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脱去面料硬挺的红色嫁衣, 换上干净柔软的棉布衣裳,林翠半低着头在院子口吹着头发。
新房中处处是新,崭新的搪瓷盆、搪瓷盅...就连毛巾也是新的, 在镇上供销社花一块五买的一条刺着红双喜字的款式, 通常是新婚必备, 卖得最好。
纤细双手一下下借着毛巾抚去发丝的湿润水珠, 任由夏日夜风轻拂,吹散淡淡潮气。
万峰搭的小偏房里黑影沉沉, 林翠听着耳畔不时响起的哗啦水声, 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总有些心猿意马。
待水声骤停, 片刻后木门嘎吱一声推开,耳廓泛红的林翠猛地抬头望去, 正正好与男人淡然的视线相撞。
这几日, 林翠已对万峰的冷静淡然有了些许认识,却不想, 他在新婚当天仍旧镇静, 当真是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稳重。
夜色渐深, 乌发的潮气被风吹散, 林翠回到里屋时, 一眼瞥见屋中靠墙处的那张木架子床。
万峰亲手砍的上好柏木, 自己爹和大哥二哥打的双人大床,比林翠在家中的单人床宽大不少,床头雕刻的花纹样式则是林翠绘制在纸上, 由爹依样画葫芦给刻上去的。
龙凤呈祥,花开富贵,雕刻的木纹打磨精细, 床上铺着一床大红色喜被,张扬的红映衬着一针一线绣上的牡丹盛开与交颈鸳鸯,不可谓不栩栩如生,林翠坐到床边却没有过多心思欣赏,只浅浅掀起眼皮悄悄打量面色沉静的男人。
新郎官面上并无毛头小子的焦躁与害羞,坦坦荡荡到林翠心里直打鼓,忍不住为自己加油打气,毕竟万峰看起来就令人安心,想来是对新婚夜准备良多的。
煤油灯被吹熄,屋里霎时陷入黑暗,暗夜吞噬了视线,却放大了听力和感知能力,林翠能清楚地听到衣物与床上喜被摩擦而过的窸窣声响,身旁喜被隐隐下陷,周遭的空气似乎都被攫取,变得稀薄。
林翠躺在床上,原本深觉双人床格外宽敞,似乎无边无际似的,可等万峰也躺到床上,这床竟也变得狭小拥挤了。
悄悄往靠墙的方向挪动方寸,只为寻个舒适的地盘,可转念一想,两人刚刚办了喜酒,这样的举动于夫妻之间倒是不大好,林翠在黑夜中又往回挪了挪,倒盼着万峰没注意自己的动静。
只屋漏偏逢连夜雨,往回挪去的距离没掌握好,林翠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肩膀擦过男人硬邦邦的手臂,夏夜天热,两人都穿着短袖睡衣,这会儿竟然是肉贴着肉擦过,交换了彼此的体温。
呼吸僵硬,身子也有些发软,林翠没敢再动,担心再闹出什么动静,只等着新郎官接下来的动作...
昨夜难眠,过来人宋春花同闺女叮嘱过,新婚夜就让新郎官自个儿办,男人总是无师自通的,只一点,宋春花担心闺女吃亏,担心新郎官这样的毛头小子没轻没重,没个克制,让林翠不能太由着他。
林翠谨记过来人的教诲,屏住呼吸静静等待,却不想,周遭再没了动静,甚至连呼吸声都消散了一般。
月光透过窗户如水银泻地,借着清浅月色,林翠抬眸看去,身旁的男人占据了大半床铺,已然阖眼睡去。
林翠:?
妈妈呀,我好像嫁了根木头!
***
同一根木头同床共枕一夜,林翠再醒来时,身旁已经没了万峰的身影。
昨日劳累一天,好好睡了一觉的林翠满血复活,暂且没空和木头计较。
万家房子位于红星生产大队西口,背靠一片竹林,举目远望间是块块水田纵横,日头高升时,社员们已经在田间劳作。
林翠在院里刷了牙,再拎起热水壶往崭新的搪瓷盆里倒上小半盆热水,盆底漆印的红色牡丹在水中盛开,倒映着一张艳比牡丹的粉白芙蓉面。
“锅里有饭菜。”万峰捧着一堆柴火回屋时,已然瞥见在新房中忙碌的女人。
换下昨日艳色的衣服,今日的林翠仅身着一件白色碎花短袖衫,弯曲的卷发变得柔顺,被她随手编了两个松松垮垮的麻花辫搭在肩头。
女人似乎心情不错,眺望田间刷牙,再俯身洗脸,似乎没有察觉自己的靠近。
一如当初选林翠为自己安定下来做掩护那般,万峰就是看上了她并不灵敏的反应力。
“好。”玉面沾染着晶莹水珠,林翠起身擦拭一二,偏头朝木头看去,见万峰对昨夜新婚夜毫无半分在意,当即也梗着脖子,现出几分淡然。
林翠没再搭理木头,自个儿去到灶房解决了早饭。
清粥小菜最配夏日,万峰分的稻谷加上林家额外给闺女拎过来的干粮不少,足够二人撑起小家的日常。
解决过早饭,林翠洗净手,将结婚新买的泡菜罐子挪动位置,里头泡好的酸菜、辣椒和生姜都是之前在林家备好的,日后做菜方便,再清点一番屋里的干粮,默默记下位置和数量,粮油米面以及白糖红糖...
昨天酒席上还剩下菜,几样凉菜几样烧菜,全被宋春花临走时放到万家水井里凉着,这两日,新婚小两口倒是不用再开火做菜,省事不少。
“你把水井里吊着的篮子拽上来,今天就吃昨天的菜。”林翠使唤起新婚丈夫相当得心应手。
张厨子的手艺不错,虽说是大锅菜,可舍得放佐料放油,炒出来的菜色香味自然不差。
凉拌三丝、菇子炒腊肉上桌,再配上清早万峰煮好的清粥,比过年也差不了多少。
四方桌支在堂屋,东晒的日头渐渐倾斜,越界到屋里的光线退至院子里,外头日头正盛,屋里倒算凉爽,也不知道是不是新盖的房子不大一样,林翠吃着午饭能明显感觉到这里比林家的屋里凉爽些。
“下午要下地干活吧?我晚点给你送南瓜绿豆汤?”天气逐渐热起来,林翠这个从小到大就被家里人护着没下地干活的,多半在这时候承担起熬些清凉解暑糖水的重任。
只是如今这个名单上得再添个名字,自己的新婚丈夫。
“不用。”万峰进食速度快,没一会儿便解决战斗。
林翠点点头,倒是没有过多劝说,毕竟这人是根木头,不爱喝糖水也是可以理解的。
谁料,男人下一句话着实惊到了林翠。
万峰:“今天分的活已经干完了,下午不用过去。”
林翠:???
大队给每个社员按人头分配任务,干满能拿满工分,家家户户若是工分不达标,年底得花钱补齐工分才能顺利分粮,因相亲时便言明情况,万峰头上是顶着自己和林翠的两份任务的。
“我和你的工分都拿了?”
“嗯。”万峰的话语里不带半分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都拿了满工分。”
林翠想到自家爹娘算手脚麻利的,那也得从天亮干到天黑才能拿满工分,万峰就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竟然干满了两个人的工分任务?
这也太厉害了。
眼底漾出一阵惊诧,林翠决定暂时原谅这根木头,木头之间亦有差距,这是根有力气的好木头。
......
自单身生活跨入新婚生活,任谁都要适应几分,林翠思考周全,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连不大适应后的调整方案也琢磨了数个,却不想,通通用不上。
万峰像是个神出鬼没的神秘人,通常沉默寡言,只知道卖力气,接连三天都在一上午就下地干完两个人头的工分任务,对吃的穿的也没讲究,闲暇时便去山里钻,不时带些柴火和野味下来。
逐渐适应了万峰的生活节奏,林翠乐得轻松自在,在喜宴后第三日回门时,面对家里人挨个同自己说悄悄话时,口中对万峰仍是赞许多过数落。
“爹,万峰知道卖力气,下地干活勤快,挺好的。”
“大哥,你放心,他要是敢欺负我,我肯定跑回来告状。”
“二哥,你真打得过他吗?”林翠打趣着豪言壮语的林威。
林威想给妹妹撑腰却遭受质疑,龇牙咧嘴揪着妹子的麻花辫放下狠话:“等着瞧,他是我妹夫,还敢还手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等当比林威高出一个头,也伟岸一圈的男人经过,林威放狠话的声音骤然小了些,惹得林翠轻笑。
林小宝从灶房抓了几个花生偷吃,蹦跶着窜到院子里,毫不留情揭二叔老底:“小姑,二叔大前天回来还偷偷抹眼泪呢,说你屋空着...还说怕你被小姑父欺负...我给二叔递的帕子。”
“林小宝!”林威上前两步,将小侄子一把抓起,高高举到空中吓唬人,“你胆儿肥了啊,还敢编排二叔了,信不信...”
“哈哈哈哈二叔,我要举高高~我要骑马~”林小宝哪受什么威胁,当即就要二叔陪自己玩,高处的风景是真好啊。
林威:...
被缠着和小侄子抛高玩乐一阵才得以脱身,林威挠了挠头,绕着妹子两三圈解释:“别听小宝瞎说,这娃都知道编排人了。”
林翠抿嘴偷笑,剥着大哥塞来的花生解馋:“知道了,二哥,你肯定没抹眼泪。”
挥着拳头,林威吓唬人:“还说!”
林祥抱着没玩尽兴的儿子骑上自己脖颈,双手高举掌着小宝同样来凑热闹:“威子,放心,我们都知道你没抹眼泪...”
林威对这两人气得牙痒痒,要不是娘一句开饭了,当真想要他们掰扯掰扯,以挽回自己的一世英名。
新婚回门,左右不过几分钟脚程,宋春花和大儿媳在地里干活没多久便回来张罗午饭,好酒好菜备着。
人多嘴杂时,宋春花喜笑颜开,等拉着闺女进屋说体己话时,这才细细打量闺女神色:“女婿对你好不?我瞧着你这模样倒是精神。”
林家人对闺女不放心,毕竟林翠自小身子骨就弱,哪能不让人担心,好歹这是嫁得近,要真按三年前定亲的计划嫁了万德才随军,那才得叫一个让人牵肠挂肚。
“挺好的。”林翠实话实说,自己挑选的新婚丈夫老实本分,眼里有活,目前方方面面都令人满意,只除了...夜里像根木头。
可这话哪好意思外露,林翠只自己悄悄消化。
这几日,宋春花不是没听地里社员感慨,都道万老大那独苗厉害,干活力气大,大伙儿得干一天的活,他一上午就能轻松完成,搁谁能不羡慕,话头再一转,众人又夸宋春花厉害,把这么一人扒拉到碗里当上女婿,林翠是享福了,听得宋春花别提多骄傲。
“对你好就成,男人嘛,知道疼人,知道养家就是好的。”宋春花摸了摸闺女的脸蛋,再是难以启齿也不得不叮嘱,“还有夜里你别太惯着他,不然身子遭罪的是你。”
男人嘛,都一样,尤其新婚时期更是毛头小子似的不懂节制,宋春花是过来人,就担心闺女脸皮薄,性子弱,最后吃苦的是自个儿。
林翠没好意思跟娘说实话,夜里...夜里和一根木头睡觉,哪里遭得了什么罪。
“知道了娘,您放心。”嘴上保证得实在,全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
回门时只管让娘放心,林翠没想到,仅仅过了几天,自己便被打脸了。
因为没两天,自家的床在夜里轰然倒塌了。
作者有话说:
翠翠:妈妈呀,我好像嫁了根木头求收藏、评论、营养液,么么哒,本章继续掉落100个红包,下一章10号0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