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争吵 在我面前,
“出去, ”塞西尔豁然起身,他面色铁青,难看到极点, “都给我出去!”
他抬高了声音, 像是压抑的怒吼,像是用力忍住的怒气尽量不朝无辜之人发泄。
众大臣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起身来,忙不迭地涌向门口, 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生怕被殃及池鱼。
大公的绯闻固然精彩,现场观看更是刺激, 但小命和爵位却更重要。
回头互相打听打听得了。
其中当属尤里乌斯侯爵跑得最快, 他的啤酒肚撞开了挤他的阿什洛斯公爵,第一个冲到了门外, 唯恐自己再多听到一句话。
侍候在塞西尔大公身后的米戈涅也立刻动身离开。
奥黛特和姬玛有些迟疑, 她们担心希娅会受到伤害,但听到大公命令的亲卫们下一秒就走了进来,拉住她们的手臂, 几乎是提着她们走出了门。
厚重的大门关上,隔绝窥视。
白金亲卫们守在门外,杜绝偷听。
隔着桌子,希娅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和塞西尔对视。塞西尔太高了,如果平视她只能看见上下起伏的胸膛。
她平淡的看着塞西尔额角隐约跳动的青筋和带着的怒意的双眸。
她们两人争吵过很多次, 塞西尔的发怒会让希娅感到不安与难受;
而她的愤怒于塞西尔而言好像是生活的调剂品、是乐于观赏的美人娇嗔。就像养的小猫小狗, 它们哪怕生气、哪怕反抗, 主人也只会觉得真可爱、生气的样子都那么可爱。
这还是第一次,希娅以一种平淡的、微妙的心态近距离看塞西尔的愤怒。
她发现不同了。
塞西尔的愤怒是可自上而下波及的,他威严的气势和与生俱来的权力让他可以将这种怒火烧向他人, 他可以让所有人都不好受。所有人都要在他的怒火下战战兢兢,祈祷自己不会遭受惩罚。
但希娅做不到,所以她的愤怒被观赏了、被无视了。
“你还没有闹够吗?”塞西尔的手臂用力地撑着桌子,他只穿着衬衫马甲,隐约可见隆起的肌肉线条和手背上的青筋。“你闯进我的会议,就是为了在所有人面前发疯吗?”
分手分手分手。
短短两天他好像听了无数次分手。
这个词让他无比厌恶。
希娅静静看着他,“殿下,我没有闯进来。是你允许我进来的。”
她平静的声音就像是最好的讽刺。
你知道在开会,你知道在场的都是重臣,你也知道我在和你吵架。
但你还是放我进来了。
“如果要说失礼和胡闹,我觉得我们二人算是共犯。”希娅指出他的错误,指出这位不可一世的大公的谬误。“你觉得我在胡闹、我在僭越,我让你丢脸了。但其实一切都是你默许的。比如这次。”
塞西尔被噎了一下,“希娅,我对你的宽容和宠爱,到头来反而是错误了是吗?”
希娅动作缓慢地摇了摇头,“你不是在宽容和宠爱我,你是在宽容你自己、溺爱你自己。”她的话语如同尖刀,刺向隐藏的、不肯宣之于口的心理,“你在通过我、通过纵容我的僭越,让我凌驾在所有出身在我之上的贵族头上,以此彰显你的权势和财富,因为只有你有这种权力让人升起、让人落下。”
“······你是这样看我的?”塞西尔不敢置信。
“那你告诉我,这一切是出于什么?”希娅反问,“是出于爱吗?是爱让你盲目、是爱让你失去思考能力、是爱让你一意孤行的吗?可是你前不久才让我别痴心妄想,别高看自己。”
塞西尔曾经说过的话变成了回旋镖,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希娅给他下了一个圈套,要么承认是爱,要么承认是傲慢和炫耀。
无论哪一种,都违背了塞西尔固守的阶级和道德准则,是他绝对不可能承认的。
他气息不稳,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他这一生都很少有词穷的时候。
他是大公,他可以用沉默施压,却绝对不能词穷和哑口无言。
他受过的教育都在教他用最简单的词汇批评责备臣下、发出命令;用华丽的辞藻组成奢靡谵妄的长难句进行演讲和书写。
但在他的情妇面前、在这个卑微的女人面前。他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他用沉默施压的下一秒应该让人把她拖出去,关进地牢或者修道院,甚至剃发上刑,警示所有人这就是冒犯大公的下场。
他是合格的统治者,他是松弛有度的统治者,他知道该怎么做,他······他做不到。
他看着书桌上打开的箱子,每一样都刺痛着他的眼。
用昂贵布料和防水墨制成的巨额汇票,精致华丽,刻着温特米尔的家族纹章和塞西尔的私章,每年准时发放。三张汇票纹丝不动,她从没用过这些钱。
下层垒着大小不一的收藏金币,每一枚都是历史文物,价值连城,密密麻麻塞满了整个下层。
他的塞西尔金币躺在最上方,金币上刻着他出生时的脚印。
他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姬玛真是臂力过人,这都能捧得动。
“我给了你很多好处,希娅。”塞西尔再度开口时,他只能跳过无法回答的话题,“整个帝国都不会有第二个男人能给。不会有第二个男人像我这样厚待你。”
“厚待吗?”希娅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把我卖过来的父亲得到了爵位和土地,我的哥哥得到了丰厚的继承物;把我带过来的泽布公爵得到了您的奖赏,获得大航路的税收管理权;促成此事的尤里乌斯侯爵得到了一块肥沃的土地。而我——”
她顿住,蓦得冷笑,“得到了随时随地被你淦的厚待,得到了流产的厚待,得到了冒着生命危险给你生孩子的厚待。是这个意思吗?”
塞西尔被她粗俗的话题震惊到睁大了眼睛。没有人敢在高高在上的大公爵面前说出这些粗鲁的、上不得台面的话。
“希娅!”塞西尔猛得打断她,这话太难听了,难听到他无法忍受。
希娅不肯停,她的心中盈满了愤怒,她也需要发泄,“你向我要求一个孩子,你在我流产之后立刻要我为你怀上下一个孩子,那我问你,塞西尔。”
她向前一步紧紧靠着桌子,拉近距离。
“它不一定是男孩的,塞西尔。”希娅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变得很悲伤,“如果她是女孩,你要怎么对待她?你希望她被众人如何对待?你希望你的私生女儿,得到怎么样的未来?”
塞西尔猛得哽住,从喉头到心口都被堵住了。
“希娅,所有女人都是这样,为什么你不肯?”塞西尔闭眼,再次睁开时,他问,但语气并不坚定,“即便是公主,也一样要生儿育女。”
希娅不畏惧尖锐的对抗,却会止步于他理所当然的态度。
说再多,也是徒劳。
“所以,我们分手吧。”希娅回到了最初的话题,她不忘来这的初心。“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未来。”
又是这样。又在说这种话。
塞西尔额上青筋猛地一跳。
他松了松领结,解开了马甲的扣子,深深吸了几口气。
“希娅,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塞西尔控制着,保持冷静,保持理智,保持体面,他是大公爵,他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么多年,一直如此,一贯如此,理应如此。
他嘲弄得看了一眼这个箱子,随意翻了翻那本小册子,看向面前一脸坚定倔强的希娅。
“希娅,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你可以提分手?你有什么资格决定这段关系何时终止?”
他撑着桌面,向前倾斜。
他刚才掉进了她的语言圈套里,差点没想起最重要的一点——
“我想分手不用得到你的同意。我现在想分手,你下一秒就会被扔出宫廷。而你想分手,”他居高临下,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傲慢,“没有我的同意,你连这扇门都走不出去。”
地位和权力如此悬殊不对等,他为什么要认真思考她说的话?
他说不行那就是不行,希娅会被带回角楼,继续做他最宠爱的情妇。
关上几年,最顽固的石头也会屈服。
他恨恨地想着。
这才是他,不用跟别人讲道理。
希娅想分手?
绝无可能!
他才不会去想那一堆大道理,他也用不着思考这段关系和本心。
他从书桌后绕了出来,强势的扣住希娅的下巴:“希娅,你听话。你想要的,我都会给。”
他手下一个用力,突然就把希娅抱上了书桌。
希娅的抗拒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平添了乐趣。
“你瘦了,”塞西尔皱眉,“回去多吃点。我喜欢带肉的手感。”
他故意绕开刚才的话题,并催促希娅按他理想的样子增肥些。
他从墨水瓶下抽出那条桃红色的丝巾,拉开希娅的领口,将丝巾塞进她的山夆中,加得仅仅的。
“这里也瘦了。”他恶劣地说。“下次过来的时候,穿好看点,也这样加过来,给我换一条丝巾垫。”
希娅浑身发抖。
“只是别再跟我反反复复说这些话题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他逗着她,大拇指摸着她的下巴,想通了关键之后,他现在已经不生气了,他原谅了希娅的无礼,“但我厌倦了之后也不会放你走。”
他还是笑,“我会把你在角楼关到你变成老太太。”
希娅的耳坠活扣彻底散架,两只假珍珠落下,又被塞西尔踢到一旁。
他很不喜欢希娅戴着不是他送的首饰。
“回去把你这身衣服烧了,别再穿着出现在我面前。”他命令道。
“来人。”他摇响了铃,书房门再次被推开,“送洛芙小姐回去!”
*
希娅当着重臣们的面说要分手这件事迅速传遍了整个宫廷,被描绘的绘声绘色。
饶是这样,也没见大公殿下发怒惩治她。
比塞西尔更焦虑的当属泽布公爵。
他以为珍珠瀑布是希娅更进一步的开端,谁知道形势突然就急转而下了,好端端的坏起来了又。
他急得上火,嘴边还起了泡。
直到三年的一幕突然从他脑海中浮现。
泽布公爵知道希娅很少搭理她的娘家人,但有一幕他记得很清楚。
在洛芙伯爵充满希冀的目光中,洛芙夫人抹着眼泪,拽着希娅的手很久都不肯松开。
但她最终还是松手了。
有没有用他不知道。
但什么都不做那是真完蛋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泽布公爵一咬牙,便朝着月桂宫走去。
作者有话说:
下午加更另:分手是肯定会分的,但不可能希娅想分、塞西尔就同意。如果轻易就同意了,那塞西尔反而是崩人设了,这不是他会做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