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赵芦雪感受到车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也察觉到老领导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车内的空间就这么大，她根本就避无可避。
赵芦雪在短短片刻的功夫里，就决定实话实说。
“有想法。”
她的声音依旧和之前一样平稳, “刚知道的时候，确实心里有些不舒服。觉得部里对我们新人厂子还是太过保守，但后来我就想通了。”
“去德国参展, 并不是我们红星电机厂或者电机行业单独的事情，是咱们整个国家的事情。”
她坦然的说出来，目光坦荡的迎上老领导审视的目光。
老领导靠在椅背上, 嘴角动了一下：“听得出来，这是你的实话。”
但对于她的回答到底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一句也没有评价。
一旁的马处长悄悄擦了擦冷汗, 不敢再往赵芦雪那边多看一眼。
众人到了厂子之后也没有多余耽搁，老领导直接带人去了车间。
他们要在车间等候松江电机厂的人过来。
电机厂的职工早就等候在一旁，看到老领导过来, 一个个都屏气凝神，心里十分紧张。
他们先是简单参观了一圈，随后直接前往了会议室。
在会议室里没等多久，松江电机厂的人终于到了。
他们先向老领导解释了迟到的原因，对于这些小事, 老领导并没有任何责备：“我们此行的目的都是开关磁阻电机，先看技术资料吧。”
会议室里，资料早已全部摆放整齐, 部里随行的几位工程师依次坐下, 立刻开始翻阅查看。
戴兰和苏桂月站在众人身后，神色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松江电机厂的人也想上前翻看资料，赵芦雪上前一步拦在了前面。
她不用开口多说, 宋工一行人就明白她的意思。
开关磁阻电机，他们松江电机厂也一直在研究，却始终毫无头绪，像无头苍蝇一样一直胡乱摸索。
如果这个时候能看一眼核心资料，哪怕看得并不仔细，也能让他们找准研发方向。
技术一旦突破，成功研发出来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赵芦雪正是因为清楚他们私底下也在同步研究，才会拦住他们。
她的确一心想要带领国家的重工业蓬勃发展，可眼下马上就要出国参展，她绝不会轻易把先机和机会拱手让人。
行业之间可以交流，也可以分享资料，但必须要等这次参展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才行。
老领导当做没有看到这一幕，只盯着部里的几位工程师查看资料。
这些工程师越翻看资料，神情就越发严肃，让人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苏桂月趁着这个时候，带着宋工一行人前往样机车间，准备带他们观看样机运行演示。
知道有赵芦雪拦在前面，自己肯定看不到核心技术资料，宋工一行人也没有再执着强求。
样机运行本身也有参观的价值，从中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周秀珍见人过来，走到测试台前，准备给电机通电启动测试。
电机启动之后，从空载电流、震动幅度、运行噪音开始，逐项进行性能测试。
松江电机厂这次过来，还特意自带了检测仪器，要在现场重新测量数据。
他们心里，根本不相信红星电机厂自测出来的数据。
赵芦雪坦坦荡荡的，任由他们自行检测。
他们这台样机，已经反复测试过无数次，各种预想过的故障情况都提前模拟排查过。
等老领导一行人赶到车间的时候，宋工他们刚好完成全部检测。
两台仪器分别测出的数据，误差不到百分之一。
老领导对这个数据很满意，点点头：“不错。”
平日里一向很少开口夸赞人的他，能说出一句不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宋工也无话可说，他亲眼看着电机功率从10千瓦逐步提升，一直加到30千瓦，电机的运行依旧平稳顺畅。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赵书记，我们两个厂子从前虽然没有什么来往，但我一直久闻你们的大名。说实话，你们竟然真的把样机研制成功了，我心里确实有些难以置信。”
他的眼里带着探究的目光，也带着自家厂子错失参展机会的无奈。
只要部里的工程师核查资料没有问题，那红星电机厂的项目，就完全可以代表国内行业去参加国际展会。
两家就算是竞争对手，宋工也不得不承认，开关磁阻电机样机比他们厂子研发的项目更加合适，也更能在国际展览的舞台上大放异彩。
不用老领导多说，他心里也清楚最终会如何选择。
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赵芦雪带领的团队，短短几年时间就能走到如今这一步。
赵芦雪笑了笑：“从英国那篇相关论文发表开始，我们团队就一直在关注这个项目。这几年里，我们反复试验研究了无数次。”
她的声音在车间里缓缓回荡：“世上哪有凭空出现的成果，全都是咬牙硬干拼出来的。”
不只是这个项目，其他大大小小的研发项目，从最开始的双线并绕技术开始，哪一个不是所有人咬牙坚持熬出来的。
无数个伏案忙碌的日日夜夜，一张张桌子前不曾抬头埋头钻研的每一天，她从来都没有白白浪费。
就在这个时候，部里的工程师走了过来，对着老领导开口汇报：“核心技术资料我们全部看过了，完全没有问题。”
老领导脸上的笑意大了几分，转头看向了松江电机厂的一行人。
宋工等人愣神片刻后，也彻底反应了过来。
其实在刚刚亲眼看到样机平稳运行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意识到，红星电机厂这次必定能稳稳拿下去德国参展的名额。
甚至都不用再去他们松江电机厂实地考察对比，就算他们的样机也能顺利运转、数据资料全都达标，和开关磁阻电机比起来，依旧差了太大的一截。
“既然这样，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德国的展览会近在眼前，这次出去代表的是咱们国家工业的脸面，你们只能做得比现在更好，绝对不能出去丢了国人的脸面！”
赵芦雪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外面哪怕天寒地冻，她的心里却一片滚烫温热。
去德国参展的事情一定下来，她脑海里的系统也在这时弹出了结算画面，一个个奖励接连发放到账。
最让赵芦雪惊喜的是，她解锁了无障碍交流权限。
对于马上就要出国的她来说，这个奖励实在是太过实用了。
老领导说完话后，就被市里的领导请走，前去参观协会的会场场地。
宋工一行人没有跟着一同前往，神色复杂地看着赵芦雪，感慨道：“赵书记，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赵芦雪谦虚了几句，温和笑了笑：“咱们都是为了国家工业的发展，谁去都是一样的。”
嘴上说着谁去都一样，可实际上，又怎么可能真的完全一样。
那是世界级的国际舞台，国内电机行业发展至今，还从来没有真正踏出国门亮相过。
这份成绩，是要被载入行业史册的。
宋工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涩：“虽说谁去都一样，赵书记，到时候就看你们大展身手了。”
赵芦雪依旧笑着回应：“我们保证完成任务，一定会交出一份让大家都满意的答卷。”
项目部的所有人此刻都激动不已，这件大事尘埃落定，他们总算能彻底松一口气了。
“有部里领导亲口首肯，这下应该再也没人能说闲话了。”
“就算有人心里不服气，也只能憋着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哪怕老领导一行人还没有完全离开厂区，众人心里也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紧张不安。
周知远看向赵芦雪，开口问道：“领导，是不是可以安排接下来的工作任务了？”
自从上次赵芦雪打趣过他之后，周知远在公开场合，便一直这样称呼她。
赵芦雪应了一声：“等协会这边的会议结束，咱们先放两天假休整，过完年之后，就准备动身出发去德国。”
别说出国，他们里面不少人连北京都从来没有去过。
每个人的心里，都同时怀着忐忑与满心的期待。
得知松江电机厂最终没能竞争过红星电机厂，上海材料厂和电机厂的负责人碰面后，纷纷摇头感慨。
“还好我们这次特意过来了一趟。”
王科长之前虽然被形势所迫，答应了赵芦雪和周知远的合作要求，心里一直还有些不服气。
但现在，他彻底认清了现实，庆幸早早搭上了赵芦雪的线。
松江电机厂可是老牌大厂，连他们都没能竞争胜出。
这行业以后真的要变天了。
王科长心里也满是盘算。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运气就这么好？
“我看早就变天了。”上海电机厂的负责人说道，“行业协会都是人家牵头主办的，还是部里亲自点头同意的，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
只不过当初这件事，谁也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心里就算不服气，也只能接受现实。
“这次去德国，真的就只让红星电机厂一家去吗？会不会还有别的安排？”
当天晚上，宋工一行人专程去拜见了部里的领导，想要做最后的争取。
“这就说不准了，如果展会需要协同配合，大概率七三八厂也会跟着派人一同前去。”
宋工愣了一下：“他们两家厂子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七三八厂可是赵书记的后盾，她的师父和师兄都在厂里任职，两家厂子还一起合作过不少研发项目，关系自然十分紧密。”
张工这次没能亲自赶来，段松倒是来了这边，一来是参加协会的开幕活动，二来也是专程和赵芦雪商量出国参展的相关事宜。
赵芦雪和周知远商量过后，决定带上七三八厂的几名骨干人员一同前去。
“夏凉和小孙他们几个人能力都不错，对项目也十分熟悉，一起过去也能多学习积累不少经验。”
这种能出国开阔眼界和学习镀金的好事，段松巴不得厂里能多去几个人，听到赵芦雪的安排，立刻就答应下来：“我回头就通知他们。”
其他厂子也都纷纷想要争取出国名额，只是这次出国的名额本就有限。
赵芦雪也想尽量多带上各个合作厂子的骨干女同志，还有自己项目团队的核心人员，最起码都要安排一同前去。
过年这段时间，家属院附近的邻里街坊，家家户户都在议论着年后要出国参展的事情。
“你家闺女真是太有出息了，这次出国的名额里面，是不是有她？”
“现在还说不准，听说年后才会最终定下名单。”戴兰的家里热闹非凡，自从几年前戴兰做出成绩后，上门攀关系串门的人就从来没有断过，年年都热闹不停。
“肯定少不了她，小兰本来就是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对了，她现在有没有处对象？我认识一个小伙子条件特别好……”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戴兰的爸爸打断了：“孩子还一心搞事业，不着急这些。”
换做以前，戴兰的爸爸天天催着女儿找对象成家，生怕女儿年纪大了被人闲话。
可现在，谁还敢随便笑话他们家。
不知道多少人想着要巴结攀附，上门说情送礼的人络绎不绝。
戴兰也早就和家里说清楚，近几年暂时没有结婚成家的打算，一心只想拼事业。
眼下还有什么，能比打拼事业更重要的事情？
眼看着前途一片大好，家里人也都彻底想明白了。
过年期间，赵芦雪在家休息了几天，陪着赵梅雨和赵如风出门逛了逛街市，之后便开始专心制定出国的详细计划。
赵梅雨帮不上研发的忙，便主动说等众人到了北京，住宿落脚的地方由她来安排。
“我们到时候去的人可不少。”
“没事，我在北京也待了快一年了，认识的熟人也多，总能安排妥当。”
想要出国，他们要先抵达北京，再从北京搭乘飞机出发。
一行人还要携带设备和样机一同前往，需要提前准备的东西实在不少。
大年初五这天，夏凉主动联系上了赵芦雪，得知自己能跟着一起出国，他在电话里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们立刻就开始准备，到时候路上还有工作需要做的，你尽管吩咐就行。”
“好，200型电机的设备你们尽快调试准备妥当，我们二月底就要准时出发。”
红星电机厂的200型电机生产任务，这几天也在正常推进，依旧由余小顺和张大力两人负责。
他们两个人手头生产任务繁重，到时候肯定没办法跟着一同出国。
暂定的出行人员名单里，戴兰、苏桂月、金庄丽几人都要一同前往。
陈师傅、老杨也都会跟着一起去。
直到郭静阁过来找她，赵芦雪才停下手里的事情，收回了思绪。
赵太平跟着赵梅雨一起回了家，一家四口好不容易团聚，本该过一个安稳热闹的新年。
可郭静阁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别的女同学写给赵太平的书信。
信里的内容看着平平常常，没有什么露骨的话语，可郭静阁心里还是莫名觉得格外不舒服。
一直以来，丁大姨本来就因为郭静阁的出身身份，对她百般不满，背地里不知道撺掇了多少次，想让赵太平和她离婚。
赵太平每一次都坚定拒绝，甚至还因为这件事，好几次和丁大姨吵得不可开交。
谁也没有想到，短短一年的分别，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郭静阁心里委屈，却没有旁人可以倾诉，思来想去，只能来找赵芦雪说说心里话。
赵芦雪看完了那封信，看向郭静阁轻声问道：“嫂子，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郭静阁从来都不是需要依附别人做主的柔弱女子，她一直都活得独立要强。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这封信他完全可以藏好不带回来，留在北京的话，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
可赵太平偏偏把信带了回来，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要么就是他根本不怕郭静阁发现，要么就是心里对写信的人，已经在意到舍不得丢弃信件的地步。
郭静阁缓缓低下头，红了眼眶：“我心里早就清楚，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
她和赵太平之间的差距，看起来是越来越大。
一个在北京读书深造，未来前途光明无量。
而她，在旁人眼里，早就配不上如今的赵太平了。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赵芦雪的这句话，终于让郭静阁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站在我这边。厂子里的工作我很喜欢，以后我也打算一直在吉安定居生活。”
“好，你要是愿意，可以先住在姥姥家里，没人会多说半句闲话。你要是想单独搬出去住，我也帮你找合适的房子。”
郭静阁点了点头：“我想搬出去单独住，不过都是之后的事情了。眼下我还是先暂时住在这里，等厂里新建的家属楼分了房子，我再搬过去。”
这个年代还没有精装修的说法，房子建好简单收拾一下，基本就能直接入住。
厂里新建的职工楼房已经动工好几个月了，虽说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工交付，却也让大家心里都有了盼头。
丁振英知道这件事后，沉默了许久。
她自己也是过来人，最清楚郭静阁做出这个决定，心里有多煎熬不容易，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风水不好。”
一个个好好的姑娘，怎么婚姻之路都走得这么坎坷艰难。
“没事的。”赵芦雪见丁振英触景伤情，连忙上前安抚她，“你要换个角度想，她们敢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自己有底气，再也不愿意委屈自己将就过日子了。”
“是啊。”赵梅雨给丁振英倒了一杯水，开口说道，“要是我还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困在宋爱民的家里，忍气吞声过日子，没人替我出头说话，我也只能一直熬在泥潭里，外人看着，还觉得我过得光鲜圆满。”
她早已看透了这种生活，表面看着平和安稳，里面藏了多少委屈心酸，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
老一辈的人总说，婚姻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忍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
可日子是自己过的，凭什么要一味去熬去忍？
人活一辈子的时间本就不长，但凡有勇气跳出困境，做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过日子？
只有真正走出来，才会感激当初勇敢做出选择的自己。
“我道理都懂，就是心里替她觉得不容易。现在她正在气头上，等你大哥回来低头求一求，丁大姨他们再闹一闹，为了两个孩子，她说不定最后还是会心软忍下来。”
丁振英大过年的不想再多聊这些糟心事，转头看向赵芦雪，询问起出国的东西准备情况。
“那可是要去外国人的地盘，肯定不会那么顺当安稳，你们要不要带上几个部队的人一起同行？真要是发生什么意外，也好有人帮忙照应。”
赵芦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妈，我们出去是参加展览会的，又不是出去闹事，没有你想的这么严重。”
“这可不一定，那些外国人就没几个心地善良的。”丁振英打心底觉得外国人会不安好心，“你们研发的这个电机，别的国家都还没能做出来，到时候会不会被人惦记，偷偷抢走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