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弑父 Le se
阿蕾德丝写了封信寄回去, 声称希娅为他在宫廷谋了一份官职;但大公殿下需要见过他本人之后才能决定他去哪个岗位,请伯爵立刻动身前往阿尔忒弥斯,并且把大儿子和小女儿都带过来。
洛芙伯爵从来都不是什么有脑子的人。
阿蕾德丝都不必列举他做出的种种蠢事和贪婪的性格, 她甚至都懒得编织精巧的谎言, 因为她知道洛芙伯爵一定会上当。
塞西尔觉得她们有些舍近求远了。
说这话时,他正和三位美丽的女士共进午餐。
三位女士的口味都偏甜偏重,塞西尔这个不速之客来的不是时候, 美食早已上了满桌,沃雅夫人的帮工们甚至已经将炭火倒回锅炉中。
在沃雅夫人端上新的美食前,塞西尔挑挑拣拣地掰下一块面包, 搭配甜味白葡萄酒, 将就着吃了起来。
希娅抬头看他,不解他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面容宁静温和, 看不出太大的情绪。
月桂宫的那滴泪落下后, 塞西尔尝试着又与她见了几次面。
她都很平静,平静地与他用餐、散步。当塞西尔想亲近时,她才会显露出些许僵硬, 当塞西尔强硬地抓住她的手时,她抽搐了一下,像是想挣开,却最终还是停下了。
她撇过头去,只有那只手在她的身体控制范围之外, 孤零零。
此刻, 塞西尔看着希娅, 但这话突然不想对着她讲清楚:丧偶可比离婚容易。
所以他说阿蕾德丝是舍近求远了,丧偶一样能摆脱她的丈夫。
他有一万种手段让洛芙伯爵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一个也不想说出来让希娅产生不好的联想。
他领教过希娅的那敏感又细腻的心思, 一个不好便很难哄。
而且作为男性,他心里并不是很支持阿蕾德丝想要离婚的想法。
他觉得女人就该乖乖待在她们的位置上。妇女的职责在家庭中,主动背离家庭本就叛经离道。她们可以求助、可以像现在这样来到女儿身边、和丈夫分居。
但是不该出现离婚的想法,何况是要闹得这么难看的离婚。
“死亡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殿下。”阿蕾德丝却明白他的意思,“希娅上面还有一个哥哥。”
如果没有这个儿子,她也情愿丧偶,还能为女儿们留下头衔和遗产。
但她没法狠心到要儿子也消失的地步。
失去婚生的合法地位,长子也会失去继承权和头衔,变成平民,而希娅则是贵族。
只有这种情况下,社会阶级的差异才会盖过性别中的阶级。
所以阿蕾德丝一定要离婚。
塞西尔觉得阿蕾德丝有点担忧过头了,他又不是死了。
但他聪明地没把这话说出口。
“您娘家的姓氏是什么?”塞西尔问,他微微挑眉,“离婚之后,您和未嫁的女儿们,就不能再用洛芙伯爵的头衔和姓氏了。”
因为她们都变成了私生女,失去了贵族的身份。
“都兰。”阿蕾德丝回答道。“我祖上来自都兰地区,很久很久以前是当地的贵族,只是后来我这一支的先祖爱上了一位吉普赛女性,被赶出了家族,两人选择了经商为生,一代代传到了我这里。”
塞西尔仿佛只是随口这么一问,他点点头。
“那我们以后就都是都兰小姐了。”桃乐茜抬起头,嘴边还留着一圈黄油汤渍,她的语气里丝毫没有留恋,反而因为可以跟着妈妈姓而雀跃,眼神都亮晶晶的。
阿蕾德丝爱怜地为她擦了擦嘴,“小鸽子,吃吧。”
“梅尔也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吗?”梅尔罗斯,希娅最小的妹妹,今年才七岁。
阿蕾德丝来得着急,没能把梅尔带在身边。
“当然可以。”希娅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她仿佛因这一句话而燃起了斗志,望向塞西尔,目光灼灼,“您说是不是,殿下?”
塞西尔还是点头,他承诺过的,他自然会兑现。
*
洛芙伯爵其人,年轻时或许还有几分落魄贵族公子的英俊相貌,倒也让他交到了几分好运气。
阿蕾德丝带来优渥的嫁妆之后,他摆脱了贫困,于是快活地一头扎进了酒色之中,毫无节制又高估自己能力,买了个官职不仅把家业亏得七七八八,更是欠下了巨额税收。
但还是那句话:他到底有几分运气。
他的大女儿越长大越美丽,美到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作为父亲、作为男性长辈,他是最直接的受益人,这个女儿又为他续上了几年花天酒地的生活。
洛芙伯爵觉得,这就是他天生应得的,他就是神的宠儿。
所以他根本不怀疑阿蕾德丝寄回来的信。
时隔三年之后,希娅再次见到这位“父亲”,他还不到五十岁,已经秃顶,身体发福如同冬瓜上戳了四根叉子,脚步虚浮,面色油腻像是刚在油桶中洗了个脸。
他看向希娅的眼神,好像在看会冒金币的精美礼盒。他恨不得亲自上手抚摸希娅华丽的珠宝和金银编绣的裙子。
洛芙伯爵非常得意,他生出了希娅,不过养了十几年,却靠着这个最有出息的女儿青云直上了,甚至能来到宫廷中任职。
为此他几乎变卖了家中的一切,只留下了庄园和土地,连为他生了两对双胞胎儿子的情妇都带来了,就等着走马上任。
希娅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
就是这样无能又贪婪的男人,凭借着性别和婚姻的帮助,一直趴在她和阿蕾德丝身上吸血,享受着她们的供给。甚至他自信可以永远如此。因为教会站在他那边,社会的道德准则也站在他那边。
而她的哥哥,年仅二十二岁,居然也是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亏空模样,瘦的像长枪,又挺着个大肚子;面见希娅时,甚至打了个酒嗝,大大咧咧瘫倒一边闭目睡着了。
阿蕾德丝搂着小梅尔,摇了摇他,想让他端庄些,他不耐烦地挥开阿蕾德丝的手,“烦不烦啊老夫人?新的洛芙夫人都要进门了,你还想管我啊?见面都到现在了,有事赶紧说事啊,不是说有官职的吗?能不能快点,别耽误我晚餐。”
希娅看见阿蕾德丝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缓慢地收回,带着梅尔转身,朝希娅走来。
阿蕾德丝脚步顿了下,和希娅对视,她想回头再看看这个儿子,颈部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洛芙一家下榻在城中属于塞西尔大公的一处私宅,对面便是百花教堂。这是给希娅的面子,而不是给洛芙伯爵的。大公的白金亲卫们守在门外,他们听从希娅的命令。
塞西尔没有出面。
即便到了今天这地步,希娅心里却依然不想被他看见家里人的这副模样。
阿蕾德丝的老仆为她带来了她想要的东西:存放在当地教堂的婚书,加印着总督的印章和主教的签名。
奥黛特让侍女为几人端上泛着苦味的茶,她笑着介绍这是来自东方的特殊茶叶,价值连城,很能提振精神。
洛芙伯爵有些嫌弃地看着她布满细小伤疤的脸。
于是等到他们喝下后,奥黛特吩咐侍女们立刻又倒了一杯。
阿蕾德丝将婚书抱在怀中,退后了几步。
得意忘形的洛芙伯爵甚至都没有发现,希娅从没有坐下过,她一直站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身后便是高大的白金亲卫。
等洛芙伯爵有些急不可待地询问官职情况时,希娅终于和他对视,嘴角缓慢露出一个嘲讽的笑,阿蕾德丝带着梅尔走到了希娅身后,她不愿意再看这个丈夫。
小梅尔一手抓着妈妈的裙子,一手探了探想抓姐姐的裙子,又有点不敢。
希娅没回头,她仍旧看着洛芙伯爵,右手拽出裙摆递到梅尔手上,梅尔开心地一把抓住。
“您不该先问问我过得怎么样吗?「父亲」?”希娅问,“毕竟连妈妈都赶过来了,甚至没顾得上梅尔。您就丝毫不关心发生了什么吗?”
她的笑是居高临下的,她带着答案问洛芙伯爵,饶有兴致地欣赏他的反应。
因为希娅知道伯爵走不出这个房间了。
塞西尔大公早上召见了大法官与大主教,并向大主教承诺了今年追加一笔捐赠。
她突然生出了恶劣的心思,想要逗弄洛芙伯爵,像逗进入死巷中的老鼠一样。
洛芙伯爵面色明显一变,他的地位越来越高,连海城总督都不敢这样对他。他没想到希娅敢这样跟他说话。
可他的一切都是希娅带来的,希娅知道他不敢发作。
果然洛芙伯爵只能讨好的嘟嘟囔囔了两声:“我这不是太高兴了么。你母亲在家就很想你,这下我们一家又能团聚了。而且好女儿,你哥哥想娶的那位侯爵小姐,侯爵对我们家的实力还有点质疑着,这下可好了,我们一家进了宫廷,他哪里敢再看不起我们?说不定啊……”
他突然露出猥琐又得意的笑容,“我们还能换一个公爵小姐来。”
呕吐的感觉再次朝希娅袭来,她知道伯爵的无耻,但他永远都能再次突破底线。
可她现在不是刀俎下的鱼肉了,哪怕是在狐假虎威。
她应该学会自洽,塞西尔向她索求什么,她就付出了什么,借用他的权势是塞西尔应当给予的。
“没有官职。”于是希娅决定结束这种逗老鼠的游戏,她想什么时候结束就能什么时候结束,她开心地笑着,通知洛芙伯爵这个消息。
伯爵脸色猛变,刚才还醉酒模样的大儿子也睁开了眼,好似这时候突然就学会听人说话了。
希娅咧开笑容,满意地观赏着他们的神情。
“我母亲那么想我,您也没为她出路费、送她来与我相见呀?那您想要的官职,我也不愿意给您呢。”
她歪着头,天真纯洁,说着可怖的话,“何况从来都没有什么官职,你也不配。用官职把你骗过来——是为了让你和我母亲顺利离婚的。”
阿蕾德丝默默,没有说话。
希娅一刀刺向了这个肥头大耳的硕鼠。
“你疯了?”没等到洛芙伯爵说话,大儿子先怒目狰狞地站了起来,朝希娅怒吼。
因为一旦离婚,他才是失去最多的那个人。既得利益者在触及利益时,终于不装睡、终于站出来说话了。
“你说离婚就离婚吗?谁给你的胆量?你这个小贱人!”他怒骂亲生妹妹。
“叮!”兵器出鞘的铮鸣声刺痛耳膜,白金亲卫拔出了佩剑指向他,“洛芙公子,收回你的不敬之言!”
开刃的冷兵器磨得锃亮,映照出希娅冷艳的脸庞。
“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让亲卫割了你的喉咙。”希娅依旧笑,笑着威胁,“你以为这里还轮得到你说话吗?”
别说对抗亲卫,这位洛芙公子甚至拿不动佩剑,十足的酒囊饭袋。当面对真正的死亡威胁时,他脸涨成猪肝色,丝毫没有刚才的气势,甚至一屁股摔回了椅子中,半句话都不敢说。
希娅看着他,“母亲生出了我,居然也生出了你这种人。”
“教会不可能支持,我的好女儿。”洛芙伯爵稍微沉住了气,“你母亲没有任何理由与我离婚,不要再说气话了。我们一家人在阿尔忒弥斯、在宫廷好好生活,也是你的娘家助力,不是吗?”
“哦不,”希娅神情笃定,“我的好「父亲」,您还是不了解现在的形势。教会,不可能拒绝我。”
“变成私生女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伯爵有些慌了,他望向一言不发的妻子,也无法继续伪装,撕开面具露出狰狞的本相,“你什么不是我给的?没有贵族身份你算什么东西啊?你以为你就会有什么好结果吗?这世上哪有反抗父亲的女儿?哪有反抗丈夫的妻子?你们都会下地狱的!”
“……你的贵族身份,是把我卖了换来的。”希娅提醒他。
“如果不是我卖了你,你有现在的好日子过吗?你能站在这里跟我这样说话吗?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房间中一片寂静。
小梅尔害怕地抓紧妈妈姐姐的裙子,小脸都埋了进去,不敢看面目狰狞的父亲。大人之间的争执让她害怕极了。
“您已经把您的意思,表达的很明确了。”希娅摸了摸梅尔红红的脑袋,她的心情没有被无法影响结局的这句话影响,只会让希娅更坚定,“我也会把我的想法,在后日的教堂中,向您彻底传达。”
她带着母亲妹妹退出房间,对着白金亲卫说,也对着房中两人说,“关在里面,不许出房间一步。除了茶之外,任何吃食都不许给。”
*
洛芙伯爵是被白金亲卫和教堂骑士们拖着前往教堂参加他和阿蕾德丝的婚姻无效案件审理。
也是在这时,他才知道阿蕾德丝提出的婚姻无效理由——性/.无能。
他觉得简直是荒唐,他和阿蕾德丝有五个孩子;和情妇有四个孩子,还是这两年生的。
他笃信阿蕾德丝无法证明。
庄严的百花教堂中,大主教身穿红色长袍,庄重肃穆。大法官坐在他下首,面上淡定。
神职人员与旁听的贵族们各坐两边。
希娅坐在二楼,两个妹妹坐在她的身侧,三人皆穿着黑裙,头戴黑纱。
红发黑纱,就像准备下咒的女巫,连亲生父亲都可以活活烧死。
洛芙小姐好像一直是宫廷的焦点、舆论的中心。
不管是做情妇还是做女儿,都毫无女性的顺从美德。
施罗德大主教心里从不认可她,却也算不上厌恶她,他也有些无可奈何。
塞西尔大公今日也没出席。
离婚太难看了,即便大公从中出力,只怕也会觉得面上无光。
他又不愿意拒绝心爱情妇的请求,所以干脆选择了不出现。
当大主教面不改色地请出两位妓/.女时,整个教堂一片哗然,所有贵族都在交头接耳,神职人员更是无法掩饰。
他们都在看中央的贵族夫妇,还在偷看上方的希娅。
“阿蕾德丝,你真要和我做到这个地步吗?”洛芙伯爵不敢置信,他扭头望向阿蕾德丝,两天没吃饭的胖身体都有些摇摇欲坠。
阿蕾德丝眼眶通红,羞耻几乎让她落泪。
她的婚姻,要以这样不体面的、极其不尊重她的方式结束。她少女时幻想的贵族身份与体面生活,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她缓慢转头看向这个和记忆里毫无相似之处的男人,“是你自己做到了这个地步。不是我。”
“草药,一定有用吗?”希娅轻声问。
奥黛特俯身下来,在希娅耳边轻轻说,“超量的草药剂量,足够让发/.情的狗都萎靡不振。萨洛梅的用量,请您放心。”
奥黛特甚少对谁表达出如此明显的厌恶。
无论周遭投来了多少嘲弄、试探、笑话的眼神,希娅都无动于衷。
她只感觉自己周身轻飘飘的,像是甩开了重担那样轻松。
梅尔太小坐不住,已经倚到了她怀里喝牛奶。
希娅捂着她的耳朵,转头看向桃乐茜。
桃乐茜回望,露出甜美的一笑。
“姐姐,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和你、和妈妈都不分开了?”桃乐茜问。
希娅努力不去想桃乐茜是如何被骗上马车的。
她摸了摸桃乐茜的头:“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希娅,你这个荡/.妇、贱人!”失态的洛芙伯爵从教堂侧面小房间闯了出来,妓/.女们欢快的嘲笑声从房间内传出,洛芙伯爵突然冲上了二楼,白金亲卫只来得及扯掉他罩着的外袍,露出不堪的内里,肥肉横流。
也不知道两天没吃饭的他哪里冒出来的体力,在二楼贵妇失声的尖叫、捂眼、仓皇起身中,他的巴掌劈头盖脸就要朝希娅砸来。
希娅抱着梅尔,将桃乐茜拽起身,踢翻了椅子。
扶手椅重重砸在他身上,却没能阻止这个愤怒的、即将被离婚的男人。
他死死抓住希娅的裙子,将她往自己身边拖来,希娅甚至感觉他想把自己扒光。
而这,居然是她的父亲。
白金亲卫们追在身后,狠狠踢他,“松手!这可是希娅小姐,你把她当什么了?”
希娅的身份从不因这个父亲而荣耀,却因为他受辱。
“铮”,一点寒芒闪过,希娅尚未什么都没看清,便猛得向后跌去,洛芙伯爵的断手喷涌出鲜血,失去了另一边力的希娅栽倒进塞西尔的臂弯中。
塞西尔右手持着从崔斯坦腰间拔出的佩剑,佩剑染血,他气息平稳,目光却在喷火,在洛芙伯爵杀猪一般的嚎叫声中,他痛骂亲卫们:“没用的东西!”
楼下不是一个白金亲卫、也不是两个,而是足足死人,四个人,没拦住一个酒囊饭袋,让他的希娅在众人面前如此受辱。
塞西尔知道希娅不想让他看见她的家庭,所以他心照不宣地没提出陪同的要求。
结果……结果……
他不在,就有人敢这样对他的希娅。
塞西尔将佩剑狠狠扔到崔斯坦脚边,崔斯坦和白金亲卫们一起单膝下跪,不敢求饶。
塞西尔将希娅胸口的衣服用力上提,看着她染血的裙摆和有些被吓到的小脸。
“你这种人……”他盯着伯爵,他的愤怒无处发泄,他蹲着,希娅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双手环绕他的肩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洛芙伯爵,她没有害怕。
“还在等什么?”塞西尔低吼,“把他关起来!”
失血的洛芙伯爵满头大汗,淋湿了他的头发,鲜血从希娅的裙子开始,滴滴答答流了一路,他哀嚎、他求饶,无人理会。
直到停在了楼梯口。
“停下。”希娅突然轻声说。
白金亲卫们立刻停下脚步。
“希娅,我的好女儿,救救我……”伯爵虚弱地说。
楼梯下,是阿蕾德丝泪流满面的脸。她看着长长的楼梯。
希娅回头,塞西尔站在她的身后,他宽大厚实的手掌撑着她的腰,他和希娅对视着,他的嘴角突然拉出了一点模糊的笑意,像是鼓励。
“低头,所有人。”大公抬高声音,如此命令。
教堂中,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包括大主教。
希娅一步步走上前,她的双臂都在颤抖,可又充满了力量。
被架着的洛芙伯爵动弹不得。
现在,他是那团鱼肉,他是那个被架上了那架前往未知命运马车的人。
庞大的身躯滚落下长长的楼梯,头颅撞击着鎏金的扶手,教堂得到了大公的资助,富丽堂皇却又尽显锐利坚硬,足以审判罪人。
伯爵的哀嚎只持续了半截楼梯,血液却流了一路。
直到滚到阿蕾德丝脚边,彻底失去了声响。
没有人看见是谁动的手。
是希娅?是白金亲卫?还是失血过多的洛芙伯爵没有力气,亲卫们只不过松了手?
哪怕在圣母像下,大主教也问心无愧地回答:尊敬的大公殿下,我什么都没看见。
阿蕾德丝的婚姻被宣判无效,所有孩子转变为私生子女,失去头衔与继承权。而伴随着洛芙伯爵的死亡,无人继承的家族头衔、财产、土地、庄园将被全部收回。
曾经的洛芙大公子被遣送回海城,自生自灭。
*
百花教堂长廊中。
希娅走在前面,塞西尔跟在她的身后。
她的裙摆上干涸的血液发黑、变得可怖。
她的心中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她浑身颤抖,她却在笑。
她在喜悦,她在得意。她越走越快。
她心中的火焰无处消解。
她突然转身,扑向塞西尔。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希娅将他推到了旁边的小房间中——教堂的小房间中。
在厚重的地毯上,她把塞西尔扑倒在地。
她那么的狼狈,可眼睛又无比的亮。
“希娅……”
塞西尔一句话还没说完,希娅突然扑上来吻住他,用力地吻他,毫无章法地吻他。
希娅第一次主动亲吻他,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手刃后的快意。
塞西尔脑中的名为理智的线彻底崩断。
他们疯狂地拥吻,在教堂里,在圣母像的注视下,失去所有体面。
希娅感受着自己正在发烫的肌肤,感受着心脏的跳动、血液的奔涌。
她抱着塞西尔,她倚在他的颈窝中,她紧紧抱着。
她听见自己在哭泣,可是哭声中又带着终于解脱过后的放松。
为什么不早一点,为什么不早一点勇敢些?
三年来,她第一次如此兴奋。
塞西尔如何能不懂。
他攥紧了希娅的手,紧紧抓着不肯放开,好似天生便是长在一起的。
他对着希娅许诺:“只要你听话,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会为她扫清所有障碍,因为这些事他随手便能做到。
像是某种承诺,又因为不合适而没全部说出口。
希娅注视他许久,面上神情好像在笑,好像在哭。
谁又能分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