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夫妻相处贵在相知相敬,民女所求不过是一个知字。若陛下知我、信我、敬我,三宫六院又如何?只求陛下别把民女当一件摆设,或是供在神龛里的菩萨,民女便心满意足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朱笑笑再是介意她的忠诚度也没法反驳,人家的愿望很合理嘛。
但是保险起见,他还是得多问一句:“你对朕的印象也不差吧?”
张居正渐入佳境,答得越发游刃有余:“民女与陛下寥寥数面,谈不上情意。不过,陛下今日问这些话,民女心里是欢喜的,能被人真心相待是难得的福分,民女虽不敢说对陛下有什么情意,陛下这份真心民女却愿领受。”
朱笑笑心里那点忐忑终于散开,反正实在不行还能买保命道具捞一把,既然她也乐意结婚,这么个数值怪他就笑纳了!
“那朕就放心了,时候不早,你早些回去歇息罢。”
“民女告退。”
张居正转身离开,裙摆拂过石阶,走下亭子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朱笑笑见她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连带着整张脸也熠熠生辉起来,内心直呼颜霸,不禁跟着笑了笑。
果然,真诚才是必杀技。
张姑娘可能只是单纯厌男,没事的,日久见人心,她迟早会发现他和普通男人不一样!
立后旨意颁下的那天是个晴好的日子。
婚期定在了二月十二花朝节,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的工夫,皇帝大婚也得走三书六礼。
整个京城都因为这旨意热闹起来了,绸缎庄的生意比平日好了三成。
皇宫里也忙开了,钦天监择定吉日,礼部拟了仪注,皇后的礼服得新做,坤宁宫已经空置多年,如今要重新收拾出来,人来人往忙碌得很。
管事太监们跑断了腿,这个说库房的红绸不够,那个说凤轿的穗子旧了,吵吵嚷嚷,没个消停。热闹底下却透着一种久违的喜气,皇帝上回大婚都是几十年前了,总归是喜事,能给紫禁城也冲冲丧气。
培训学院顺利开学,学堂内几十个宫女正埋头答卷。这是入学考核,谈允贤坐在上首,翻看前几场考试的试卷,不时在册子上记几笔。她身后站着两个助手,一个磨墨,一个整理试卷,忙而不乱。
这批学员都是有些底子的,上回朱笑笑让春兰秋菊统计出了医学特长生,先叫她们去御药房由李建元带着打基础,通读医书,辨认药材之类的。
因此纸面上的东西都答得尚好,也方便后续的教学。
财会班那里,期末考试结束后,客印月挑选了几个优秀毕业生打算向皇帝推荐就业。
她来的时候朱笑笑正在看秘书处整理好的新闻册子。
年关将至,各地都没什么急事,连弹劾的折子都少了,或许大家都想过个好年吧,朝堂上难得安稳下来,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朱笑笑刚看完陕西的奏折,虽说今年遭了灾,但经过上回骆思恭和秦良玉的突击行动震慑,眼下米价尚稳,官府也积极赈灾,老百姓总算能过个安生年。
客印月进来后将名册呈上。
都是朱笑笑眼熟的名字,常年名列前茅的尖子生,便也没多看,只说:“等皇后入宫,她们就直接上岗吧。让第一名这个把教材整理一份出来,亲自带皇后上手。”
朱笑笑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客印月:“这是进阶的教材,让那些学得好的继续往下学。往后宫里的账目、各处用度都得照这套方法来,等她们练出来就该多开几个班了。”
人才储备起来!
客印月答应了一声,接过册子自去准备。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年前最后一次朝会。
方从哲领头上奏了几件事,都是些寻常公务,某地缺粮,某处修堤,某将请饷。朱笑笑一一准了,底下也没人反对,殿内气氛松快,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散朝后去哪儿买年货。
大过年的,真心没人想找不自在。
奏完最后一件事,殿内安静下来,方从哲正要起头下班,御座上却传来幽幽一叹。
那叹息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殿内众臣耳朵都竖了起来,虽然他们很想当做没听见。
这位陛下的行事大概也都清楚了,别看表面和和气气说什么基本都准,但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少做。
今天是又准备闹什么妖呢?
朱笑笑靠在御座上,慢悠悠地开口:“前几日,朕请大行皇帝神主入太庙供奉,夜里安寝时忽有所感,竟梦见了太祖高皇帝。”
在场大多数人闻言顿时头皮一紧,太祖又托梦了?太祖上次托梦是啥事来着?
哦,皇帝遇刺。
方从哲都麻了,算我求你了陛下,你想干啥就直说吧!别每回都整这神神叨叨的死出行不?
他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既梦见太祖,不知太祖有何训示?”
朱笑笑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上道!
“太祖他老人家拉着朕说了很多,他说他很难过,觉得子孙们不太和睦。”
不和睦?那确实。
没人敢接话,接什么?难道有人敢站出来论述朱棣和朱允炆感天动地的叔侄情吗?
朱笑笑也不用他们接,继续道:“朕想着太祖如此感叹必定事出有因,朕就琢磨啊,回来瞧着太庙的神主,才算琢磨过味来了。诸位爱卿也知道太庙的规矩,亲尽则祧,如今太祖以下传到朕这一辈,有些该祧出去的,也是时候办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妙起来。有人心里暗想,原来是要祧神主,这事倒不算过分,新皇登基,总要给自己留位置。
只要不是像嘉靖那样还想给自己亲爹加塞,大家就都懒得管,反正早晚的事,你家亲祖宗又不是我家亲祖宗,你孝子贤孙自己决定呗。
世系传承至今,论亲疏,英宗最远,祧出去也是常理。大过年的,谁愿意为这事跟皇帝争?
原本嘉靖给他老爹加塞成功,到万历这英宗就该祧了,但是隆庆叛逆了一把,把亲爷爷又给挪了出去,英宗才留到了现在。
既然不算要紧事,就有人主动出列了。
先前内阁乱斗没把方从哲搞下去,礼部尚书孙如游捡漏补入阁了,现任礼部尚书由孙慎行接任。
只见他躬身道:“陛下圣明。按制,亲尽当祧,臣以为,英宗皇帝神主可依例入祧庙。”
他说完,殿内不少人也出言附和,英宗那一支确实远了,祧出去也没什么,皇帝想提前占座更是人之常情。
御座上却传来一声愉悦的笑,“孙尚书说得有理。”
朱笑笑语气温和,“英宗皇帝确实该祧了。”
孙慎行松了口气,正要退下,他却又开口:“不过,朕还记得太祖说了另一番话。”
殿内众人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太祖他老人家最看重的是兄弟和睦。”朱笑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想了想,兄弟和睦这四个字,咱们朱家做得最不好的,就是景皇帝和英宗那一辈了。”
景皇帝,大明只有一个,就是朱祁钰。
那是英宗朱祁镇的弟弟,土木之变后临危受命登基,任用于谦等忠臣守住了北京城。却因占了英宗的位子,英宗复辟后连个皇帝的名分都没保住,加恶谥,以亲王礼下葬,神主也不得入太庙。
如今皇帝忽然提起他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在议太庙神主吗?
孙慎行心头一跳,忙提醒道:“陛下,景皇帝之事成化年间已有定论……”
“宪宗的定论是恢复帝号,谥为恭仁康定景皇帝。”朱笑笑接过话头,“可谥号是谥号,庙号是庙号。景皇帝在位八年守住了祖宗江山,到如今连个庙号都没有,实在不该。太祖说的兄弟和睦恐怕正是这个意思,他老人家也心疼有功之人没个善终啊。”
方从哲脸色微变,他没来由想起了嘉靖朝的大礼议,景泰帝的事虽不及大礼议那般敏感,却也是个烫手山芋。成化年间给他恢复了帝号,但终究没有正式择定庙号。如今若给他上庙号、入太庙,那英宗的脸面往哪儿搁?
那可是你亲祖宗,犯得着为个远古叔祖这么出头吗?
孙慎行斟酌着道:“陛下,景皇帝虽有功于社稷,然其以藩王入继,又废过当时还是太子的宪宗,此事……颇为复杂。若遽然上庙号入太庙,恐引起物议。”
朱笑笑看了他一眼:“孙尚书,景皇帝守北京城,救了大明的命,这件事有什么复杂的?宪宗都不计前嫌恢复了他的名号,皇帝自然该入太庙。”
孙慎行语塞。
既然涉及到礼部,这回暴谦贞出列了,只是谨慎了许多:“陛下,臣以为,景皇帝之功天下皆知,成化年间恢复帝号已是朝廷公允之论。至于庙号乃国之大事,不可轻议。且英宗皇帝神主方祧,便迎景皇帝入庙,这实在有些……”
但凡懂点历史的,你就是说这事招笑不招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