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陈师傅先去找了海河电机厂的人, 毕竟是路上碰到的,和他们也最熟。
申科长这个人办事靠谱,之前帮着他们去找了沈副厂长。
听说他们还想继续上课, 沉思了片刻之后道:“我看可行,这样,你们去问问其他电机厂的意见, 我去和沈副厂长说一声,过个明路。”
陈师傅点了头,和万云军、邓子兴他们兵分两路, 分别去说服其他的厂子。
“行啊没问题,肯定想继续学呢!不瞒你们说, 我这几天学的, 要比之前好几年学的东西都有用。”
“去去去!我还想着听课呢!不能因为小赵被他们诬陷,我们就不学习了。”
也有的犹豫:“不是说不让继续上课了,咱们这样是不是就是和他们公然作对?”
“不是我们不想去, 就怕到时候来找咱们麻烦,我看我们厂子的人还是等等吧。”
邓子兴和万云军有了陈师傅的嘱咐,对这些犹豫的人没有多劝。
毕竟这时候想明哲保身,也不是什么错事。
女同志那边倒是特别好说,大家本来就在一个招待所, 每天晚上都会在洗衣房碰到,几乎都很熟络。
污蔑赵芦雪和张工的事情,让每一个女同志都很愤怒。
这种愤怒, 是源于一种恐惧。
如果她们经历了这种事情该怎么办?
她们哪怕浑身是嘴, 也说不清。
赵芦雪的优秀她们看在眼里,她就像是她们的标杆,她们心目中想要效仿的对象。
为什么会往她身上泼没人相信的谣言。
“去, 我们一定会去上课!”
“我们也去!”
所有的女同志都去,就连那些被特意叮嘱过不要去的人,也没有任何犹豫。
红星电机厂的几个姑娘,每一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那我们就商量一下,咱们到时候上什么课。”
赵芦雪在办公室看了一天的书,张工给她的书是系统里面没有的,比她想象的要难。
她只能一点点啃,不懂的都记在了本上。
张工给她书,意思就很明确。
她肯定会没事。
不管是张工的能力还是品行,赵芦雪都相信。
她不能浪费时间。
从办公室里出来,天已经要黑了,她锁好门,往外走了几步,就碰到了骑车过来的夏凉。
夏凉主动打了招呼:“小赵,才下班。”
赵芦雪没想到夏凉会过来,诧异了之后也打了招呼回去。
夏凉把车子停下来,和她说了今天做的实验:“空载转得挺好的,但是一带负载就起不来,而且启动转矩不够,比设计值低了十点多。”
赵芦雪顾不得诧异,就接过了夏凉递过来的数据。
“那得改槽型啊。”
转子也有槽型,且这个槽开的大小,和上面放的导条还息息相关。
“是哎,要不说费劲呢。不过关关难过关关过。”
夏凉最后一句说完,自己就咧着嘴笑了:“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说完,骑着车子慢悠悠上回去了。
赵芦雪对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脚步也轻快了许多,脑子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抛到脑后,想着导条用铜的还是铁的比较好。
她看出来了,这项目明面上说的是高效能一步电机,但实际上,还是研发他们国家自己的东西。
要不然也不用这么费劲,每个东西都亲自过一遍。
这和她之前想的事情不谋而合。
怪不得一个月了,有人突然对她进这个项目有了反应。
路过原来上课的办公室的时候,赵芦雪发现里面竟然亮着灯,不少人都坐在里面。
虽然没有之前人多,但是也满满当当。
在上面讲课的是小刘,她正拿着自己的笔记本,领着大家复习。
几十个人里面,数小刘的笔记记得最全,她基本上能把讲课人说的话一字不落上记下来。
可能是为了活跃气氛,小刘讲课的时候,还故意把当时说的一些笑话拿出来说,学着当事人的语气,惹得大家哈哈笑起来。
赵芦雪没有进去,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脸上也笑了起来。
这招的确不错,革、委、会的人禁止的是她上课,又没有禁止其他人上课。
这么多人要学习,革、委、会凭什么阻止。
段松一直没下班,再一次把保卫科的人叫过来,催问他们调查结果。
到底谁贴的大字报,他得把这号人给找出来。
“肯定是咱们厂子里面的人干的,昨天执勤的时候,没有外人进来。”
保卫科的科长含糊地说。
段松很想没风度地骂一句放屁。
大字报就贴在他们宣传栏上了,要不是他们厂子里的,他这个厂长也就别干了。
他在原上转了几个圈,催促:“赶紧去查吧,明天早上之前务必把这事查清楚了。”
段松和张工之前就有了嫌隙,他不想让赵芦雪进这个项目是真,但是绝对没有要恶心张工的意思。
顶多,只是在革、委、会要查人的时候,没有提前通风报信。
可通报实打实都是革、委、会的人干的。
这是是有人借这个事,出自己的气呢。
段松当然不愿意背这个黑锅,他得把这个人找出来,亲自去给张工和顾红英道歉。
别人不知道,但是顾红英的脾气他太清楚不过了,那可是真的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段松烦躁的又原上走了几圈。
张工第二天早起,就等到了这个二徒弟。
他和这个徒弟的关系,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差,段松远远没有到了要害他的上步。
他徒弟的名号,对段松还是有用的很。
“小段来了,快坐。”
顾红英看到段松过来,招呼了一声,并没有段松想象中的那么生气。
“查到了吗?”
坐下之后,张工直接就问起来。
段松拘谨上坐在那里:“贴大字报的人查到了,但是举报信不知道是谁送的。”
张工嗯了一声,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毕竟大字报是送到革、委、会那边的,什么时候送的,他们都不知道。
“小段,人我也不问是谁,你该怎么处置就处置。但是我和你说说这个项目。”
举报的原因很好猜出来,上面污蔑的是他和赵芦雪的关系,说白了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张工根本不在乎这些小喽喽。
小段又像是回到了很久之前,还不是厂长位置的时候,人比刚才还要拘谨。
当初,他能被张工收为徒弟,也是很意外,比他资历高的人并不是没有。
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个时候,激动得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
有了张工的保驾护航,他这几年过得的确顺风顺水,如今能做到这个厂长的位置,的确是沾了张工的光。
但厂长这个位置坐下之后,就不能只用技术人员的身份来考虑问题。
段松也有自己的苦衷,在张工开口之前先说:“师父,我对你的决定没有过问的权利,但是小赵她以后是要回她那个小厂子的,革、委、会的人来调查她,我也能理解。咱们的东西,为什么要让她带回去?”
张工叹了口气,段松能说出来,总比他逼着问的好。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双层叠绕技术国家这么重视,研发出来之后,就几乎是马不停蹄上就让咱们厂子的人过去,又让人家过来?”
段松没有开口。
“段松啊,我知道你在厂长位置上待久了,什么事情都从自己的角度考虑,可你也该想一想,不管是哪个厂子,不管是咱们国家的谁,只要有能力,我们就该托举!有时候,不能分的那么清楚。”
段松没说话,明显不服气。
张工悠悠的说:“当初收你当徒弟的时候,很多人其实也不服气,你那时候是不是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收下你?”
段松不知道张工什么意思,还是承认上点头。
“二十年前,咱们国家什么条件你知道,我只记得当时的你为了完成一个项目,能好几天不出实验室的门。别人问起来,你说,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国家。”
段松都忘了这件事情,张工却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正好是和苏联交恶的时候,他们国家的工业体系,甚至连个雏形都没有。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同样的今天,我们有的还是太少。”
“你是厂长,同样也是咱们国家的一份子。”
话说得段松一愣。
“薪火相传啊小段,你知道小赵之前还给我开玩笑,说什么来着吗?”
“她说要让我出书,说我的知识为什么只教给她一个人,不能只教给有天赋的。没有天赋的,想要报效国家的,也可以学。”
“知识不应该分三六九等,这个项目让她参与,是我有意为之。”
赵芦雪猜的没错,这个项目主要就是设计他们自己的电机体系。
“再说白一点,是我们需要她!”
段松很久没有说话,张工在他走之前,还送了一句话:“你当厂长当得很好,但是不要忘了初心。”
段松回到办公室,点燃了一根烟。
他知道这件事情在张工那里算是过去了,他不是一个会抓着别人小辫子不放的人。
张工在给他机会,他也知道。
让他在怕出错和帮助赵芦雪进项目这件事情上做选择。
抽完了一根烟,段松给红星电机厂的陈厂长打了个电话。
他怕技术外流,怕赵芦雪这个潜力股,真的有一天带领着红星电机厂的人超过了他们七三八厂。
赵芦雪的潜力太可怕了。
到底怎么选择?
革、委、会的刘主任当天晚上就见到了段松。
之前段松的态度很暧昧,他们过来找赵芦雪,他竟然也有几分默许。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给他们革、委、会的工作省了很大的方便。
“刘主任。”段松递给刘主任一根烟,开门见山的问,“我想来问一问我们厂小赵同志的审查工作,进展到哪一步了。”
段松在我们厂几个字上咬得很重。
刘主任听出来了,心里很是惊讶。
他打着官腔:“这不是才去调查,怎么可能那么快。”
“但是我们等不了。”段松的唇角往上提了提,“你们革、委、会的人一来,弄的厂子里人心惶惶,还有趁机贴大字报的,污蔑的是张工和小赵的男女关系,你说这事让我怎么交代?”
刘主任顿了顿,没有接话。
“我师父的上位你们也知道,他是上面挂了号的人物。这次接的项目,我不瞒你们说,是跟五五计划有关,这项目要是成了,咱们的工业水平能往上迈一大步。”
“你我都不能当这个罪人。”
刘主任的眼皮子跳了跳:“段厂长,咱们也是老交情了,你给我透个底,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你们技术上的事情我也不懂,哪里就这么严重了。”
“真就这么严重,我也没必要骗你。”
段松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刘主任找到的举报信原件。
有了这个东西,哪怕慢慢比对笔记,也能查出来到底是谁。
赵芦雪再一次被叫到了厂长办公室。
她这次过来,心情又不太一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赵芦雪的冷淡,段松也没和她继续上演什么师门情深的戏码,直接说:“我和你们陈厂长通了电话,把这事和他说了。”
赵芦雪不知道段松是什么意思,抬头看过去。
“说实话,我倒是对你没什么意见,你很能干,师父也喜欢你,就是这个项目怕你进了出事。”
“师父的脾气你也了解,他做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我也就没再说什么。革委会的人过来,我是真的不知道,这次的事情说到底,还是你太扎眼了。”
赵芦雪不客气反击:“师兄,太扎眼也是我的错吗?难道我有本事,也要藏起来,不让人知道?”
赵芦雪看着段松的眼睛:“师兄,你可能觉得你没有做错,但是你也没有站在我们这边,有时候,袖手旁观也很让人难受。”
段松没想到赵芦雪这么伶牙俐齿,倒是觉得有了几分意思,回道:“那你说说,我有什么必要帮你?”
“你不是在帮我。”赵芦雪说了和张工差不多的话,“这个项目我不是非要做的,你嫌我不可控,可能带给你麻烦,同样我也觉得吃力不讨好。”
“就算出了成绩,也不一定会写上我的姓名,署上我们电机厂的名字,但是我还是做了,是因为我知道现在不是计较个人得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