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番外一——程之华
第二天早上，天光大亮，她才醒了。树深已经简单地做好了早餐，问她道：“昨天你说，我们要去一个地方，去哪里？”
“找一下大姐的生母，我来的时候，程部长给了我一个地址，我想趁着正式入学前，去找找看。”她从包里找了一个地址，递给树深。
树深挑眉，“离这儿不是很远。我们吃了早饭就去。”
上午十一点，他们站在了一个别墅前，树深上去按了门铃，等门开了，是一个白人大婶开的门，他说找程之华女士。
大婶点点头，朝院子里喊“Milia”，没一会儿，一位东方女性从屋里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南书她们，“谁介绍你们来的。”
南书回道：“程民安。”
对方怔了一下。
南书接着问道：“请问您就是程之华女士？”见对方点头，她接着道：“那您记得南枝吗？”
“你是……南枝？”程之华立即拉住了她的胳膊。
南书摇头。
程之华的眼神立即就暗寂了，“你看着好像年纪小些，她应该比你大几岁。”侧了身子，让他们进来说。
等进了屋子，程之华让人去倒了咖啡来，问道：“你们喝得惯吗？要不要换成茶？我这儿有红茶。”
李南书摇头道：“不用了，谢谢您，我就是来咨询您一件事儿，我们一会儿就走了。”
程之华坐了下来，“是在这边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听说，大陆那边往外派留学生了，你们才来吧？”
“是，我们今年才过来，没有什么困难。”南书顿了一下，道：“李南枝是我大姐，我出国之前，答应她，帮她来问问看。”
“你是李丰泽的女儿？她还记得我？”
李南书回道：“嗯，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这么多年，她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
程之华用帕子捂住了眼睛，好一会儿才放了帕子下来，“怎么带？她才四岁多？我自个在外面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我能让她跟我一块儿受这种苦吗？”
她缓了一下，轻声道：“你爸和她爸是战友，以前关系就好，你妈妈人也好，我再没有见过比她善良的人，她在你们家，肯定能平平安安长大。”
“我想，您说的我母亲，应该是我大哥的生母，她很早就去世了，我妈妈在52年嫁给了我爸。”
程之华惊讶了一下，随即又问道：“南枝后来读书了没有？”这是在隐晦地问，她的女儿，后来过得好不好。
“读了书，念了师专，毕业后被分配到了江城的一所中学当老师，和我妈妈在一个学校。程阿姨，您要是方便的话，好不好写一封信，我寄回去给我姐，也算个念想，您看可以吗？”
程之华没有立即应下来。
南书也没有催，她打量了一下这个房子，布置得很豪华，繁丽的地毯、壁炉、吊灯，都是她在国内不曾见过的东西，她的视线很快停留在一个大大的相框上，那是一张全家福，除了程之华，还有一位华人男士，两个小孩，一家人都一脸笑吟吟的。
南书忽然道：“程阿姨，如果您觉得不方便，那也没关系，我就和我姐说，没找到人。”
她话说完，对面愣了一会儿，随即问她道：“南枝这些年还好吗？”
“算还好吧，生了一个女儿，刚好10岁了。”
程之华喃喃地道：“她的孩子都10岁了。丈夫对她好吗？”
“现在的姐夫蛮好的，前面的不行，我姐就带着孩子离了。”
程之华微微睁大了眼睛，同是女性，她知道这几句话里，涵括了一个女性多少的辛酸和委屈。她问了南书的地址，说把信写好以后，去送给她。
又留南书他们在家吃饭，南书拒绝了，说下午还要去学校办入学手续。
程之华也没有强留。
等从别墅里出来，南书好久都没说话。
树深问道：“怎么了？”
南书道：“我刚看到了他们的全家福。一开始，我不觉得这趟没有意义，可这会儿见了程女士以后，我觉得我这一趟没有意义。”
“为什么这么说？”
“中间隔了快三十年，在她的心里，曾经的那个女儿，是不是已经等于没有了？她很早就开启了新生活，不管她的初衷是什么，她都割舍掉这个孩子了。也就我大姐生活得还挺好，如果不好的话，对她来说，会不是还是负担呢？”
树深道：“南书，你不要这样想，大姐想知道，她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如果没有这个答案的话，她心里可能会觉得很遗憾，现在，我们至少可以帮她找到这个答案。对大姐来说，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南书泄了气，“对，大姐想知道。”
树深安慰她道：“大姐有我们。”
“是。”
接下来，南书办理了入学手续，开始在这边上学。刚来，语言还不是很熟练，很多地方，还需要树深帮忙，两个月以后，也就好了一些。
这两个月，她一直留意家里的信箱，但程之华一直没有消息来。她预备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和树深商量，要不告诉大姐，没有找到人，对方搬家了。
树深道：“你提起大姐的时候，她哭了，再等等吧！”
南书叹了一声。她想从她出国那天开始，大姐估计就在等着那封信。
11月30日，南书和树深刚从学校回来，就见家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车，不一会儿，穿着灰色皮大衣的程之华从上面下来，和他们说：“我预备回一趟华国，你们要是有什么东西要捎带的，在下周末之前和我说一声。”
她和南书要了家里的地址和电话，又问她家有哪些人，“那个女孩子，她喜欢什么？”
“她什么都不缺，就是爱吃各式样的糖果和糕点。”
程之华微微笑道：“那一定是个很幸福的孩子。”
“是，我们一家都很爱她。”
程之华明白她的意思，她们一家都爱南枝，也爱她的孩子。她温声道：“我相信，你还帮你姐姐来找我。”这个姑娘都不愿意在她家吃饭，像是对她有些意见，但还是为着南枝来找她了。
临走的时候，她和南书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去我家，我和家里打了招呼了。南书，你爸妈照顾了我的女儿，在这边，你也是我的女儿。”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微微红了眼眶。
南书看出她的好意，表示了感谢，又道：“程阿姨，你不用管我们，我们怎么说也是成年人。”
程之华微微苦笑，这个女孩子说话，还真是句句是刺。
等她走了，南书和树深道：“不管怎么样，她愿意回去，对大姐来说，可能已经是答案了。”
“是，南书。”
**
12月3日，程之华到了华国。
程民安带着小宁去机场接了她。
一见面就问道：“大姐，这次回来，是不是在那边见了南书？”
程之华点头，问他好不好帮她买票，她想去一趟江城。
程民安点头，提议让小宁陪她一块儿回去，她微微皱眉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小宁笑道：“大姐，不麻烦，南书是我的朋友，我和她家也算相熟。”
程之华缓了神色，她这会儿明白了民安的用意。由熟人作陪，这一趟，南枝或许愿意见她。
这一趟，程之华名义上是回来投资的，所以外事部帮忙安排了小汽车，由外事部一位干事和小宁陪着，一起去了江城。
路上，小宁和她介绍了李家的一些情况，知道南枝一婚是嫁给大学同学，二婚是嫁给干部子弟，心里知道，女儿的经济情况不会很差，她问道：“林家对那个叫昕昕的小孩好吗？”
“嗯，听南书说还蛮好的，林家父母是树深的干爸干妈，两家算亲上加亲。”
程之华点点头，望向了车窗外，越接近江城，她的心跳得越快，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墨镜后的眼睛，不觉溢了眼泪出来。
她不知道，女儿还认不认她？
她们是4号中午到的，直接去了南枝的学校。
小宁先下车去找了南枝，南枝看到她，很是意外，“小宁，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小宁轻声道：“南枝，我陪一位华侨回来的，她想见你。”
南枝怔了一下，“我吗？”
小宁点点头，“从米国回来的一位女士，你看现在方便吗？”
南枝的身体微微发抖，扶着桌面，坐了下来，“小宁，我缓一会儿。”
十分钟后，南枝跟着小宁到了学校门口，时隔近三十年，南枝还是一眼认出了程之华，记忆里容貌昳丽的女人，虽然两鬓已经染了一点银丝，但还是保养得很好，像个贵夫人一样。
南枝轻轻道了一声：“你好。”
程之华一下车，眼泪就收不住，“南南，你不记得我哦了吗？你都长这么大了。”她伸手拉了一下女儿的胳膊，握得很紧，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任由眼泪一滴滴滴往下滚。
李南枝情绪波动倒不是很大，只微微红了眼眶。她还不是很相信，这个人，真的回来了？
李南枝请了半天假，又去喊了母亲，带着人一起去了礼安巷子。
一路上，程之华一直和舒向芫道谢，感谢她照顾南枝。
舒向芫道：“程同志，你太客气了，南枝也是我的女儿，托您的福，我多得了一个女儿。”
程之华一共在江城待了三天。
临走的时候，给南枝留了一笔钱，让她有空去米国玩，还和她保证：“我明年一定还回来看你，如果你的弟弟妹妹们有空的话，我把他们一块儿带来。”
李南枝点了头。
程之华望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转头上了车。车要开的时候，她忽然又让司机停车，下来和南枝道：“我当年没有办法，我怕我要在国外乞讨，真的，南枝，如果可以，我一定会带着你一起走，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出来，李南枝的眼泪也掉了下来。这是她见到这个华侨母亲以后，第一回 掉眼泪。
程之华也知道，这件事是南枝的心结，不然她不会托李南书去找她。
程之华抱住了她，“南枝，我没有想抛弃你，真的，我是怕你跟我一块儿受苦。”当年的事太复杂了，什么政党、派别，她完全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她只能告诉女儿，自己从没有想抛弃她。
程之华上车走了。李南枝又回了一趟礼安巷子，和舒向芫道：“妈，她说她是迫不得已，但是她也解释不清楚。”
“其实，她大概就是权衡很多以后，选择奔赴自己的前程，我那时候太小，带着不方便。爱大概也是有一点的，但不是很多。”
舒向芫问道：“会不会还是痛苦？”
“我昨晚和鹏程说，她至少回来这一趟，就当她是爱我的。给当年的事画上一个句号吧。”她说着，低了头。
舒向芫摸了摸她的头发，“南枝，你想，她回来找你了，对不对？虽然隔了很多年，她还是回来了。”
“是，她在她的能力范围内，尽力了。”李南枝想，就算自欺欺人也好，她得有这么一个答案，然后彻底放下过往，奔赴新的生活。
程之华向南枝所在的中学捐了3000美金，这事上了《江城日报》。教育局的贺俊平看是李南枝所在的学校，特地找人打听了下。
得知是米国华侨回来找女儿，心里立时就有了猜测。
回去看望母亲的时候，把这事说了出来。因为妻子和父母处不好，他们已经由家里搬了出来，年初的时候，季嘉南又摔了一跤，引起了旧伤，正坐在轮椅上。
听了儿子的猜测，让老伴给她拿了报纸过来，上面有华侨的照片，她仔细看了一下，道：“真像。没想到，李南枝还有这命。这可比你现在的那个强多了。”李家那几个儿女现在一个个都混得很好，听说小女儿女婿还出国留学了。
这李南枝又蹦出来一个华侨亲妈。当初要是没离婚，她家俊平的工作怎么也能往上提一提。
贺俊平淡淡地道：“当初我离婚，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吗？是咱们家没这个命。”
季嘉南没吱声。她老了，身体又不好，和儿媳闹得像仇人一样，孙女的面都见不到。女儿又是不回家的，如果再和儿子闹翻，那真是问都没人问了。
她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没把李南枝赶走，现在的日子，大概还是欣欣向荣的。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