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后金大营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四角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脆响。
皇太极踞坐在熊皮椅上,手里攥着一封明军射过来的书信。
代善被俘, 岳托被俘,阿济格被俘, 镶红旗残部千余人全军覆没,无一走脱。
更叫他心口发紧的是信末那一行龙飞凤舞的落款,大明天子朱由校。
字迹说不上多漂亮, 笔锋却带着一股子张狂, 仿佛隔着信纸便能看见那个少年天子睥睨众生的模样。
诸贝勒都听到了这个坏消息, 帐中陷入死寂。
阿敏头一个打破沉默, 嚷道:“大汗!让我带正白旗全军出击, 趁明国小皇帝还缩在医巫闾山里把他连窝端了!大贝勒虽有过,到底是先汗长子,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明军手里受辱,阿济格与岳托亦是我八旗勇士,岂能坐视不救?”
济尔哈朗立在他身侧, 眉头拧成一团, 闻言摇了摇头道:“医巫闾山方圆数百里,山谷纵横,林深路险,白杆兵又惯在山地间穿插设伏,咱们贸然进山搜剿便如在大海里捞针,只怕人没救出来反倒折损更多兵马。”
阿敏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粗声道:“照你这么说,咱们便什么都不做干等着?”
济尔哈朗并不动气,只朝皇太极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 “明国皇帝挟持大贝勒与阿济格无非是要挟我大金退兵议和,汗王若顺了他的意,八旗将士用血肉堆出来的战果便付诸东流,往后明军更会得寸进尺,以为只要擒我几员大将便能叫大金俯首帖耳。”
可若全然不理,诸贝勒与八旗将士又会觉得汗王薄情寡义,不顾亲族死活,军心一旦散了,这仗便更打不下去。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皇太极担心的就是这个。
阿敏似乎想反驳,却找不出合适的说辞,莽古尔泰叛了,代善被俘,阿济格也被擒了,四大贝勒里只剩下他与皇太极两人,他虽性烈如火却也并非全无心肝,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皇太极面色依旧沉稳如常,只有攥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青,泄露了几分心底翻涌的波澜。
他先替代善的过失向众人告罪,自责未能及时规劝兄长,以致陷亲族于敌手,代善乃先汗长子,诸贝勒之长兄,若坐视其受辱便是他这个汗王无能。
因此议和自然要议的,不但要议,还要郑重其事,言辞务必恭谨谦卑,只说大金愿与大明罢兵修好,归还所据堡寨城池及掳掠百姓,岁岁入贡,永为藩属,只要肯放还代善、阿济格与岳托三人,一切条件皆可商榷。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哗然。
阿敏第一个跳起来:“不可!大金自先汗起兵以来浴血奋战数十载才打下这般基业,岂能为了几个败军之将便自甘藩属!代善自己打了败仗被人擒了去,凭什么要八旗将士用血换回来的城池去赎!”
几个年长的固山额真虽未说话,脸上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皇太极等众人吵够了,方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谁说要真议和?议和不过是要让他们以为我大金已无力再战,明国皇帝年轻气盛,见大金服软必定志得意满,一得意便会松懈露出破绽。到那时候,咱们再集中兵力狠狠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把代善和阿济格抢回来。”
帐中又是一静,随即阿敏恍然大悟,拍着大腿连声称妙,济尔哈朗也微微点头。
众将见皇太极胸有成竹,皆露出心悦诚服之色,纷纷躬身应是。
唯有范文程垂手立在角落,将那份书信与皇太极方才那番话在心中反复掂量,大明天子身旁的文武班底,无论是熊廷弼孙承宗,还是戚元靖秦良玉,这些人深谙兵不厌诈的道理,岂会轻易相信一封议和国书便松懈了戒备。
但他也知道,皇太极眼下走的这步险棋恰恰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罗刹炮废了大半,粮草被烧得七七八八,阿济格被擒,代善被俘,镶红旗残部覆没,若不趁此机会拼死一搏,大金便只剩下退兵一条路可走了。
皇太极将范文程唤到舆图前,指着图上辽河故道那处旧墙的位置问:“此处距明军的粮草囤积之所还有多远?”
范文程从袖中取出先前绘制的地道走向图,指着图上一条蜿蜒的虚线道:“大约百来步,只是这一段土质松软极易塌方,须得用木料撑住洞壁才能掘进。”
“木料不成问题,把后营那些被烧毁的粮车拆了便是。”皇太极转向济尔哈朗,“此事由你去办,三日之内必须掘到明军粮仓底下,不必炸塌,只消挖空地基,让粮仓自己沉下去,明军一旦断了粮便不战自乱。”
济尔哈朗沉声问道:“汗王,若明国皇帝当真答应议和,咱们又当如何?”
“议和的事由范文程去办,拖得越久越好,明国皇帝开出的条件不必急着驳回,逐条与他讨价还价,把议和的章程拉得越长,咱们掘进的时间便越充裕。”
皇太极轻笑一声,眼底变幻不定,“归还城池这一条绝不能松口,至少要做出舍不得松口的样子。”
广宁城内经略衙门,熊廷弼也收到了议和的消息,和孙承宗商量了好一阵。
代善是皇太极的兄长,阿济格是皇太极的弟弟,这两人捏在手里皇太极不敢不议和,但此人绝不会甘心认栽,必定会趁议和谈判的时候暗中搞什么名堂。
“他最可能的便是趁议和谈判吸引咱们注意的时候暗中掘进,上次在东门外搞的那一出我可还没忘呢。咱们不如将计就计,假装上当受骗陪他慢慢谈,暗中在城墙根下多埋几口大瓮日夜监听,再让人把埋在城外的地雷引信重新检查一遍,若建奴再敢来掘进便请他们吃一顿地雷宴。”
孙承宗仔细看着舆图上广宁城北门外那片河滩地,脑中灵光一闪,伸手点在图上辽河故道的方位。
老河道干涸多年,土质松软容易挖掘,且常年无人看守,正是掘进偷袭的绝佳位置,若他是皇太极必会选择从此处下手悄悄掏空城墙根下那片土方,或者干脆把地道挖到城中粮草囤积处底下。
他立马让人传万仞刚过来,将自己的计策与他说了,让炮兵挑几枚威力小些的飞雷炮弹改装成触发雷埋在河滩地外围,不必炸死人,只消炸出声响惊动建奴的掘进队,让他们以为行踪暴露自己乱了阵脚。
万仞刚立正领命,孙承宗又附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说此事须得保密,连北门守军也不许声张,那些触发雷的布置要在今夜子时之后摸黑进行。
待万仞刚退下,熊廷弼才看着孙承宗笑道:“孙巡抚,你这手将计就计使得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孙承宗面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来而不往非礼也,皇太极既然喜欢挖地道,咱们便陪他挖个够。
隔日,范文程便亲率使团持节来到广宁南门外,他立在吊桥外,将一份措辞恭谨的国书双手呈上,封套上赫然盖着天命金国汗之印的朱红大玺,口称奉大金汗王之命前来与上国商议罢兵修好事宜。
熊廷弼接了国书也不急着拆看,只派人将范文程一行安置在城外一处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又安排了百来号精悍士卒将帐篷围了个水泄不通,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他提出条件,后金须得先行归还所占广宁、锦州一线堡寨城池并释放掳掠百姓,以此为先决条件方可进入正式议和章程。
范文程知道皇太极只是要让自己把谈判拖下去,于是接下来数日,他便在议和帐篷里与明国官员逐条争执,今日说这座堡寨是先汗在世时便归了大金的不能轻易让出,明日又说那座城池是蒙古科尔沁部出人出马打下来的须得与明安贝勒商议。
明国官员也极有耐心,不急不恼,一条一条地与他掰扯,今天把价码往下压几分,明天又往上抬几分,双方你来我往谈得热火朝天,仿佛当真要签订一纸盟约永息干戈。
就在议和谈判这层烟雾弹的掩护下,济尔哈朗带人日夜不停地在辽河故道下掘进。
后营被烧毁的粮车拆下来的木料全被运进地道,矿兵轮班作业,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每班人出来时都满身泥水汗湿重衫。
洞壁沙沙往下掉土渣,木料撑架被压得咯吱作响,所幸未曾发生大面积塌方。
到了九月初四夜间,这条横贯旧河道的地道已然掘进百余步,堪堪抵近城中粮仓外围那截老墙的墙基。
然而济尔哈朗并不知道,万仞刚早已在河滩地外围布下了十几枚触发雷。
九月初五凌晨,一名矿兵在清理地道顶部松土时不慎碰断了一根埋在浮土下的细麻绳。
麻绳两端系着两枚改装过的飞雷炮弹,引信被骤然拉开,只听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道顶部的泥土掺着碎石铺天盖地地塌下来,那名矿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埋在了土石之下。
旁边几个矿兵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半晌听不见声音,最要命的是地道上方炸出个豁口,火光混着硝烟从豁口里冲天而起,守城的明军哨兵立刻便察觉了动静。
万仞刚正蹲在城墙根下守着他那几口大瓮打盹,这一声闷响把他震得一个激灵蹦起来,扯着嗓子朝城头上喊:“狗日的又挖过来了!在老河道那边!快禀报经略!”
熊廷弼与孙承宗闻报亲自赶到北门,举着千里镜透过薄薄的晨雾往河滩地方向望去,只见河滩地上果然塌陷了一大片,三三两两的后金兵正从豁口里往外爬,满身泥泞十分狼狈。
孙承宗放下千里镜,唤过万仞刚问:“埋在河滩地外围的触发雷还有多少未曾引爆?”
万仞刚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布了十六枚,方才只炸了一枚还有十五枚,引线全收在城墙脚下那个暗道里,随时可以点火。”
孙承宗听罢,只道:“不必急着全引爆,每隔一炷香点一枚,让动静时断时续,叫他们摸不清虚实不敢收手也不敢撤离,就这么晾在豁口里。”
万仞刚应了一声,连跑带颠地钻回城墙脚下的暗道去了。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河滩地上便断断续续地响起爆炸声,一声接一声,时远时近,时大时小。
济尔哈朗蹲在地道里,听着上头此起彼伏的闷响眉头紧皱,虽不曾伤着他手下多少人马,地道里的确是待不住了。
出了这等变故,皇太极不得不下令暂停掘进,但他并不因此气馁,议和的幌子既已扯起来便不能轻易放下,地道这条路走不通便换条路走。
他唤来阿敏,命他暗中收拢散在宽甸耀州方向的偏师,从辽河故道北面的山林间迂回绕到塔山堡西侧的永宁堡,准备抄明国皇帝的后路。
隔日午后,朱笑笑坐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背靠着一株被雷劈焦的老松,打开聊天群跟戚继光秦良玉交流各方哨探来的信息。
集合兵马的动静瞒不过斥候,两人很快就猜到皇太极是想抄皇帝的后路。
朱笑笑也不慌,与其等他们抄过来不如主动出击,三人便商量了个计划。
今晚戚继光从广宁南门出兵绕到后金大营西侧,只佯攻不硬拼,把后金的注意力全吸到西面去。
秦良玉率白杆兵趁夜色掩护摸到北面夹击,同样只佯攻不深入,让他们以为援军已全部压上不得不分兵来防御。
而朱笑笑则带本部人马从医巫闾山背后插到后金大营东侧,等西面和北面佯攻搅得后金大营阵脚松动时,曹变蛟率三千水师步卒从东面接应包抄,不做强攻,压住防守就好。
两路人马今晚尽量多配火铳和飞雷炮,不必吝惜弹药,下一批补给已在锦州渡河,此仗之后便可补充。
当夜,杨泽率一千精骑再次绕到后金大营西侧,他此番不急着放火箭,而是将骑队分作前后两队,前队持火铳,后队带干草硫磺包。
待前队摸到距后金哨位约莫二百步处,他让前队停下来排成三列轮射阵型,后队伏在干草丛里将硫磺包分放在几处风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西面率先响起排铳声,前队在漆黑夜色中抵近后金西营栅栏外百步处骤然开火,弹丸拖着微弱的红光飞向后金哨位。
杨泽不给对手喘息之机,命后队同时点燃干草硫磺包往栅栏下塞,风助火势,火苗迅疾舔着了栅栏根部堆放的枯草垛子,火光冲天而起将西营映得亮如白昼。
后金西营的守将本已奉命调走大半兵力去协防北门,留营兵马不过数百,被这阵势一吓顿时乱作一团,飞奔往中军大帐报信。
消息尚未传到中军大帐,皇太极便已披甲而起,沉着脸问斥候明军主攻方向在何处。
斥候回禀西营起了大火,明军旗号不下数千人,北面也出现了明军踪迹,山上往下看火把如龙看不见尽头,少说也有几千人。
阿敏在一旁急道:“明军这是倾巢而出了!汗王,咱们分兵两路抵挡,末将去西营,您去北营,再晚就来不及了!”
皇太极却盯着舆图上东面的位置沉默了好一阵,戚元靖和秦良玉都在西面和北面,那明国皇帝在哪里?袭营那夜分明是在医巫闾山北麓,若他此刻在山里按兵不动倒也罢了,若他趁西面和北面佯攻吸引全部注意时从东面独独杀来……
思及此处,他瞳孔微缩,猛然抬起头来厉声道:“东营现在有多少守军?”
阿敏一愣,随即脸色也变了。
东营是存放剩余军械与医药之所,守军本就不多,前几日又被抽走了一部分去协防北门,如今只剩下蒙古科尔沁部不到千把人。
皇太极攥紧腰间的刀柄,尽力冷静下来传令,让阿敏立即带正白旗主力增援东营,务必在明军杀到之前把东营守军的阵脚稳住,镶红旗残部拨三百人往北营协防,西营不必救,让科尔沁部的人自己撤出营地往中军靠拢,西营的粮草辎重舍了便是。
阿敏领命,大步出帐,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往后营方向驰去,皇太极仍站在舆图前,心情前所未有地沉重。
代善和阿济格相继被擒,如今连他自己也被逼得三面受敌,而那个在背后指挥这一切的人,那个明国的小皇帝,至今连影子都未曾露过。
东营外头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落叶松,林间积了半尺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朱笑笑带着五千人马便藏在这片落叶松林里,从医巫闾山北麓急行军赶回来,两个多时辰跑了近四十里山路,没有点火把摸黑行军,全靠秦良玉提前踩点留在群聊里的定位标记。
曹变蛟蹲在他身旁,拿匕首在地上划了个简图,指出几处东营外围的哨位。
每处哨位约莫三五十人,配备少量旧式火铳和弓箭,东营里头存的是军械和医药,外围守军不多,里头倒是有不少伤兵。
此行不必硬拼,等阿敏的援军到了再动手,专等他的正白旗精锐风尘仆仆赶过来人困马乏立脚未稳,趁他们还在整顿队伍的时候直接冲出去。
曹变蛟带三千水师步卒从正面吸引住主帅的注意,朱笑笑再带剩下的京营精锐从侧翼包抄,专打队伍后头的伤兵和辅兵,两面夹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东营外头果然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和女真语的吆喝。
阿敏率正白旗近两千精锐赶到了,这些正白旗的老兵方才从西营方向被杨泽的佯攻折腾得晕头转向,刚退回中军又接到驰援东营的严令,来不及休整便匆匆赶了十几里夜路,人虽还硬挺着,□□的马匹已不住地喷着白气,腿肚子上全是泥点子。
阿敏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东营栅栏,扫了一圈外围哨位见还算安稳,正要松一口气,忽听得东面落叶松林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哨声。
几乎在呼哨响起的同时,落叶松林里猛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连成一片把大半边东营映得如同白昼。
三千水师步卒在曹变蛟的率领下如潮水般涌出松林,前排火铳手排成三列轮射阵型朝东营哨位猛烈开火,弹丸如暴雨般泼洒过来。
守哨的蒙古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好几个人还没来得及从篝火边站起来便被弹丸撂倒在地。
曹变蛟冲在最前面,手中的精钢手铳接连放倒了两个试图冲上来还击的蒙古兵,高声招呼弟兄们压上去,趁鞑子还没回过神时夺下那道栅栏。
阿敏从哨位上站起来,拔刀朝身后的正白旗老兵嘶声厉喝让他们列阵,正白旗的老卒虽然疲惫不堪,反应却还算迅速,纷纷拔出腰间的弯刀和短斧,依着平日操练的阵型在栅栏内列成一道半圆形的防线。
刀锋在火光中泛着森森寒芒,这些老兵的眼神并不见慌乱,反倒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经历了西营一夜折腾,再坏的处境似乎也不过如此了。
曹变蛟带着前锋冲到栅栏前数十步处,却忽然停住了脚步,让火铳手就地蹲下朝栅栏内轮番射击,刀盾手与长枪手压住阵脚不再往前推。
阿敏在栅栏内挥刀,几次想带人冲出去反击,都被明军的排铳压了回来。
他咬牙切齿地骂着明军狡猾,区区广东兵连正面冲锋都不敢,却也不得不承认对面那个年轻将领极擅控制节奏,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就在正面胶着不下之际,落叶松林的另一侧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笑笑带人从侧翼杀出,沿着东营栅栏外侧迅速穿插,兜了个圈子绕到了正白旗的后阵。
他身后紧跟的百来号火铳手端着新式燧发铳排成散兵线,专打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伤兵和手忙脚乱搬运军械的辅兵,枪声此起彼伏,惨叫与惊呼混在一处,后阵的混乱很快便蔓延到了前方。
正在栅栏前与曹变蛟对峙的正白旗老兵发现背后也响起了枪声,阵脚便有些松动,有人回头张望,被曹变蛟趁机一轮排铳打得倒退了数步。
阿敏骑在马上,眼看东营的守军被越压越紧,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动着。
他知道自己今天遇上的对手绝非寻常之将,每一步都透着一股从容至极的算计,战场的节奏被对方牢牢攥在掌心里。
阿敏后背一阵阵发凉,猛地勒转马头朝身旁的副将厉声下令,让他在此顶住,自己回中军向汗王禀报。
阿敏带着几个亲兵策马冲了东营,他走之后正白旗的防线便彻底崩溃了,曹变蛟与朱笑笑两面夹击之下,东营残余守军死的死降的降,在开战不到一个时辰便落入了明军之手。
天色刚蒙蒙亮,皇太极听完斥候禀报,一向沉稳如磐石的面色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独自在帐中踱了好几圈,最后停在舆图前双手撑着桌沿低头不语。
良久,他才抬起头来,目光愈发幽深难测,“让范文程回营,议和的事不必再拖了。替我拟一份正式国书,便说我大金汗王皇太极愿向大明称臣纳贡,归还所占广宁锦州一线全部堡寨城池,归还掳掠百姓,并赔偿军费银若干。”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皇太极盯着舆图上那片被朱笔圈了又圈的广宁城,这两年来的苦心经营一步一步铺排得那般用心,到头来每次都是差半步,每次都是棋差一着。
那个明国的小皇帝总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轻轻一拨便把他的棋局搅得七零八落。
九月初八,范文程再次来到广宁南门外,这一回随行仪仗比上一回简朴了许多,他身上的官袍虽还齐整,眼窝却微微凹陷下去,看得出来这几日并不好过。
他立在吊桥外,将一个沉甸甸的黄绫包袱高举过顶,朗声道:“大金汗王皇太极,愿向大明皇帝陛下称臣纳贡,归还广宁所属堡寨七座,归还掳掠百姓两千七百余口,另以良马五百匹、东珠二十颗、貂皮五百张为贡礼,以赎代善、阿济格、岳托三人之罪。今奉国书在此,请上国天使验看。”
熊廷弼立在城头上,默然片刻,才朝身旁的亲兵微微点了点头。
吊桥缓缓放下,沉重的铁链摩擦着绞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范文程捧着黄绫包袱踏过吊桥,步履虽还稳当,脊背却已微微佝偻。
国书送入城中,很快便被戚继光通过群聊扫描到朱笑笑面前。
算算此番起兵的损失,朱笑笑知道皇太极这回是真撑不住了,便回复戚继光让他叫熊廷弼按流程办。
朱笑笑关掉群聊,从落叶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枯叶和雪沫子,望着远处广宁城头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明字大纛,心中那股紧绷了大半个月的弦总算稍稍松了几分。
这一仗皇太极的五万联军折损过半,罗刹炮废了,粮草烧了,代善和阿济格都捏在手里,称臣纳贡的国书也已递到了面前,说起来算是一场实打实的大胜。
此番若非仗着群聊即时通讯和锦衣卫情报网的优势处处料敌机先,单凭正面硬碰硬,胜负之数还真不好说。
他没指望一次就把皇太极彻底按死,辽东以北的地盘实在太大,八旗残部往深山老林里一钻,追起来便如大海捞针,大明也没那么多人口来填充边镇。
何况再往北便是沙俄的势力范围,罗刹商队常年沿着草原南下,贩来的火器虽粗笨,数量却不少。
把后金压得太死,罗刹人便会直接与辽东接壤,与其多一个更陌生的敌人,不如留一个元气大伤的建州夹在中间做缓冲。
那都是后话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辽东这盘棋重新摆好。
朱笑笑翻身跃上马,背朝广宁城方向策马而去,曹变蛟带着东营新收编的俘虏和缴获的军械缓缓跟进,队伍拖出去老长。
九月初十,范文程第三次来到广宁南门外,这一回他带来的不单是皇太极亲笔签署的称臣纳贡国书,还有交割第一批堡寨与百姓的详细清单。
清单上列明,辽河以东三座堡寨,后金守军已于昨夜撤离,城中存粮若干,百姓若干,房舍若干,逐一登记在册,只待明军派人前往接收。
与此同时,第一批被掳掠的辽东百姓约八百余人正由后金辅兵护送,沿官道缓缓南行,预计三日后抵达广宁城外。
熊廷弼与孙承宗亲自在南门城楼上验看过交割清单,又派了几拨斥候往辽河以东方向哨探,确认后金守军确已撤离,沿途并无埋伏之后,方才命刘渠率三千人马出城接应那批被掳百姓。
秦良玉则率白杆兵从广宁西面出发,沿医巫闾山北麓进入辽河以东山区。
她的任务是接收那几处后金撤离之后空出来的堡寨,每接收一处便派一队白杆兵老卒驻守,同时在堡寨外围设置哨位和烽火台,以防后金骑兵去而复返。
两日之内便将三座堡寨全部接收完毕了,每座堡寨的城墙上都重新竖起了明军的赤色旌旗,烽火台上狼烟袅袅升起,与广宁城头的狼烟遥相呼应,方圆数十里尽在掌控之中。
待到九月十五,皇太极承诺归还的七座堡寨已交割了五座,被掳百姓也陆续送还了两千余人。
这些百姓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在途中便病倒了,孙承宗命人在广宁城外搭了数十顶毡帐充作临时安置之所,又让随军医官逐一诊视分发药物。
范文程每日往来于后金大营与广宁城之间,照着一张写满了讨价还价条目的清单逐条交割。
良马与东珠倒还好,耕牛八百头的数目却让他犯了难,后金本就以游牧骑射为主,耕牛存量不多,只凑出三百来头,余下的只能折银补偿或是折算成等值的皮毛药料。
明国负责对接的官员毫不客气地坚持纳贡数目是圣上亲笔定下的数目,若不补齐全数便不放代善阿济格二人。
范文程咬着牙换了许多昂贵药材,将清单逐条誊抄签押,每签一笔便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一分。
九月十八这日,最后一座堡寨交割完毕,最后一批被掳百姓也送还到了广宁城外。
孙承宗亲自带着几名户部吏员逐一核对交割清单,确认数目与国书所载分毫不差之后,方才在那份盖了皇太极汗王大印的国书副本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并加盖了辽东巡抚的关防。
按照事先约定的章程,明军分两批释放俘虏,岳托已于九月十二先行放归后金大营,代善与阿济格则在交割完毕当日释放。
熊廷弼亲自押送二人到广宁北门。
代善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面容比被俘前憔悴了不少,颧骨也凸了出来,站在北门城楼的风口里望着城外那片曾经驻扎过数万八旗联军的旷野怔怔出神。
阿济格站在他身旁边揉着被捆久的手腕,脸上满是不忿与屈辱,嘴里低声嘀咕着。
熊廷弼也不与二人多废话,只将范文程签押过的那份国书副本递到代善面前,沉声道:“回去告诉你兄弟,想卷土重来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还有多少家底,辽东是大明的疆土,一寸也不会让!”
代善接过那份国书,朝熊廷弼微微躬了躬身,转身带着阿济格踏上吊桥,步履有些踉跄,却始终没有回头。
八旗联军的残余开始缓缓拔营北撤。
来时浩浩荡荡的数万兵马此刻只剩不到一半,撤兵的队伍绵延十余里,却再也听不到当初誓师时那般震天的号角与鼓声。
科尔沁部的蒙古骑兵最先撤离,明安贝勒的脸拉得老长,一路上连话都懒得多说半句,此番出兵科尔沁部折损最重,皇太极许给他的广宁与锦州一线的牧场连个影子都没捞着,反倒赔进去几千人马,换来的只是一纸大明皇帝同意放他带着残兵平安回草原的口头承诺。
皇太极本人坐镇中军亲自断后,面色阴沉如辽河上的冻云。
待到后金大军全部撤过辽河以北,广宁城头的明军哨兵望见北面那片连绵的营帐终于消失在枯黄的原野尽头,才有压抑许久的欢呼声从城墙上爆发出来,一浪接一浪,沿着数百里辽西走廊一路往南,直传到山海关外那片被秋风吹黄的旷野上。
系统仙音适时地在朱笑笑脑海里响了起来。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更新:35.1%】
【获得阶段性奖励:工匠值+100000点,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60000点,任意商品体验卡×3(有效期限48小时),工匠值获取倍率+10%(永久)】
【当前工匠值:487211点】
【解锁成就:广宁大捷。大破后金与蒙古诸部联军,迫使其称臣纳贡,归还广宁、锦州一线七座堡寨及掳掠百姓两千七百余口,辽东防线向北推进百余里,建州势力遭受重创,边关军民士气大振】
【成就奖励:工匠值+30000点,将魂体验卡×1(有效期限三个月),精炼钢配方(完整)×1,辽东耐寒作物种植手册×1,群体战斗意识提升(一万),骑兵战术精要×1】
【当前工匠值:517211点】
【将魂体验卡(霍去病):使用后宿主将获得西汉冠军侯霍去病之将魂附体,为期三个月。在此期间宿主对骑兵战术的理解与运用将达到当世顶尖水准,擅长大迂回、大纵深、长途奔袭与追击歼灭战,对草原地理与游牧民族作战方式拥有直觉般的判断力。将魂附体期间宿主身体素质与耐力将获得显著提升,可连续数日奔袭作战而不觉疲惫。麾下骑兵行军速度与士气各提升30%。此体验卡获得后自动生效,不可暂停,不可转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