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张居正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扫了几遍, 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此人言辞热络,语气急切,倒与戚继光生前那副直来直往的性子如出一辙, 若说是旁人假扮,这份熟稔劲儿未免太过自然了些。
【戚继光:太岳想是还不会用这东西?你心里想着要说的话, 它自己就出来了,方便得很!】
她沉吟片刻,伸指在光幕下方的输入框里轻轻一点, 试着写了一句。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你真是戚元敬?】
消息发出去不过两息, 对面便噼里啪啦地回了一大串。
【戚继光:是我是我!陛下跟我说能把你请来时我还不信, 如今可算见着了!我一回被陛下拉进这神物里来也吓得差点拔刀, 后来才知这是太祖皇帝显灵赐下的法宝, 专给咱们这些应梦贤臣互通消息用的!】
【戚继光:你转世投胎到了哪里?现下是什么身份?我能不能去见你?】
【戚继光:你都不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那帮狗娘养的东西拿着您当年定下的章程倒说是他们自己的功劳!我上回在兵部瞧见一份塘报,里头还把当年修边墙的事安在别人头上, 气死我了!】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边墙之事我当年也只是定了方略,具体施行还是你们这些在前头出力的人辛苦。】
说着,张居正也有些感慨, 前世她与戚继光虽一文一武, 脾性却颇相投,戚继光在人前是威风八面的蓟镇总兵,到了她跟前倒像个直肠子的老兄弟,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至于太祖显灵,这个借口皇帝最爱用了, 没想到竟是真的?
张居正沉吟片刻,决定先不急着追问法宝的来历,而是从更稳妥处入手。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你方才说陛下, 是哪个陛下?】
【戚继光:正是当今天启皇帝!太岳相公,既入了此群便不是外人,我如今姓戚名元靖,在陛下跟前当差,仍管着练兵的事,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比前世强了不知多少!】
张居正心中微微一动,果然是戚元靖,难怪看他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她是带着记忆投了女胎,戚继光却是投了男胎仍做武官,倒比她省了许多麻烦。
但张居正觉得此时不宜暴露身份,且不说光幕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尚未完全探明,单凭她如今这皇后之身,若让皇帝知道她便是张居正,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她有心探究,便多问了几句。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这光幕究竟是什么东西?陛下又是怎么召你来的?】
戚继光当下便来了精神,兴冲冲地把皇帝如何得了太祖托梦赐下神物,如何在各地寻访应梦贤臣,如何一一拉进群聊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中间还夹杂着不少对陛下英明神武的由衷赞叹,什么野狐岭上单枪匹马冲进建州铁骑阵中左刀右枪杀了几十个人面不改色,什么锁口峡前借东南风一把火烧了奢安联军五万人马。
说着说着又扯到了工匠局新改良的火铳射程有多远、飞雷炮的炮弹爆炸威力有多大,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张居正默默窥屏,心中把皇帝登基以来种种事迹与戚继光所言一一印证。
她从前只道是皇帝眼光独到,善于识人,如今看来,他身上藏着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更多,也更玄妙。
这份举重若轻的本事倒让她生出几分复杂心绪来,既有身为臣子对明君圣主的欣慰,又隐隐有那么一丝不甘。
正思忖间,光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朱笑笑:张先生!真的是张先生来了?元靖你可太厉害了!】
【朱笑笑:张先生别紧张,这个群就是朕跟几个心腹商量国事的地方,没有外人,你随便说话,不用拘礼。】
张居正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打出一行字。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陛下名讳笑笑?】
【朱笑笑:哈哈哈!这是朕的乳名,张先生别见怪,你也可以把群昵称切换到实名,右上角那个小齿轮点一下就能改。】
张居正依言点开设置,果然看见了切换实名的选项。
手指悬在虚空却迟迟没有落下,她如今唤作张嫣,乃是当今皇后,若切换实名是显示她前世的名讳还是现世名讳?
虽早已习惯以皇后之身与皇帝相处,此刻换了本来的身份面对,心态却不觉微妙起来。
在朝堂上他是君她是臣,在后宫里他是夫她是妻,往后她就要同时以臣子和妻子的口吻与他说话,还不露破绽。
张居正扶额苦笑。
臣子就是臣子啊!臣子是不能变成妻子的!
这两个身份无论如何不能同时暴露,当下将手指收回,迅速调整了说辞。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陛下,我这里没有切换实名的选项,大约是因我并不曾转世投胎,只是一缕残魂之故。】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这光幕也不知是太祖皇帝从何处寻来的秘法,竟能让我这般无根无蒂之人也与诸位一室言谈,只是我既已故去多年,前尘往事皆如云烟,便不再以实名示人了。】
【朱笑笑:朕仰慕先生大才!还有个不情之请。皇后一个人在北京顶着朝政,累得身子都垮了,朕远在川南实在放心不下,先生既是一缕幽魂,便不受男女大防内外之别的拘束,朕想请你私下里给皇后出出主意、参谋参谋。先生若是愿意,等朕把皇后拉进群来授权你们私信联络,有什么政务上的难处,先生也可以私下指点她】
张居正读完这条消息,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皇帝要拉皇后进群,让她用张居正的身份私信指点皇后,这不就是让她自己教自己吗?
若是两个身份同时出现在群里她该如何自处?这边张居正问了问题,那边皇后便要作答,这边张居正提了建议,那边皇后便要回应,她得同时扮演两个人,还要确保言辞语气不露破绽。
既要让皇帝觉得张居正确实在尽心尽力地教导皇后,又要让群中其他人看不出皇后与张居正竟是同一人。
好在私信的意思她大约能猜到,总不必时时刻刻在人前自问自答。
【朱笑笑:是不是朕这个请求太唐突了?先生若是觉得为难朕也不勉强。只是皇后她真的很需要一位好帮手,朕想来想去,满朝文武里能与她匹敌的,也只有先生了。】
张居正看着与她匹敌四个字,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皇帝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幽魂掏心窝子,就是为了替自己的皇后求帮手分担政务。
他大约做梦也想不到,他想请的那位帝师和他心疼的那位皇后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她沉吟良久,才缓缓回复。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皇后乃后宫之主,臣一个外臣幽魂,私下与皇后联络恐有不便,此事还请陛下容臣细思。】
【朱笑笑:先生顾虑得是!朕回头就给皇后写信把这事跟她说清楚。皇后性子虽强却不是不讲理的人,先生若肯援手她一定高兴!等信送到了朕再拉皇后进群】
【戚继光:太岳相公,陛下这话可是真心实意的,您别急着推辞,便是真不能做官,能在幕后替陛下和娘娘出出主意也是一桩功德。再说了,那皇后娘娘是真有几分您的风采,您见了便知道。】
张居正心头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待确认戚继光这话只是随口夸赞而非试探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那便等娘娘入群之后再说吧。】
【朱笑笑:好!朕这就给皇后写信去,先生无事也可在这群里跟元敬他们聊聊。】
于是张居正和戚继光叙了一回旧,又跟其他几人交流几句,便推说精力不济暂歇了。
她关闭群聊之后独坐良久,案上的奏折还摊着,朱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迹已干了大半。
拿起笔来批了两份,却总觉得心思不定,索性搁下笔。
皇帝说要拉皇后进来,到时候会不会发现她已经在群里了,从而识破她的身份?
他对张嫣好,是因为张嫣是他的皇后,是他认定的妻子,可若他知道张嫣就是张居正,还会这般毫无芥蒂地信任她、倚重她吗?
妻子身体里是个男人的魂魄,皇帝会不会觉得被愚弄?
徐碧和高素卿却不知道皇后心里装着这般心事,两人照常每日往机要房分派奏折,又将各处呈上来的摘录精要汇成册子呈送张居正案头,偶尔也会闲话几句朝中近况。
赵彦臣弹劾郑文焕受贿一事经锦衣卫查证,发现赵彦臣本人也在浙江清吏司任上收受过绍兴府一位富商的田庄贿赂,两人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
张居正懒得在这等小事上费神,便让吏部将二人一并革职了事,朝中那些原本还指望着借京察掀起风浪的人见皇后处置得这般干净利落,便也偃旗息鼓了。
陕西那边的清丈田亩进展顺利,毕自严上了本折子说米脂县的常平仓已收粮三千石,又附了一份今年各县核定的折价与市价的对比清单,张居正也逐一看过。
这般忙碌了七八日,她渐渐将忐忑压到心底,每到入夜时分便打开群聊看看里头的人都在说什么。
戚继光照例每天发一堆练兵趣事,徐光启隔三差五就发几份几十页的实验数据,宋应星半旬才汇报一次炼钢进度,谈允贤偶尔贴几张新配的药方任大家取用,秦良玉有时也会贴一份山地哨队的最新战报。
朱笑笑除了安排任务并不常说话,群聊总体还是偏工作性质的,他在川南安顿好矿冶与改土归流诸般事宜之后,就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曹文诏等一干人马,沿滇黔古道迤逦南行,入了云南地界。
先前与皇后书信往来议定了滇铜开采的章程,只待黔国公沐昌祚那边有个明确的说法。
而今只等皇后收到信,他这边让客印月和魏忠贤现身说法配合展示一下,皇后就不会觉得他在发癫了。
朱笑笑打算先试一下能不能靠忠诚直接拉,梦想还是要有的嘛!实在不行再凭羁绊,配偶关系够铁了吧?
到时候说点事就不用天南地北的等信了。
这一日銮驾行至曲靖,云南巡抚沈儆烗早已率布政使、按察使等一干官员在城外迎候。
朱笑笑也不多客套,在行辕稍作歇息便召沈儆烗入内问话,将朝廷要在滇东北开设铜矿,设流官管理的章程逐条说了。
沈儆烗一一应下,又将云南各府县的田亩赋税、卫所屯田、土司教化等事务如实禀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朱笑笑听罢颇为满意,便让他先回昆明预备接驾事宜。
沈儆烗走之后,朱笑笑却没有急着赶路,而是让骆养性把锦衣卫这些时日在云南暗中搜集的沐启元不法证据整理成册。
册子里记了沐启元这近两年来在云南飞扬跋扈、骄纵部属欺压土民、私设刑堂拷打官员、侵占民田扩建庄园、强买强卖茶马古道商税等一干恶行,条条都有证人证言与往来账目为凭。
其中最触目惊心的一条是他暗中与缅甸东吁王朝的使节往来,私相授受了一批象兵甲仗,交易往来书信上有沐启元的私印。
朱笑笑见多了这类事,倒也不动怒,只是将册子收好,命骆养性不必声张,等到了昆明见过沐昌祚之后再说。
黔国公沐昌祚在昆明城外的国公府里早已等得心焦上火。
他这半生坐镇云南,平过土司叛乱,阻过缅甸犯边,自认对朝中局势还算看得分明。
奢安之乱刚平,朝廷大军尚在川南黔北一带未撤,皇帝亲率五千精兵已过曲靖,不日便到昆明,他岂能不知皇帝此番而来绝非巡边体察民情那么简单?
他那长孙沐启元这些年在云南做的那些混账事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年岁大了精力不济,府中事务多半交给了儿孙打理,待要管束时已然积重难返。
这日傍晚,沐启元从城外庄园打猎回来,猎了几只山鸡和一头麂子,意气风发地让人架起火堆烤了,又命人抬出几坛陈年佳酿,拉着府中几个年轻部将坐在庭前的老榕树下饮酒吃肉。
说着说着便又吹嘘起安邦彦的首级是自己亲手割下,朝廷论功行赏时至少也该封他个总兵当当。
正说到兴头上,忽听得府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报信,说陛下銮驾已入城,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正带人往国公府这边来,说陛下请黔国公即刻入行在觐见。
沐启元酒酣耳热,正有些醉意上头,不屑地哼了一声:“爷爷年岁大了走不动夜路,陛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说罢端起酒碗又要饮,沐昌祚从内堂快步走出,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碗摔在地上,厉声喝道:“孽障!还不住口!”
沐启元被祖父这一喝吓得跳起来,待要争辩几句,见沐昌祚气得胡须直抖,脸上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狠厉,便悻悻地住了嘴,转身要走。
沐昌祚却叫住了他,沉默片刻,对身旁的老管家吩咐道:“把他带到后堂去,没有我的话,不许他踏出院门半步!”
说罢沐昌祚出了国公府大门,夜风从滇池方向灌进巷口,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在胸前乱成一团。
他却浑然不觉,客气地迎上李若琏一行,随他们走了。
行在设在滇池畔的一处别院,原是巡抚衙门用来接待朝廷钦差的。
沐昌祚进得正堂,见皇帝正坐在书案后翻看奏折,身旁只立着骆养性与曹文诏二人,并无半点銮仪排场。
他趋前几步便要跪下行大礼,朱笑笑已从书案后站起身来绕过桌沿,伸手将沐昌祚稳稳托住,笑道:“黔国公年高德劭,不必行此大礼,看座。”
曹文诏便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书案斜侧,沐昌祚谢了恩才坐下,身子绷得笔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书案那叠理得整整齐齐的册子上。
朱笑笑也不急着切入正题,先问了问云南近年的收成,又问沐昌祚身子骨如何、国公府里儿孙们可都好,语气随和,说到兴头上还让骆养性给他上了一盏新沏的普洱茶。
沐昌祚捧着茶盏啜了两口,温热微甘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稍缓了缓神,才开口道:“陛下亲征川南大半年,劳苦功高,臣在云南闻得野狐岭大捷,锁口峡大破奢安联军,只恨年迈不能亲随陛下上阵杀敌,只能命启元带了一队滇军去截安邦彦的后路,所幸那孩子还算争气,没给陛下丢脸。”
这番话里既有表忠邀功之意,又暗含着几分试探,他想看看皇帝对沐启元的战功持何态度。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笑容不减,顺着他的话头夸了两句:“沐小将军年纪虽轻,用兵却果断,安邦彦的首级便是他带人截获的,这份功劳朕自然不会忘。贵州巡抚那边的报功文书朕已看过了,改日让人拟个封赏的折子,按勋功递补便是。只是听闻他在云南这地面也有些热心过头之举,朕想着若能让他到辽东建功,于沐家来说应当更有裨益。”
他放下了茶盏,便将那叠早已备好的册子往前轻推几寸,“朕这里有些东西,想请黔国公亲自过目。”
沐昌祚心头一凛,放下茶盏上前双手捧过那叠册子,翻开第一页时手指便僵在了半空中。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看到那封与缅甸东吁王朝往来的书信副本时,捧着册子的手已微微发颤,沟壑纵横的脸颊上肌肉不住跳动。
他闭了闭眼,用力咬住后槽牙,猛地撩袍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颤声道:“老臣管教无方,致逆孙铸此大错!愧对陛下,愧对祖宗,罪该万死!”
朱笑笑连忙起身将老国公扶起,等沐昌祚稍稍稳住心神,他才缓缓开口:“黔国公,沐家祖上随太祖高皇帝南征北讨,平云南、定交趾、镇西南,这份忠义朕从不曾怀疑过。朕今日把这些东西拿给国公看,是让黔国公心里有数。”
他见沐昌祚神色稍安,便踱回书案后坐下,“滇铜开矿是国之大计,朝廷需要在云南设流官管理矿区,这件事要想办得顺利,云南本地非得有一个既有威望又懂军事的人坐镇不可,朕思来想去,这个人非黔国公莫属。”
沐昌祚听皇帝不但不追究沐启元的通敌之罪,反而要委他以滇铜开矿的重任,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连忙拱手道:“陛下托付如此重任,臣敢不竭尽全力?只是老臣年事已高,精力日衰,恐难长久胜任。臣斗胆请陛下念在沐家世代忠良的份上,给老臣这个长孙留一条后路。”
他只说留一条后路,其中意味已是再明白不过。
那逆孙闯下的是杀头灭族的大祸,他不敢求饶,只想让皇帝看在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替朝廷办事的份上,给那逆孙一个不那么难看的收场。
朱笑笑沉默了好一阵,才叹道:“黔国公,你替朕办好开矿的事,把云南的局面稳住,朕便收沐天波为义子,接入宫中与皇子们一同读书习武。沐家的爵位照旧,富贵照旧,百年基业毁于一个不肖子孙太可惜了,只是沐启元之事,你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朕若要用皇权直接压下来,今日便不会请国公来此,直接让锦衣卫拿了人便是。正是因为朕把国公当做自己人,才要国公亲自来做这个决断。”
沐昌祚听罢,不想先祖沐英之后又能出个皇帝义子,既如此便死一百个沐启元他也不心痛了,站起身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朝朱笑笑郑重一拜。
“陛下放心,老臣知道该怎么做。开矿的事便交给老臣,至于那逆孙,老臣会给陛下一个交代,给朝廷一个交代,给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说罢再度叩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行在。
夜风从滇池水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与泥土混在一处的清冽气息。
沐昌祚翻身上马,回府之后当夜便命人将沐启元捆了起来。
沐启元起初还以为祖父是吓唬他,等看见沐昌祚腰间那柄他素日用来震慑土司的缅刀已出了鞘,这才慌了神想挣扎,却已被几个亲兵牢牢摁在地上。
沐昌祚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只说了一句:“二百年来,沐家还从未出过你这等悖逆之人!”
当即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斩断了这个他曾寄予厚望的嫡长孙的脖颈,整个国公府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不久朱笑笑便收到了沐昌祚呈上来的请罪折子,折子里写着沐启元暴病身亡。
他只是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几句慰勉之语,说些节哀的话。
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纸上,底下却是一个人用自己亲孙子的命换来的家族平安与天家信任。
朱笑笑不会迁怒他,但也不会同情他,在沐启元还未得势的时候把人扼杀在摇篮里,云南百姓也可少受些欺压,沐昌祚一生忠于王事,能保全先祖荣光已是恩赐,他自然懂得取舍。
收沐天波为义子的事很快便办妥了。
这日一大早,沐昌祚携着年仅三岁的沐天波来到行在,朱笑笑见那孩子生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虽刚经历了丧父之痛却也没有哭闹,显是不懂得什么生离死别。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曾祖父身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火烧千军的皇帝。
朱笑笑从案上取了一块刚用玉石新刻的小印递给孩子玩,印章上刻的是天波二字,印钮却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沐天波捧着印章眉开眼笑地稀罕了半天,忽然仰起脸来叫了一声义父,声音清脆稚嫩,八成是被暗地里教过的。
朱笑笑见他懂事,便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把案头那方砚台当敲击乐器拍着玩。
沐昌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饶是经历了这大半生的风浪,眼眶也不免微微泛红。
从这一刻起,沐家的未来就寄托在这个三岁小儿身上了。
开矿的事自此便步入了正轨,宋应星带了一批懂采矿的师父赶过来,在滇东北的崇山峻岭间探矿脉建矿场。
潘季驯也将川南一带的水运疏浚与长江航道打通的事同步推进。
第一批从滇铜矿区沿着长江运往川南的铜料装船启运,十几艘满载铜矿石的漕船在金沙江湍急的水流中排成一列,缓缓驶过锁口峡时,两岸峭壁上还残留着大火的焦痕。
船工们望着石壁上那些被烧得焦黑的松树残桩,依旧会谈论起那场挟着烈火从天而降的东南风,说是天子一怒,山河变色。
这些传言在川南一带的茶楼酒肆间流传了许久,越传越神,有人说皇帝是天上的火德星君转世,有人说是当年诸葛武侯借东风的法门被他学了去,还有人说是太祖高皇帝在天有灵亲自替曾孙布下的奇门遁甲,说来说去谁也说服不了谁,便又嚷着让店家再烫一壶酒,继续唾沫横飞地争论下去。
这边的事大致步入正轨之后,朱笑笑便开始盘算下一程的去向了。
他原打算在四川再盯一阵改土归流的进度,可最近接连收到了几份来自广东的奏报,说是弗朗机人在广州沿海的活动越发频繁,不仅公然占据濠镜澳设炮台收关税,还屡次派遣武装商船在珠江口外拦截过往船只索要通航费。
那些红毛夷仗着船坚炮利横行无忌,朱笑笑当然知道濠镜澳就是日后的澳门,葡萄牙人从嘉靖年间便开始在那里落脚,名义上是租借晒货,实际上早已将那片地方经营成了国中之国,设官署、驻军队、建教堂,把国朝的海防视若无物。
他倒不急着跟葡萄牙人正面冲突,大明眼下也经不起一场大规模的海上战争,但海防松弛,地方官员对海疆之事得过且过这些积弊却是必须去处理的。
朱笑笑心里还有一个念头,濠镜澳的葡萄牙人手里会不会有从南洋运来的橡胶?
他上辈子是搞建筑的,对橡胶的重要性再清楚不过,密封、减震、绝缘、防水,几乎样样都离不开这东西。
蒸汽机上好几个关键部位都需要这个,若是能搞到种子或者树苗大批量种植,工业化的步子便能再往前迈一大步。
恰好戚继光也摩拳擦掌想见识见识弗朗机人的火器,他早在群里念叨了好几回,说葡萄牙人的那种长管重炮射程远威力大,若能弄一两门回来拆开研究研究,工匠局的火炮水平没准能再上一个台阶。
朱笑笑盘算了路程之后,便传令往广东去,水陆并进少说要走十几日。
在此期间他的信恰好也送到了京城,张居正展信一看,脸色便有些微妙。
她早知皇帝要摊牌,却没想到他会写得这般详尽,连张先生是朕特意替卿寻的帝师这种话都说了出来,语气里那股子献宝似的得意劲儿她隔着信纸都能闻见。
皇帝对她好,找人给她分忧,她也很感动,如果不是自己给自己做帮手就更好了。
客印月和魏忠贤也适时前来拜见,这两人显然事先得了皇帝的吩咐,一进门便屏退了左右。
两人一唱一和,把太祖显灵、应梦贤臣、群聊妙用这一套说辞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张居正虽然早已在群里潜了几日,又看过皇帝书信,此刻却不得不装出一副震惊不信的模样。
客印月再接再厉道:“娘娘,皇爷在信里想必已经跟您说了那神仙之物的事,奴婢不敢欺瞒娘娘,那东西确实是有的,奴婢入群已有些时日了。”
哦?看来这东西皇帝不只有一个。
魏忠贤也跟着点头哈腰道:“娘娘,奴婢也能作证!那东西端的神奇,千里之外沟通自如,皇爷在宣大、陕西、川南的一应军务政务都是靠它调度指挥,否则哪能这般得心应手?”
张居正见火候差不多了,只做个犹豫不决的样子,两人便齐齐出神,想是在群里跟皇帝通气。
果然,她眼前又忽然一闪,一行文字带着个方框子跃入眼帘。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邀请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加入群聊】
看到截然不同的称呼,张居正心中稍定,却还是故意顿了顿,迟疑着看了客印月与魏忠贤一眼。
见两人满脸鼓励地点头,她将面上的表情调整到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第一次见到这光幕一般。
【让大明再次伟大(8/15)】
【当前群成员: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封侯非我意、信耶稣得永生、成人医学自考包过、倒拔垂杨柳、中小学炼金教材全解、休想攻击我的教资、AAA双核政务处理器】
【朱笑笑:欢迎皇后!你别怕,这是太祖赐的神物,能让人千里之外互通消息,朕在信里跟你提过的,朕会慢慢跟你说怎么用。】
【戚继光:恭迎皇后娘娘!】
【徐光启:臣徐光启叩见皇后娘娘。】
【谈允贤:娘娘万福,臣是太医院谭鹤君,娘娘的身子臣一直挂念着,入群之后若有不适,随时私信臣便是。】
【秦良玉:秦良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在京中坐镇,臣等在川南也安心。】
【宋应星:宋应星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在京中,工匠局这边若有需要只管吩咐。】
张居正早已掌握了发言的方式,倒也能应付自如。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谢陛下隆恩,日后还望各位多多关照。】
【朱笑笑:皇后不必客气,他们都是朕的左膀右臂,也是你的左膀右臂。对了,信里跟你提过的张文忠公也在这个群里,你往后有什么难决断的政务,可以私下向张先生请教。张先生是治世能臣,论治国理政的本事满朝文武加起来也未必及他一个。朕把私信功能给你和张先生开了,你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只管私信问他。】
张居正长舒了一口气,她刚才看着群聊界面,发现后头还叠着个颜色更淡些的光幕,尝试点开一看,发现张居正那个号也还可以发言。
看来只要及时切换就没问题了,她当即发送准备多时的对话。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学生见过张先生,往后政务上有拿不准的地方,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张居正把这行字发出去,又立刻切换到另一个身份。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娘娘过誉了,臣不过一介幽魂,蒙陛下不弃收留在此已是天大的福分。娘娘若有需要只管开口便是,臣定当竭尽所能,知无不言。】
她发完这行字,又迅速切回来。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先生谬赞,学生不过是依陛下旨意行事罢了,许多事情都是边做边学,实在当不得先生这般夸奖,往后还望先生多多指点。】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随时恭候。】
【朱笑笑:对了,那个文件扫描功能特别实用,你把奏折放在光幕前一照便能扫进去,可以发给张先生让他帮你看,有急着要朕决断的也可以发来。】
张居正愣了一下,把奏折放在光幕前一照便能扫进去?那是真很实用了。
可倒来倒去还是在她手里转啊!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多谢陛下指点,也多谢张先生肯费心相助。】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娘娘不必客气,在下不过略尽绵力。】
张居正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荒诞感,自问自答,自卖自夸,还谢来谢去的,世上大约没有第二个人经历过这种事吧?
很锻炼脸皮了。
【朱笑笑:那你们先聊着,朕要去广东巡视海防,你要是想朕了就给朕发消息。】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陛下放心去吧,臣妾不想。】
工作群里称职务,禁止谈情说爱的腻歪。
张居正极限双开已经焦头烂额,实在没心思陪皇帝说笑。
好在他也没在意,客印月与魏忠贤还站在一旁候着,她关掉群聊,抬头看了二人一眼,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等寝殿里只剩她一个人时,才卸下那副镇定自若的面具,整个人向后瘫在了椅背上,盯着头顶的雕花藻井发起了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南国风光与北地截然不同,官道两旁的田野里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意,偶尔能看见几个戴着斗笠的农人在田里砍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蜜的汁液气息,混着远处海风吹来的咸腥让这些北方汉子们颇有些不适应。
这一日,他们走到了贵州和广西交界处的南盘江边。
江水湍急,两岸的山峰被江水切割得陡峭如刀削,官道贴着山壁开凿而成,最窄处只容一匹马通过。
骆养性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一边探路一边回头喊后队跟上。
朱笑笑骑在马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路旁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徐闻县界四个大字,石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字迹已有些模糊了。
他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了一件事,张嗣修不就住在徐闻么?
朱笑笑对骆养性道:“前面就是徐闻了?咱们绕道过去看看。”
骆养性一愣:“陛下,去广东走官道不过徐闻,从这边往东是钦州、廉州,从那边走要绕一个大圈子,得多走好几天的路。”
朱笑笑摆了摆手:“多走几天就多走几天,朕要去见一个人。”
骆养性不敢再多问,当下便改了路线,一行人沿着南盘江往东南方向走。
过了江便是广西地界,官道比贵州那边宽展了许多,走了约莫五六日,一行人终于到了徐闻县城。
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都没什么生意。
社学在县城东街尽头,是一栋青砖灰瓦的二进院落,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
朱笑笑在社学门口下了马,正琢磨着该以什么名义去见张嗣修,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是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你拿我的胶水做什么?那是要留着粘书的!”
另一个稚嫩些的声音回道:“先生,这胶水又不值几个钱,我就用一点点,把窗户纸糊上,省得夜里灌风进来。”
那老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值几个钱?你有本事你给我弄一块来!这可是我从南洋商人手里好不容易换来的,比银子还金贵!”
朱笑笑听到胶水两个字,脚步便钉在了原地,他转过头朝那院子望去。
只见院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正从一个小孩子手里夺过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吹了吹,又拿布擦干净,这才放回桌上。
那东西约莫巴掌大小,呈不规则的块状,表面有些粗糙,颜色像是被烟熏过的琥珀,应是透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朱笑笑盯着那块东西看了几息,心跳忽然快了起来,那东西的纹理色泽气味与他见过的橡胶块一模一样。
他当即抬手叩了叩那扇半掩的院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警惕地问道:“你找谁?”
朱笑笑拱了拱手,笑道:“在下姓朱,从北方来,路过徐闻想讨碗水喝,不知可方便?”
那年轻人听他口音确是北边来的,脸上的警惕便去了几分,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先生在屋里,你自去跟他老人家说。”
朱笑笑带着骆养性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却极整洁,靠墙种了一丛竹子,竹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散着几本旧书。
正屋的门敞着,里头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一个老人正坐在桌边低着头摆弄着什么。
朱笑笑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框,那老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他约莫六十来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
朱笑笑心里有了些猜想,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先生安好,在下姓朱,从京城来,路过贵地想讨碗水喝。”
张嗣修站起身来还了一礼,目光在朱笑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透着几分客气:“出门在外,谁没个不方便的时候?朱公子请坐,老朽去倒茶。”
他说着便转身往灶房走,朱笑笑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块黑乎乎的东西上,忍不住将那东西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酸味钻进鼻腔,与前世记忆中的橡胶味道一般无二。
张嗣修端着茶碗从灶房出来,见他正拿着那块东西翻看,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过来将那东西从他手里夺了过去,语气有些生硬:“朱公子,这是老朽的东西,还请你不要乱动。”
朱笑笑连忙道歉,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笑道:“先生莫怪,在下只是好奇,这东西闻着像胶,却又比寻常的胶软韧许多,不知是什么做的?”
张嗣修将那东西小心放回桌上,用一块布盖住了,这才叹了口气道:“朱公子好眼力,这东西确实不是寻常的胶。前些年有个南洋来的商人,姓林,说是从吕宋那边过来的,带着一船的货物在徐闻靠岸避风。老朽替他写了几封家信,他便送了老朽一块这东西,说是从一种大树上割下来的汁液熬成的。老朽也是头一回见这东西,试了试,粘性极好,比寻常的鱼鳔胶强多了,便留着糊窗户,粘书本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