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努尔哈赤正伏鞍狂奔, 猛然间肩胛处如遭重锤,一股大力直将他从马上掀翻下去,半边身子立时失了知觉, 血珠子顺着甲缝沥沥拉拉洒了满地。
阿敏在后头看得真切,魂飞天外, 嘶声喊叫着拍马赶上,也不管那弹丸还在耳边呼啸,俯身捞起努尔哈赤一只胳膊便往马上拖, 旁边几个亲兵拼死抢上来七手八脚将人架住。
朱笑笑清空了弹匣, 见努尔哈赤中弹倒地, 便收起迅雷铳, 复又拔出腰刀准备冲过去。
但一眨眼的工夫, 几十骑建州骑兵已如疯虎般扑上来将他团团围住,个个红着眼睛不要命地往他马前撞。
这些人跟随努尔哈赤多年, 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见主帅落马反倒激起了凶性,嗷嗷叫着要为汗王报仇, 恨不得将朱笑笑剁成肉泥。
山坡上戚继光看得分明, 他放下千里镜,转身对身后的旗手厉声喝道:“传令,飞雷炮停止轰击!火铳手压低枪口,专打外围敢于靠近陛下的敌骑,不许伤着陛下分毫!步卒随我下山合围残敌!”
旗手将令旗连挥数下,那十几门飞雷炮便齐齐哑了火, 火铳手们则压低铳口挑外围的骑兵点射,专打那些试图往朱笑笑身边聚拢的敌人。
戚继光拔出腰刀,亲自带着步卒从山坡上压下来, 喊杀声震天动地。
朱笑笑虽仗着霸王之力左劈右砍无人能挡,奈何对方人太多,砍翻一个便涌上来两个,砍翻一双便围上来四个,层层叠叠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竟是将他死死缠在原地寸步难进。
那匹从莽古尔泰营中牵来的马虽也算得良驹,但几番冲撞下来已是口吐白沫四蹄发软。
秦良玉在后头看得心惊肉跳,眼见朱笑笑被围,她厉喝一声,手中的枪舞得如同风车一般,接连挑翻三四个挡路的骑兵,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往朱笑笑那边靠拢。
她身后都是跟着她在播州打过硬仗的老卒,此刻见主帅拼命,一个个也豁出去往上冲,长短兵器配合无间。
这时戚继光也带着步卒杀到了,分作四队从两翼包抄过来,长枪手在前刀盾手在后,弓弩手压阵,将那些还在顽抗的建州骑兵分割成数块逐一围歼。
京营新兵虽是头一回上阵,可戚继光平日操练得狠,那些阵型变换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此刻真刀真枪地干起来,虽有人手脚发软面色发白,却没有一个后退的,咬着牙往前冲,长枪戳出去便是一声吼,倒也有了几分精兵的模样。
朱笑笑身边压力骤减,见秦良玉和戚继光已带人将残兵团团围住,建州骑兵的气势已泄了大半,许多人眼神飘忽显是生了退意。
莽古尔泰还在阵中横冲直撞,他本就生得力大,此刻虽被朱笑笑控着神智,一身武艺却没丢半分,弯刀过处人马俱裂,杀得那些昔日同袍心胆俱寒纷纷避让。
朱笑笑朝他喝道:“莽古尔泰,让他们放下兵器,朕饶他们不死!”
莽古尔泰勒住马缰,扯开嗓子用女真话吼了一长串,正在厮杀的建州骑兵听了这话一个个面面相觑,手里的刀枪便慢了下来。
有几个还不甘心想往前冲,被莽古尔泰瞪眼一吼又缩了回去。便有那心思活络的率先扔了刀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有了带头的,余者便如推倒了骨牌一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刀枪弓箭丢了一地。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受伤的马匹偶尔发出一两声哀鸣,满地刀枪弓箭扫成了几堆。
京营的士兵们看着这些俘虏和战利品,许多人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打赢了。那可是建州铁骑,是这些年在辽东杀得明军闻风丧胆的建州铁骑!
今日竟被他们这些刚练了几个月的新兵蛋子给打趴下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漫山遍野的士兵都跟着喊了起来。
万岁之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在山谷间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京营新兵喊得尤其卖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手中的刀枪高高举起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们看朱笑笑的眼神已截然不同,之前是对天子的敬畏尊崇,此刻却多了一种狂热,仿佛在看一尊活生生的战神。
那些亲眼见他冲锋陷阵的士兵更是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在他身上,好回去跟人吹嘘自己离天子不过数丈之遥亲眼得见圣颜神威。
朱笑笑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年轻士兵脸上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崇敬,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他抬起手压了压,呼声渐歇,正要说话,耳边突然响起系统仙音。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更新:18.7%】
【获得阶段性奖励:工匠值+50000点,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30000点,任意商品体验卡(有效期限24小时)×4,任意商品体验卡(有效期限48小时)×2,任意商品体验卡(有效期限72小时)×1,工匠值获取倍率+15%(永久)】
【当前工匠值:157832点】
【解锁成就:野狐岭大捷。后金汗王努尔哈赤重伤,三贝勒莽古尔泰归降,后金损失精锐骑兵近两千人,短期内无力南犯,辽东防线压力减轻】
【成就奖励:工匠值+15000点,群体战斗意识提升(三千),冶炼等级提升至三级,解锁全国矿藏资源分布图】
【当前工匠值:172832点】
【全国矿藏资源分布图已录入系统,宿主可随时查看各省府州县已探明及未探明矿藏位置、储量、开采难度等信息】
朱笑笑大喜过望,冶炼等级提升意味着工匠局能炼出更好的钢,火铳的耐久度、火炮的威力都将再上一个台阶。
而矿藏资源分布图更是无价之宝,受限于勘探技术,许多富矿深埋地下无人知晓,如今有了这张图,何处有铁矿何处有煤矿何处有铜矿银矿皆一目了然,往后开矿炼铁铸炮造铳便再不缺资源了。
他心中满意,这才对戚继光道:“清点伤亡,收敛阵亡将士遗骸记录在册,来日入忠烈祠,伤者好生救治,俘虏缴械后集中看管。”
戚继光抱拳领命自去安排。
这一仗阵斩建州骑兵一千六百余人,伤敌百余人,缴获战马八百余匹,刀枪弓箭不计其数。
京营阵亡百余人,白杆兵折损六七十人,以这样的代价换一场大胜,自与后金开战以来也是史无前例的。
秦良玉走到朱笑笑身边道:“陛下,努尔哈赤中枪坠马,虽被阿敏抢走,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此战之后建州必然震动,短期内怕是无力南犯了。”
朱笑笑目光仍望着北边那几骑逃远的方向,叹道:“可惜没能留下老虏,不过无妨,经此一役,他们内部怕是要乱上一阵子了。”
他说的乱指的自然是莽古尔泰叛变之事,阿敏亲眼所见回去必然要说的,努尔哈赤重伤,几个贝勒之间少不得要争权夺势,这一乱足够他腾出手来收拾别的了。
打扫战场足足用了两个多时辰,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日头偏西。
朱笑笑这才带着大军押着俘虏缓缓往回走,来时疾如风火去时便从容了许多。
回到野狐岭营地时,留守的那一千白杆兵已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朱笑笑带着莽古尔泰和秦良玉离开后,营地里便只剩下白杆兵看守那些晋商手下和被拐的百姓。
齐掌柜倒是乖觉,朱笑笑一走他便老老实实蹲在墙角,也不闹也不跑,只是不住地擦汗,时不时偷眼去看那些巡逻的白杆兵,心里七上八下地盘算着自己这条命还能不能保住。
他手底下的那些汉子见他都怂了,更没人敢出头,一个个缩着脖子蹲成一排,活像一群被雨淋了的鹌鹑。
大军刚走不久,果然又有一队马车从南边过来,正是齐掌柜先前说的那两批货中的一批。
押车的也是几个晋商手下,急吼吼地赶着车过来,结果一头撞进了白杆兵的包围圈里,连喊冤都没来得及便被缴了械捆了个结实。
车上的那些被拐女子原本还在绝望哭泣,忽然看见官兵如神兵天降般出现,一个个都愣住了,继而激动得抱头痛哭。
白杆兵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她们安抚下来,领到营地里与先前那些人质安置在一处,又熬了几锅热粥分给她们压惊。
朱笑笑回到营地时,第二批货刚好也到了。这回押车的那个掌柜远远看见营地里甲胄鲜明,旗号也不是晋商的旗号,登时警觉起来,勒住马头便要掉头逃跑。
秦良玉哪里容他走脱,带了百来个白杆兵拍马追上去,三下五除二便将人尽数拿下,连人带车一并押回了营地。
那掌柜被捆得跟粽子似的扔在齐掌柜旁边,兀自挣扎不休,嘴里还喊着:“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是谁的货!得罪了范老爷,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齐掌柜连忙用脚尖踢了他一下,拼命使眼色让他闭嘴。
那掌柜还没明白过来,秦良玉已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脸上,冷冷道:“范老爷?很了不起么?你且等着,陛下自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了不起。”
那掌柜这才看清周围那些兵士的打扮与寻常明军不同,再联想到齐掌柜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终于不敢再嚷嚷了。
朱笑笑进营地时,那些被拐的百姓已被安置在几顶大帐里,有白杆兵在外头守着倒是不用担心安全。
秦良玉和戚继光跟在左右,他便下令道:“明日一早便派一队人护送她们回关内,有家的归家,无家可归的,你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去皇庄做事,若愿意便一并送去,不愿意的也不勉强,另给她们寻个妥当去处。”
秦良玉应了一声,朱笑笑这才走到齐掌柜几人面前,齐掌柜浑身抖如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也不与他们废话,只道:“这些人都押回大同,交给锦衣卫细细审问,把晋商通敌的罪证一条一条都给我挖出来,不许漏了一条。”
秦良玉就招呼手下将那一长串人犯连推带搡地押了下去。
正说话间,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笑笑姐!”
朱笑笑回头一看,正是胡秀兰。
她一直跟着其他人质待在大帐里,方才听见外头动静说是将军们打了胜仗回来了,心中一喜,便跑了出来。
见朱笑笑穿着一身明军衣甲站在营地中央,胡秀兰不管不顾地跑过来,近前才看清朱笑笑满脸血污,甲胄上还溅着碎肉,登时吓得停住了脚步。
“笑笑姐,你受伤了?”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又缩了回来,像是怕弄疼了他。
朱笑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尊容,笑道:“不是我的血,都是敌人的,别怕。”
胡秀兰这才松了口气,面上露出敬仰的神色,有些哽咽道:“原来你是个女将军,真好,如果我也像你一样能保护自己就好了。”
秦良玉和戚继光站在不远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微妙。
秦良玉干咳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假装去安排降兵的事。戚继光更是干脆转过身去,仰头看天研究起云彩的形状来。
朱笑笑倒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异样,也不说破,对胡秀兰道:“没事了,明日一早自有官兵护送你们回关内,你回去之后若是街坊邻里因为你被拐过便指指点点,或是你家里人为此要罚你打你,你就去皇庄找管事,他们会给你安排住处和活计。你可以把你娘也接过去,你那温室养花的本事正好用得着。”
胡秀兰看着朱笑笑,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姐,你……你还会来看我吗?”
朱笑笑道:“会的,等我把手头的事了了便去看你。”
胡秀兰用力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来:“那我等你,等你来了满园子的花都给你看。”
她又想起一事,忙道:“对了,一同被绑来的那几个姐妹,有几个家里原本就对她们不好,回去怕是更要受磋磨。姐,我能带她们一起去皇庄吗?”
朱笑笑点头道:“你看着办,只要她们愿意,都带去便是,皇庄地方大,多几个人不嫌多。”
胡秀兰才又欢喜起来,跟他道了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出老远,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朱笑笑还站在原地,正侧头与秦良玉说着什么,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那身溅满血污的甲胄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带着一种女子脸上罕见的凌厉与英武。
胡秀兰不是傻子,一切有迹可循的线索都在告诉她,朱笑笑是个男人。
可那又怎样呢。
她转过身,像是无声的告别,仿佛要埋葬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不管在别人面前是什么身份,他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笑笑姐。
却说阿敏带着努尔哈赤一路狂奔,也不敢走大路,专挑那偏僻的山间小径走。
努尔哈赤被横在马背上,血淌了一路,人也昏昏沉沉的,偶尔醒过来便是一阵含混的咒骂,骂莽古尔泰狼心狗肺,骂明军阴险狡诈,骂完了又昏过去。
阿敏也不敢停,只拼命打马,身后的亲兵从最初的几十人跑到现在只剩十来个。
从野狐岭到后金大营驻地少说有百来里路,阿敏带着人跑跑停停,到后来马都跑不动了便下来牵着走,走了整整一夜又搭上大半个白日,直到次日午后时分才远远望见自家营地的炊烟。
守营的士兵远远看见一队人马踉踉跄跄地过来,甲胄上全是血污,领头的是阿敏贝勒,马背上还横着一个不省人事的人,登时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代善正在帐中与皇太极商议粮草之事,听见消息霍地站起来便往外冲。皇太极比他慢了一步,两人一前一后跑到营门口,正撞见阿敏翻身下马满身血污,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努尔哈赤。
代善抢上前去接过父亲,入手便觉他身上滚烫,血把半边袍子都浸透了,黏糊糊地沾了一手。他颤着手去探努尔哈赤的鼻息,探了好几下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回头吼道:“传大夫!快传大夫!”
大营里顿时乱作一团,几个随军大夫被拎出来拖到了汗王大帐。
为首的老大夫是跟了努尔哈赤多年的医官,他掀开汗王的衣甲一看,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肩胛处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水,肋下也有一处,幸而都偏离了要害寸许,若是再正几分打穿了心肺,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老大夫顾不得许多,让徒弟准备药物,自己取了银刀在火上烤过便开始往外取弹丸。
弹丸卡在骨缝里,撬了半天才取出来一颗,血肉模糊地扔在铜盘里当啷作响。
努尔哈赤虽在昏迷中仍疼得浑身抽搐,代善和皇太极一左一右按着他的手脚,两人额头上都沁出了汗。
两颗弹丸都取出来时天已近黄昏了,老大夫将伤口洗净敷上金创药,又灌了一碗浓浓的人参汤下去,努尔哈赤的脸色才稍稍回转了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老大夫擦了把汗对代善道:“汗王的伤虽不在要害,可失血太多伤了元气,需得好生将养至少三四个月不能动武,更不能动怒,否则伤口崩裂神仙也救不了。”
真正的情况绝没他说得那么轻巧,后金这里年份长的老参是不缺的,总能吊住努尔哈赤的命,这把年纪就别说什么痊愈如初了,能醒过来说两句话都是神仙保佑。
代善点了点头让大夫下去开方子,这才转身看向阿敏,脸色铁青道:“到底怎么回事?父汗和莽古尔泰带了三千骑兵去接货,怎么只回来你们这几个?莽古尔泰呢?货呢?”
阿敏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莽古尔泰叛变了!他投了明军,在野狐岭设下埋伏打得咱们措手不及!若不是我拼死抢出父汗,父汗他……”
“莽古尔泰叛变?”代善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怎么会叛?他是父汗亲儿子,他图什么?”
阿敏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恐惧:“我不知道!他像是变了一个人,砍杀自家兄弟毫不手软,比明军还狠。还有那个明军将领……”
想起脱身时的惊险,他狠狠抖了一下,“那是个杀神,单枪匹马冲进咱们骑兵阵中杀了几十个人面不改色,父汗就是被他打伤的,他用的是一种连发火铳,射程远,咱们的弓箭根本够不着他。”
帐中一片死寂,皇太极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缓缓开口:“那明军将领长什么模样?”
阿敏道:“很年轻,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比咱们八旗最年轻的牛录还要小,穿着一身明军衣甲,骑一匹黄骠马,使一杆长枪一把腰刀,那火铳……”他比划了一下,“约莫一尺来长,不用火绳便能击发,且能连发数弹,打了第一发紧接着便是第二发第三发,中间不用装填。”
皇太极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想起范文程曾经提过,明国新登基的皇帝当初西山遇刺时,便曾用一种连发火铳击毙四名白甲精锐而自身毫发未损。
阿敏描述的这个人,年纪、火器、武艺每一条都对得上。
这时恰好有几骑残兵逃回,皇太极便命人带来问话,他们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又说了一遍,最后提到几个人逃窜时隐隐还听到那边的明军在山呼万岁。
皇太极终于确信了心中所想,待他们说完便挥了挥手让人退下,转向代善道:“二哥,你可还记得范文程说过,明国新登基的皇帝便是十五六岁,当初曾用一种连发火铳击毙了四名白甲精锐?”
代善当然记得,皇太极又道:“若我没有猜错,今日在野狐岭打伤父汗的那个人,就是明国的新皇帝。”
代善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明国皇帝?他怎会亲自跑到野狐岭来?”
阿敏也愣住了,仔细回想那人的容貌气度,越想越觉得皇太极说得有理。
那人虽然年轻,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绝非寻常将领能有,他竟与明国皇帝正面交手还险些丢了性命。
代善一拳砸向案几,杯子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他好大的胆子!他就不怕……”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怕什么?人家单枪匹马杀进骑兵阵中亲手打伤了大金汗王,他有什么好怕的?
皇太极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大帐,站在暮色里望着南边野狐岭的方向。
他一直以为明国新皇帝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靠着祖宗的基业和几个能臣撑着场面,待父汗大军压境迟早会露出怯来。
可今日这一仗彻底打醒了他,那少年天子不仅敢于亲临战阵,能在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亲手打伤汗王,还能策反莽古尔泰,提前设伏打出这样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这份胆色,这份武勇,这份心计,是他从未在任何一个明国皇帝身上见过的。
大明的皇帝不都该是坐在金銮殿上听大臣们吵架的废物么?怎会出了这样一个异类?
皇太极攥紧了拳头,他知道,从今日起,对大明的战略必须彻底改变。
不能再指望用一场速胜来打垮明国,不能再指望明国内部的党争会自乱阵脚。
面对这样一个敢于亲临战阵,善于运用火器的对手,任何轻敌冒进都是自取灭亡。
他要积蓄力量,要学明国的火器,要摸清那连发火铳的秘密,要等待时机。
一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就五年,他等得起。
帐内,代善和阿敏还在争论莽古尔泰叛变的缘由,声音时高时低。
皇太极没有回头,眼底燃起一簇幽暗的火。父汗重伤莽古尔泰叛变,接下来必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权力争夺,他必须在这场争夺中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
只有把大金牢牢握在手里,他才有资格去跟那个明国少年天子掰一掰手腕。
大同府,聚丰总号。
范永斗坐在花厅里端着一盏六安瓜片细细地品,窗外日头正好,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闹着,一派太平景象。
他对面坐着的是大同知府周应坤,两人中间摆着一张花梨木的小几,几上搁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和一叠银票。
周应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范翁,上回那批货走的是怀来卫,守将赵参将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答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此人胃口不小,张口就要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范永斗放下茶盏,面上不动声色:“三千两?”
周应坤摇头:“三万两。”
范永斗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笑道:“赵参将倒是会做生意。也罢,三万两便三万两,只求他收了银子便真把那只眼闭紧些,莫要半路又生出什么枝节来。”
他朝身后侍立的账房先生点了点头,那账房便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数了三张一万两的,双手呈给周应坤。
周应坤接过银票也不数便揣进袖中,笑道:“范翁放心,赵参将那人虽贪,办事倒也靠谱,收了银子便不会坏规矩。倒是另一件事……”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朝廷那边最近风声紧得很,锦衣卫的人在大同城里转悠好些日子了,说是查什么私盐案。范翁,咱们那些盐引经不经得起查?”
范永斗抚了抚胡须,淡然道:“周大人多虑了,我范家在两淮的盐引都是正经从官府兑出来的,白纸黑字有据可查,锦衣卫再大本事也挑不出毛病。至于别的......”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要周大人和诸位大人嘴严,锦衣卫便是把大同城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周应坤心领神会哈哈大笑,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了范永斗一杯。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周应坤便起身告辞,范永斗亲自送到二门,看着他的轿子晃晃悠悠出了巷口,这才转身回了花厅。
账房先生凑上来低声道:“东家,齐掌柜那边还没传消息回来,按说昨日就该到野狐岭了,会不会出了什么岔子?”
范永斗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老齐办事一向稳妥,这些年走了多少趟货,哪回出过事?你莫要自己吓自己。对了,王掌柜那边明日该到了,你去把东跨院的库房再收拾收拾,那批绸缎金贵,不能受潮。”
账房先生应了一声,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走出花厅,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还是那样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聚丰总号的匾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那四个鎏金大字是花了大价钱请当朝书法名家题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富贵气象。
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想必不会有事的。
另一边,朱笑笑正领着人马往大同方向行进,他们从野狐岭回来便连夜赶路没有停顿,一路上也不讲究什么天子排场,饿了便与士兵一道啃干粮,困了便裹着披风在马上打个盹。
秦良玉几次劝他歇息都被他摆手挡了回去,只说要趁消息还未传到大同打那些晋商一个措手不及。戚继光倒不劝他,只是默默将行军速度又提了一成,心道陛下既有这般心气,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更该拼死效力才是。
行至大同府莫六十里处时,前方斥候忽然来报说有一队人马正从南边疾驰而来,约莫三四百人,打着锦衣卫的旗号。
朱笑笑心下了然,知道是骆养性和李若琏赶到了,便命大军暂且停下等候。
不到半个时辰,那队人马便到了近前。为首两骑正是骆养性与李若琏,两人俱是风尘仆仆满身灰土,显然也是一路疾驰不曾歇息。
骆养性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朱笑笑马前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激动:“陛下!臣等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陛下龙体无恙,臣等这颗心才算落了地。”李若琏也跟着跪下,虽未言语,眼眶却微微泛红。
朱笑笑摆手让他们起来,目光扫过两人身后那队锦衣卫,只见人人面带疲色,显是赶得极狠。
“你们来得正好,京里情形如何?”
骆养性从身上解下一个黄绫包裹双手呈上:“回陛下,臣将御宝带来了,京中一切如常,有魏公公和客夫人照应,皇后娘娘坐镇西苑处理政务,朝臣们只当陛下偶感风寒在静养,并无异动。
朱笑笑接过包裹打开一看,正是那方田黄御宝,将御宝收好,暗想有皇后后方坐镇,他便可以放开手脚在大同大干一场了。
当下人马汇合,共计四千余人就地驻扎养精蓄锐。
朱笑笑将秦良玉、戚继光、骆养性、李若琏召到帐中,五人围着一张斥候弄来的大同城舆图细细商议起来。
秦良玉先指着地图上聚丰总号的位置道:“陛下,据那齐掌柜交代,八大晋商以范永斗为首,在大同经营数十年根基极深。聚丰总号是他们的老巢,里头囤积的货物不下百万之巨,且与后金往来账目皆藏于范永斗书房的暗格之中。臣以为当趁夜突袭先将聚丰总号围住,再顺藤摸瓜将余者一网打尽。”
戚继光却道:“秦将军所言极是,只是大同乃九边重镇,城中有总兵官驻守,手下兵马不下万人,若咱们贸然入城拿人难保不会激起兵变。依臣之见当先拿下大同总兵和知府,夺其印信兵符,再以朝廷名义传令各门戒严,方可万无一失。”
骆养性听了也道:“臣来大同之前已命锦衣卫暗探查访,那大同总兵王世钦与范永斗过从甚密,每年收受的好处不下十万两。知府周应坤更是范永斗的座上常客,范家的盐引茶引皆由周应坤经手发放,两人狼狈为奸已非一日。若不能先拿下这两人,只怕咱们这边动手那边便有人给范永斗通风报信。”
李若琏道:“王世钦手下虽有万人,可大同守军分散在各堡各墩,城中常驻兵马不过三四千人,且多是老弱,精锐都在边墙上守着。臣以为可派一队人乔装入城先控制四门,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王世钦和周应坤,夺了兵符印信,城中守军群龙无首便不足为虑了。”
朱笑笑听四人说完沉吟片刻,道:“诸位说的都在理。这样,秦将军你带白杆兵乔装成商队分批混入城中,入夜后同时发难控制四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元靖你带京营精锐随朕直扑总兵府,先拿下王世钦和周应坤,夺了兵符印信再去收拾范永斗。骆养性、李若琏,你二人带锦衣卫分头捉拿名单上的其余晋商和涉案官员,务必一网打尽不许走脱一个。”
四人齐声领命。朱笑笑又道:“记住,八大晋商的宅邸商号一处不许遗漏,所有账册书信往来一律封存,不得损毁片纸。这些可都是他们通敌叛国的铁证,朕要留着慢慢跟那些替他们撑腰的人算账。”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帐中四人都听出了平淡底下压着的腾腾杀气。
秦良玉与戚继光对视一眼,骆养性与李若琏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俱是一凛,知道这位陛下的屠刀已然高高举起,只待入城便要落下了。
暮色四合时分,大同城的城门尚未关闭,往来行旅商贾依旧络绎不绝,各色人等混杂在一处,在城门洞里挤挤挨挨地往前挪。
守门的兵卒歪戴着帽子靠在墙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量着过往行人,偶尔拦下一个看着面生的盘问几句,多半是为了索要几两买路钱,问过便放行,并不真心盘查。
秦良玉的白杆兵便混在这人流之中,她将两千人马分作十余股,扮作贩运粮食的商队,或是寻常走亲戚的百姓,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宽大的衣裳底下束着软甲。
秦良玉自己扮作一个去大同投亲的妇人,荆钗布裙,手中挽着个蓝布包袱,瞧着与寻常民妇并无二致。
几个亲兵也各自扮作脚夫模样,不远不近地缀在她前后。
守城的兵卒见她一个妇人孤身入城,果然拦住了盘问。
秦良玉便操着一口川音,说是从四川来大同投奔做生意的兄长,路上盘缠用尽,又遇上兵荒马乱,好容易才走到这里,说着还从包袱里摸出几个钱塞进那兵卒手里。
那兵卒掂了掂银钱,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这妇人虽身量高大,说话语气却和顺,便挥手放行了。
秦良玉进了城不急着投店,先在城门附近的茶摊上坐了,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眼角余光始终盯着城门方向。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她手下的几股人马也都陆陆续续混了进来,挑着担子从她面前走过时微微点了点头,有人牵着骡马在街角拐弯处朝她打了个手势,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待到天色彻底黑透,两千白杆兵已有大半混入了城中,分散在四门附近的客栈、茶肆、破庙里,只待信号一起便同时发难。
与此同时,戚继光带着京营精锐借夜色掩护摸到了大同城外三里处的一片杨树林中。
这片林子是大同守军平日砍柴的地方,入夜后便无人往来,正好藏兵。
戚继光让士兵们就地歇息,不许生火,不许高声说话,连马匹都套上了口嚼,伏在林中竟听不到多少声响,只有风吹杨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夜枭的啼叫。
朱笑笑也在这片林中,他已换了一身轻便的软甲,外罩一件玄色斗篷,腰悬御用绣春刀,正靠在一棵老杨树下闭目养神。
莽古尔泰被留在后方营地由白杆兵看管,这莽夫到底是个女真贝勒,带在身边太过扎眼,再说体验卡失效后他还指不定怎么闹,朱笑笑干脆就让人把他捆成了粽子扔着。
骆养性和李若琏已带着锦衣卫化整为零,先一步潜入城中,分别盯住了名单上的几个要紧人物,只待总攻令下便同时动手拿人。
戚继光走过来低声道:“陛下,秦将军那边已准备妥当,约定戌时三刻举火为号,届时四门同时动手。臣这边也已安排就绪,只待城门一开便直扑总兵府。”
朱笑笑睁开眼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那块田黄御宝在掌心里掂了掂,笑道:“王世钦那厮在大同当了五年总兵,吃空饷喝兵血,还替范永斗保驾护航,今日便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子之怒。”
戚继光素知这位陛下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一旦动了真格便绝不含糊,野狐岭那一仗便是明证,也不多言,只抱拳道:“陛下放心,臣已命人将总兵府前后门都盯死了,今夜王世钦在府中宴客,正是瓮中捉鳖的好时机。”
朱笑笑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林梢掠过带来一阵沙土的气息,远处大同城的城楼上几点灯火如豆,在风中明灭不定。
戌时三刻,大同城西门的城楼上忽然腾起一团红光。
三支火箭鸣啸升空,在夜色中划出三道猩红的弧线,方圆数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