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女巫帽 她们人人都
塞西尔觉得自己专门走这一趟是为了受气的。
也就只有希娅敢这样对他说话!
希娅居然要保护两个罪犯, 甚至拿孩子来威胁他。
他的孩子即将不是他的孩子。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希娅那些话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的重播。
她说会有“更温柔、更年轻”的贵族青年任他挑选。
这些字眼居然刺痛了他。
塞西尔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他感到荒唐又愤怒,却不想承认希娅说的是实话。
希娅的美貌与丰腴的身姿,即便没有那个叫珀西的前任未婚夫, 她也注定不会缺追求者, 如果不是他提早占据了,希娅早就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
而她现在还拥有了头衔与财富,她甚至可以细细挑选一个她最满意的。
而大公国里、阿尔忒弥斯城中, 多的是无权无势光有一副好相貌的少年骑士,他们最善于讨好贵妇们。
这个念头他根本就不能细想,一想就恨不得拿手杖砸点什么。
她总是这样!
仗着她的美貌和他的心软, 任性妄为!
现在还在逼他不要处置那两个杀夫的罪犯!
而他, 又要为希娅再一次妥协了吗?
他为这个低微的、没有任何女性柔顺美德的、根本不适合待在大公身边的情妇已经妥协了太多次了。他自己都快数不过来了。
他到底是为什么选了希娅!
失控和越界让他脑中神经隐隐发痛。
理智在时刻提醒他不能因为一个情妇而丧失统治者的公平,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君主的意愿高过一切。
尤里乌斯侯爵迎面而来, 他还是一贯的乐天态度, 心眼最多的人却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过也确实,该担忧的另有其人,比如为萨洛梅带来草药的泽布公爵。
“殿下, 形势很不容乐观呀。”他笑眯眯地说,像是丝毫体会不到大公殿下现在的心情。“霍曼索伦和莱拉家的两位老夫人在费奥多拉公主面前哭得昏死了过去,还有几位老夫人也在添乱,公主都被闹得用上嗅瓶了。她派人来找您,让您尽快解决这件事呢。”
尤里乌斯侯爵这才想到看一眼主人的神色, 不过果然不出他所料。
崔斯坦·巴卡这么冷面冷心的人去角楼都带不出人来;
大公殿下亲自去, 见到怀孕的情妇, 哪还能狠得下这个心肠来。
“阿什洛斯公爵建议严厉彻查此事。他声称此举和女巫没有分别,而且保不准会不会真有女性采用迷药——毒药都能研制出来,迷药也不是什么难事。”
塞西尔的脚步顿了顿, 他偏头看向尤里乌斯侯爵。
后者耸耸肩,“现在这个说法已经传播开了。”
“「女巫」?”塞西尔重复了一遍,“他是在指谁?”
尤里乌斯侯爵无辜地像小眼睛海豹那样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当然是指希娅,红发又叛逆,就像童话里的女巫,就像宗教故事中被烧死的女巫。
塞西尔的怒气转变了,转变成了另一种不受控的愤怒。
“谁允许他这样传谣言的?”塞西尔面上不显,但是不动声色。
他明白阿什洛斯公爵的焦虑,也知道他心里对地位的担忧。
泽布公爵不是第一个往他身边送女性的人,早在他之前,阿什洛斯公爵就已经尝试送出身高贵的侄女进入宫廷了。只不过塞西尔转眼便将她指婚给了别的贵族。
如今希娅占据了这个生态位,旁人塞不进来,而且她即将生下孩子。
一旦产子,谁都不敢想象她以后能对大公施加什么程度的影响。
那就只有攻讦她、把她拽下来。
女巫、不忠……能安在女性头上的帽子太多了。
而毒药这件事来的太妙太巧了。两位当事人还全是她的亲信。
躲在暗中伺机而动的人太多了,只要阿什洛斯公爵轻轻传出一句话,立马会飞遍整个宫廷。
尤里乌斯侯爵耸耸肩,“否则怎么解释男性那本不该存在的忠贞和深情呢?”
塞西尔听出了他的揶揄,他狠狠瞪了侯爵一眼。
侯爵不嘻嘻,他正了正神色,“我想,可能还是您的偏爱,让有些人太担忧了。”
“你去传我的话。”塞西尔冷冷的命令。
“敬听您的吩咐。”
“问他。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如果他和嘉德公爵一定要倒一个,我会选择谁、我又会保护谁?”塞西尔声音冷淡,充斥着上位者的居高临下,像是刀锋弹起的杀意。
“……”尤里乌斯侯爵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大公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不过他也不算太意外,正如他比泽布公爵更会做媒一样,他也比阿什洛斯公爵更能体察大公的心意。
不管大公殿下和希娅小姐起多少争执,大公从来都是是冷着个脸过去求和,依旧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在希娅小姐的事上,大公除非自己想明白了,他从不听别人的意见,也轮不到别人插嘴。
即便是重臣,也一样是依附大公才能获得如今的地位,
转过下一个拐角,崔斯坦·巴卡守在书房门口,亲自站岗。
他没什么可审的,几位身娇体弱的贵妇和侍女一见到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就把实情全说了出来。
而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则是她们出乎意料的团结。
即便是承认了谋害的几位贵妇,也只说自己是从奥黛特·莱拉夫人房中偷的毒药,绝非奥黛特给予的。她们甘愿接受火刑,却不愿意把同性也拉进火焰。
但为什么奥黛特会持有毒药?
众臣们七嘴八舌,但大部分人都坚持用刑和搜查角楼,找出她们联络的证据,施以火刑,将宫廷里、贵族阶层间的风气扭转过来,警告那些心存妄想的贵妇们,忍耐才是美德。
阿什洛斯公爵学会了闭嘴,但迷药与女巫的谣言喧嚣尘上。
矛头对准了最具代表性的情妇希娅。谣言几乎是变相性的指控:她用迷药控制大公,换来了如今的一切。
施罗德大主教在一位年轻神父的劝说和大公即将到账的资金下保持了缄默,表示不会为法律事务提供教义支持,也请大家不要模糊权力边界——除非现在嘉德公爵在他面前施法,那就另说。
大公搁置了搜查角楼的要求,在孩子出生前,他不想有任何事节外生枝。
他同样驳回了没有任何证据的案件,一律认定为诬告并严厉警告再有类似事件扰乱正常治安,便会将诬告者下狱。
角楼所有人都搬了出来,彻底变成了无法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希娅暂住在月桂宫中待产,生产时会前往紫室。
奥黛特和萨洛梅被禁足,她们的套房被看管,不许任何人进入。
涉事的贵妇们关押在荆棘塔中,有娘家人的,家人不断为她们奔走、求见大公,提出以金钱换命、甚至可以进入修道院终身不再离开。
希娅在偏厅中,听到了无数哭诉哀求。
女巫的谣言飞入了月桂宫。
希娅当着送布料来的尤里乌斯侯爵的面猛拍桌子,拍的设计图都跌跌撞撞的飞舞——她要求塞西尔在月桂宫里也要为她准备工作室。
“我用迷药?我用迷药就为了换个头衔和珠宝吗?”希娅觉得这帮人简直是疯了,“我要是有迷药,我就让大公宣布由我来摄政,然后把你们这帮人全砍了、再送上火刑架烧焦了挂到城门上,把整个国家搅得天翻地覆。哪个女巫用迷药是为了获得男人宠爱的啊?你们只会用奇葩思考问题吗?”
“我的好公爵哎!”尤里乌斯侯爵快给她跪下了,希娅说出来的话让他害怕,她的大肚子更让他害怕,“这话千万别在外面说啊!外面舆论对您已经很不友好了,要不是碍于大公,他们都要说到你面前来了。”
“……女巫是什么该被污名化的词吗?”希娅突然问,“在你们的逻辑里,我们所有女人都可以是女巫,都可以被烧死。”
“侯爵大人,所有状告的人里面,真的都有所谓的证据吗?还是准备着浑水摸鱼的?”希娅冷冷地问。
侯爵踌躇了下,还是回答:“不少寡妇有着丰厚的家财。”
只要把她们都变成女巫。
“殿下一定不会让人搜查角楼的,请您放心。”尤里乌斯侯爵想劝她宽心,谁都可以出事,希娅一定不会出事。
希娅没有回答他这句话。
她思索了片刻,突然问道:“您的夫人好久没有探望过女儿了吧?请她过来坐坐吧。”
尤里乌斯侯爵的小女儿在希娅的侍女团队中,小小的孩子天天玩乐,比在家里自由幸福多了。
尤里乌斯侯爵虽然不知道她的意思,但自然不会拒绝。
*
毒药事件悬而未决,但圣母诞子先到了。
宫廷向来会举办盛大的晚宴用以庆祝。要是宫廷有新生儿诞生,更是欢庆。
塞西尔知道最近希娅像转了性一般主动接见贵妇们,每天都在忙碌着,甚至今还去主动拜访了费奥多拉公主。
书房晨会结束后,他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了归来的希娅。
她裹在宽大厚实的狐毛长绒斗篷中,深紫色衬得人矜贵无比,肤白貌美。
走路运动后的面庞红润有活力,人也很精神。
像这样有精神的孕妇并不多见,尤其是到了后期。
就连阿蕾德丝和费奥多拉公主也啧啧称奇。
他走到希娅身前,为她解下斗篷:“怎么想要去拜访公主了?你讨好她可没有用,不如来讨好我。”
张口便是说些讨人厌的话,希娅翻了个白眼。
“您还要我怎么讨好呢?”希娅问,用隆起的肚子轻轻顶了顶他,头没抬,但眼睛向上看着,翡翠般的美目流转着光芒。“这个还不算讨好吗?”
她又顶了几下。
塞西尔伸手摸了摸她的肚皮。
在真正的春天到来之前,还有一段寒冷的天气需要挺过。月桂宫里燃着终不息的炭火,始终温暖如春。
塞西尔脱下了外衣,露出宽肩窄腰的身材。
他的身体充满力量感,肌肉也是恰到好处,并不会隆起来一大块。
搭配上他英俊的容貌——只要不说话——称得上赏心悦目。
孕期养眼也很重要。孩子的基因也重要。
希娅如此想着。
“它快出生了。”塞西尔略过了这个话题,不再问希娅这段时间在忙什么,虽然他心中又有着隐隐的失控感,但他不觉得希娅能惹出什么乱子来,毕竟只是个快生产的孕妇。
“我的生也快到了。”塞西尔用手背轻轻抚着,落在希娅脸上的眸光变得温柔缱绻。
塞西尔出生在鸟语花开、充满新生希望的春季,带着温特米尔和马尔蒂两位大公家族共同的期待,结果最后还是闹成了那样。
“没准还会跟我同一天。”他笑着,牵起希娅的手,邀请阿蕾德丝一起入座准备用午餐。
如今他的孩子也将出生在春季,他即将拥有血脉相连、又完全属于他的亲人。二十年人生中所有的喜悦都不及那个瞬间。
也不对。
塞西尔重新看向希娅,看着她变化很大却又好似没变的脸庞,心里否定了自己。
不对,他还有过更开心的时候。
只是他不愿意说出口。
就像大臣们反对他搁置搜查的事,他们说所有女人都能生,所有女人都愿意给他生。
难道希娅生下的会有什么不同吗?
塞西尔垂下眸。确实不同。
只是他不能告诉希娅,否则只会助长她的无礼、更加不服管教。
正如他也不会告诉希娅他对阿什洛斯公爵的警告一样。
他是大公爵,他不用说这些,他不用剖析自己,不用对任何人表露心意。
只有别人猜测的份。
希娅懒得想他为什么突然沉默,懒得理会他心里的弯弯绕绕。
她最近在忙着想办法对付“女巫”的谣言。
最好在孩子出生前解决这件事。
一想到有可能是个女儿,她便生出了无边的精力,她想让女儿拥有最好的一切。
她看向塞西尔,口中还嚼着小羊排,如同吞咽他的血肉。
阿蕾德丝为她切好水煮蔬菜,浇上沙拉酱,叮嘱她多多吃。
“殿下准备怎么解决这件事呢?”希娅的态度鲜明而又坚决,她追问着塞西尔,搁置并不能解决问题。
塞西尔切牛排的手顿了下,于是他转向了更方便解决的奶酪,“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如果所有‘证据’都在一夜之间消失的话。”希娅回答,“搜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塞西尔停下了拿着刀叉的手,看向希娅,“你在暗示我找人偷窃和销毁证据。可我想我并不该找这些,我应该去找那份婚书。”
希娅知道他又要开始发癫了。
“希娅,你觉得我应该做这种事吗?”塞西尔问,语气里有理所当然,也有无可奈何。“我甚至不该搁置这件事。你是知道的。”
他是统治者、是执法者,他应该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你的公道,真的是对等的吗?”希娅问,“当她们被虐待的时候,公道在哪里?”
塞西尔沉默,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和希娅争执。
“明天就是圣母诞子了,你今天好好休息,不用再出去见客了。”
希娅低头继续吃羊排,没有回答。
阿蕾德丝在一旁默默在新上的汤中撒上欧芹碎。
*
塞西尔心底的那丝不安、那抹不受控,在希娅出现在宴会厅时,终于落定。
希娅依旧美艳不可方物,穿着华丽如火焰般的鲜红长裙,镶嵌着颗颗水晶,吸收着宴会厅的烛火光芒然后向外散光,她就像是一个自发光体一般,灼目耀然。
而比水晶更夺目的,是她头顶带着的,深绿色的女巫帽。
日角、尖顶,所有人都不会认错。
华丽的细钻黑丝绒镶嵌着内里,宽大的帽檐上掐出数朵鲜红的蕾丝蔷薇,就连高高的尖顶上都缠绕着带刺花藤,帽檐下挂着拆下的「厄勒梯亚」紫珍珠,它们被重新编织,如珠串般随着主人的走动而轻轻晃动。
塞西尔惊呆了。
他在费力平息所有有关希娅是女巫的谣言。
而希娅,在肚子里孩子即将出生的时候,戴着一顶女巫帽,出席如此重要的节。
希娅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她开心的笑了。明媚大方。
而更令塞西尔想不到的是,费奥多拉公主,他拥有着尊贵皇室血统的祖母,同样戴着一顶女巫帽,精神奕奕地大步走了进来。女巫帽华丽地插着火烈鸟翎羽,一如公主最喜欢的风格。
而宴会厅中,在尤利西斯侯爵惊恐的目光中,他的妻子,施施然从手包中拿出一顶女巫帽,拽了拽压下去的尖顶,为自己戴上。
所有前来拜访希娅、所有希娅前去拜访的贵妇们,都为自己戴上了女巫帽。
她们身后跟着、手里牵着或大或小的女儿们。
她们在圣母诞子上,人人都是女巫。
希娅看向塞西尔,目光平静,如同质问:你要烧死我们所有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时代糅杂、架空、架空、架空我知道这个节日不存在,我都写小说了,让让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