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番外3 交换生:古代留子(一)
这一年,沈家一家的日子过得太过滋润和充实,是以再次收到公孙胜来信时还一阵唏嘘。
一封信笺从沈父手中流转,又落到了明棠的手里。
“棠姐儿,这里头还有你公孙叔父给你的信,你快过来瞧瞧!”
明棠看着长长的信笺,心中无比感慨。
若是算起来,公孙叔父可是算得上他们一家的大恩人。
当初若不是他给了那一份堪称救急的银子,恐怕阿兄也不能这么顺利地上国子监。
况且......还是因着他那日随口说出的话语点醒了明棠,这才下定决心,把食肆开了出来。
她看着手上公孙叔父送的银镯子,再仔细拿着信笺看着。
【小友明棠:吾初来焉耆,酷暑难耐,看着这些个干硬的馍实在是食不下咽,幸得有你教的两道吃食,这才让我度过了难熬的第一个月。
......
焉耆此地虽天气燥热,但瓜果香甜,若不是路途遥远,不好保存,吾定要托人带些回来给你品鉴一二,也好感谢你多日以来的招待。
......
大意了,大意了!原以为来这儿只是传扬我朝文化,万万没想到他们竟要同我切磋厨艺。只恨当时没能同你再好好学上几手,以至于只会这两道便捷的吃食,不仅被焉耆人嘲笑我朝吃食简陋,更是被同僚们嫌弃!唉,没品,这群人实在是没品,这般美食面前,竟说我好养活......】
公孙叔父信里还写了很多内容,譬如这里的人偏爱羊肉,似是根本闻不到那股腥膻味,又抱怨着他们尤其喜欢烤制之物。日日都是吃着烤羊肉和那什么馕饼,吃得他嗓子都快冒烟了!
明棠看着他的絮絮叨叨,脑子里就想象着他一个人在外头孤孤单单的,满嘴起了水泡却又只能硬着头皮啃馕饼的场景,嘴角也不由勾了起来。
公孙叔父还是这般幽默风趣,虽说可怜,却又总能三言两语将自己的艰苦生活以另一种有趣的方式展现出来,让人见了会心一笑。
明棠看到最后,忍不住“咦”了一声。
沈父听到声响,探着个脑袋问道:“怎么了?”
明棠张了张嘴,又指着信上的内容摊手道:“公孙叔父说他有一个在焉耆交的好友要来汴京学习一段时间,让我务必要给他的好友见识见识什么才叫做美食。”
“云诩的好友?”沈父也顿了顿,接过明棠手里的信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哈哈大笑,“他嘴上都长燎泡了啊?该他的!上回还写信同我吹牛,说什么他如今在焉耆肥羊肥牛管够,恨不得天天撑得肚圆,哈哈哈,现下可倒好,真相大白了!我得赶紧回封信去,好好‘祝贺祝贺’他一番不可!”
沈父笑得前仰后合,似是又想起了曾经同公孙胜在一起插科打诨的时光,看着门外的景色,静静停顿许久。
友人一切安好,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阿卜杜凯尤木·热合曼。”明棠又将那信上的名字轻声念了一遍,心想着,这般冗长拗口的名字,若是在课堂上,也断然不会被博士点到起来背书的!
她莞尔,既然是公孙叔父所托,那当是一定要替他办好此事。
也是时候让这个朝代的留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中华美食了!
......
阿卜杜凯尤木·热合曼初来汴京,那是看什么都觉得稀奇。尤其是听闻汴京吃食众多,第一时间便去了樊楼,好好品尝了一番。
该说不说,他吃完了走出樊楼,心里其实是有点失望的。
公孙胜这也太夸张了些,说着什么汴京美食如云,凡是街巷随便选一家都要比焉耆的那些个吃食要好上数百倍,还有什么他不来汴京吃上一遭一定会后悔的如此云云。
现下他来了这汴京最大的酒楼,也尝过了他们的饭菜,只觉得不过如此。
虽然味道尚可,但也没有公孙胜所说的如此地步,这怎么就赛神仙了,这怎么就远超他们焉耆数百倍了?!
这儿的羊肉和焉耆的羊肉不都带着一股腥膻味吗?!到底有何区别?
阿卜杜凯尤木如今对他在焉耆认识的大胤人产生了浓厚的怀疑心态。
直到他迈入了国子监,给门房递上了交流的引荐,又去国子监的大食堂用了一顿餐食,险先把他在樊楼里吃的午食都快要吐出来了。
这大胤人就没一个人是真诚的!吹起牛来也不打草稿,还说什么汴京美食如云,焉耆小国岂能媲美,我呸!
简直是危言耸听,故意吓唬他呢!
尤其是这国子监里的馕饼更是四不像,吃起来嘎嘣硬的,牙都差点给他崩掉几颗。赶明儿,他一定要去信一封,也要好好地替他们焉耆正名一番!
怀着这般的心情,阿卜杜凯尤木在来汴京城的第一个晚上,安稳入睡了。
翌日一早,他是在周边窸窸窣窣的洗漱声中醒过来的。
刚睁开惺忪的双眼,就看着学斋里的几位同窗已然穿戴整齐准备出发了。
阿卜杜操着一口不怎么流利的官话问道:“你们...这么早起来,是上哪儿去啊?”
旁边的人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眉头紧皱。
昨儿阿卜杜来的时候他们便也知道了他的来历。
如今焉耆既然已经愿意附属大胤,那以后他们自然也都是一家人了。适应了一会儿阿卜杜的口音,其中一人便友好地解释道:“阿卜...卜杜...额什么凯...?”他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能把对方那拗口的名字给念完整。
阿卜杜挠挠他略带弯卷的头发,呲牙笑道:“叫我阿卜杜就行了。”
那人赧然拱手,接着应道:“这个点本来是应该去上早课的。但在上早课之前,我们得先去内舍找几位师兄一趟。昨儿晚上特地拜托师兄们给我们从外头来了些朝食来,只等着早课结束后就能享用美食了!”
听完这话,阿卜杜点点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了。本就因着连轴赶路,尚且疲惫的身躯还没能完全适应汴京的水土,浑身酸胀的跟快要散架似的。
他打了个哈欠,重新躺了下去:“那我再睡一会儿,等会自己去学舍吧。”
也不知道他们的口味为何会如此奇特,就这等吃食也能觉得是人间美味,等得空了,他倒是想带这群同窗们也去焉耆长长见识!
约莫过了许久,阿卜杜终于从从睡梦中醒来。果然休息够了,神清气爽,连带着人都精神了许多。
阿卜杜打了盆水,随意洗了两把就前往学舍了。
他本就生得异域风情,同这边的人五官都不一样。
深棕色卷曲的头发披肩散开,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就连眨眼间,那浓密纤长的睫毛更似扑棱棱地扇动。
他昨日刚入学时,不少同窗便好奇地围了上来,有问他焉耆的风土人情的,有问他焉耆的吃食有何不同的,更有甚者还会盯着他的长相发呆,羞涩地问他家中是否还有待嫁的姊妹。
阿卜杜显然是被这一群同窗们的热情吓到,等偏他的官话说的也不是很好,等明白过来同窗们的意思时,应的也是结结巴巴的。
也没人告诉他,国子监里的同窗会这么热情啊!
好在,到了学舍里,大家又恢复了一副认真进学的模样,阿卜杜也松了一口气。若是问别的都还好回答,但每每问到他觉得“汴京的美食如何,比之焉耆那些个馕饼是不是天差地别”这等问题时,他却总是支支吾吾,应不出来。
怎么汴京人说话行事都这般自信的吗?明明他们这儿的吃食味道也不怎么样,怎么就能堂而皇之地如此吹嘘自己。
相比之下,他都觉得自己太过含蓄了。
敛起脸上怀疑的神色,阿卜杜只能尴尬地同他们笑一笑,无言以对。
而他那些个同窗们本就是随口玩笑,自然也以为阿卜杜只是初来乍到,对着官话还不熟悉,等到早课的钟声响起后,亦是没有再追着他问了。
学舍书声琅琅,阿卜杜混迹其中,也跟着诸位同窗们摇头晃脑地开始念起书本的内容。面上还是那副深邃的表情,但肚子里却早已控制不住“咕咕咕”地叫着。
昨日国子监大食堂里的那顿暮食实在给了他太大的震撼,只随意扒拉了两口便撂了筷子。今早又贪那几刻的懒觉,连口热汤都没来得及喝,这会让肚子早就已经空荡荡的,火烧似的难受。
就这样,阿卜杜饿着肚子上完了一整节的早课,到最后嘴里念的是什么内容自己都不知道了,跟着同窗们迈向去大食堂的路上时,更是双目无神,犹如行尸走肉。
早知道如此,他就不该轻易听信那公孙胜的谗言,应该提早在这附近租一个宅子,早上自己蒸一些暄软的馒头包子也好啊!
何必像现在这般还要逼自己去吃那些难以下咽的吃食。
苦则苦矣,但是阿卜杜一想着待会儿其他同窗们也要同他一样吃着那些个发硬的朝食的时候,他的心里才算稍稍平衡了一些。
罢了罢了,但既然同窗们皆是如此,他亦是不好搞特殊待遇,便咬咬牙,先度过这一旬再寻法子吧!
等他排队领了吃食,再坐到同窗们旁边时,露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神色。
来吧,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吃完今日的朝食,来日又是一条好汉!
阿卜杜一狠心,抖着手就要把手里的粥食往嘴里送去——
忽的,他好似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麦香,裹着羊肉的荤香,还有他们焉耆特有的孜然辛香,猛地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阿卜杜摇了摇脑袋,觉得自己可能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现在这儿可是汴京,怎么可能会有他们焉耆的吃食,而且闻着还要比他们那儿的要香上百倍。
定然是他被眼前这吃食气得神志不清,都出现幻觉了。
阿卜杜叹了口气,嘴里也塞进了一口几乎全是汤水的白粥,如他所料一般,不仅寡淡得没有任何味道,甚至因为凉了,连里面的大米都还带着一股苦味。
他垂头丧气地又塞进一勺,这会儿却似乎闻到了皮牙子烤熟后的香甜味。
怎么这幻觉竟这般逼真,像是身临其境一般。
就在这时,阿卜杜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声赞叹——
“不得不说,沈娘子还是沈娘子!我这么一个平日里从来不沾羊肉的,此时都恨不得再来上这么两个。”
“我这是头一次吃着这羊肉,原来竟是这等美味!亏我以前还以为这羊肉腥膻,没想到白白与美食这么多次错之交臂!”
“错了错了。”有人咬了一口,滚烫浓稠的肉汁在口腔中奔涌而出,一时被烫得说话都含糊不清,“不是这羊肉味美,若不是沈娘子这双巧手,想来这吃食跟其他的也没有多大区别!”
末了又有人悄悄垫了一句:“咱们大食堂前几日还吃了那羊肉拉面呢,那味销魂的,我可万不敢再尝试第二次了!”
阿卜杜如梦初醒,猛地抬头环视四周。
只见他的同窗们正一个个低头咬着那金黄焦脆的吃食,耳旁的“咔嚓”声不断作响。
他们嘴里还一个劲得吹气,手中的吃食脆皮裂开,露出了塞得鼓鼓囊囊的羊肉馅和皮牙子。
阿卜杜顿时站了起来。
他不是在做梦!真的是他们焉耆常见的羊肉和孜然味!
他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上哪儿买的?”
有好心的同窗闻言连忙将嘴里的肉馅咽下,应了声:“我们早上便同你说了,这是托内舍的师兄们替我们从外头带来的吃食。”
阿卜杜心急如焚,急忙道:“还有多的吗?我也想买一份!”
“没了没了。”那人摇头道,“这烤包子里头包的馅料都是用羊肉做的,可太贵了,我舍不得,只买了一个!你若是想要,可以去寻内舍那几个师兄问问,他们素来大手大脚,兴许一口气买了不少。”
阿卜杜点点头,顺着几位同窗手指的视线就要去找师兄们。
他一路从焉耆奔波到汴京,已经许久没有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了,甚至觉得比他在焉耆尝过的那些个羊肉还要香上许多。
兴许公孙胜没有骗他,就冲着这味道,确实香得没话说!
阿卜杜依言寻到了几位师兄,看着他们手上拿着尚且还冒着热气的烤包子,眼睛一亮,口水都快顺着唇角流下来了。
等他说明了来意,竟还当真有师兄匀了他一份。
这位师兄身上的衣衫用料极好,金丝勾线,一看便是富贵子弟,但听说他自焉耆而来后,只是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就将盘子中的吃食递了过来,友善道:“原来你就是那阿卜杜什么凯啊!”
阿卜杜接过手双手一顿,道了声谢后带着一丝疑惑:“师兄难道认识我?”
“恰巧听说过!”杜琅尴尬地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了什么,立马勾起了他的肩膀,哥俩好似的说道,“那什么阿...”
说了两句察觉不对,又拗口道“热合兄,我今儿可就共买了三个烤包子,方才是不是大方地匀你了一个?”
阿卜杜点点头。
“那咱们俩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杜琅拍拍他的肩膀,欣慰道,“过几日热合兄要是吃到什么美味的吃食,亦或是有什么宴请,可万万不能忘了我啊!”
阿卜杜闻言皱起了眉头。
这位师兄何出此言?他如今初到汴京,唯一尝过味道尚可的地方就是樊楼,但即便如此,他也没觉得那儿的吃食有多惊艳的。
不过师兄既然如此说了,他自然是爽快地应下了。
师兄这般好,都将这么美味的吃食匀他一份了,他也应当投桃报李才是。
见他应下,杜琅安心落座,还颇为好心地替他在旁边腾出了一个空位,示意他坐下。
阿卜杜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国子监的同窗和师兄都太关照他了!
他迫不及待地咬开了这熟悉的吃食,里面丰腴的肉汁霎时迸发涌上舌尖。
这一刻,羊肉的咸香,皮牙子的清甜,还有那羊尾油的肥鲜都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了一起,带着那股特别的孜然味,唤醒了他对家乡的回忆。
对了对了,就是这个味!却一点都没有羊肉的腥膻之味,果真是比他们那当地的还要好吃上百倍!
呜呜呜,原来是他错怪公孙兄了!这会儿吃到嘴里的,才是真真的汴京美食。
公孙兄诚不欺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