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如今全国本就对男女作风问题严抓狠打, 传闻中挨批斗都是轻的,情节严重的很可能关进大牢,以至于在红袖章的随时巡逻严查下, 城里走在街上的夫妻都需要保持距离, 不能有任何亲密举动, 就连开上介绍信去招待所住宿的夫妻也必须出示结婚证明才能同住一间房。
周寡妇和一个男人于山上偷情的事影响自然不好, 事情可大可小,若是闹上公社甚至县城, 更是丑闻一桩。孙卫国希望将事情压在大队或是公社层面, 当务之急是要调查出男方是谁。
生产队中风言风语不断,典型树立起来, 大伙儿对男男女女的关系自然谨慎许多。
次日一早,下地干活的没对象的社员们便各自注意男女有别, 三三两两, 以性别划分开来。
林威一早被叫去山上比划了身高,只当是正常流程, 毕竟昨晚有六个男同志上过山, 全部调查一番也算了事, 等在树下比划一通各自散去, 中午回家时路过知青点, 林威只远远望去一眼, 于忙碌的知青中望见那抹朝思暮想的身影,便没敢再多看,如今更是敏感时期, 不能害了方知青的名声。
知青点轮流安排人做饭,方瑾慧正在灶台忙碌时,赫川同样比划完身高回来, 方瑾慧没大关注他,瞥见前方一闪而过的身影同样没敢多瞧,只一眼的对视,像是能读懂对方的心思。
方瑾慧淡淡收回视线,埋头继续烧饭。
变故出现在当日下午,六人中符合身高能齐平老槐树冒头枝丫位置的男同志只有林威和知青赫川。
孙卫国同陈老大两口子以及大队部几名干事将两人叫来谈话:“谁是昨晚和周海燕乱搞男女关系的,站出来。”
看着林威从小长大,深知他是什么性子,孙卫国心里的那杆秤已然倾斜,可面上仍是一碗水端平。
赫川直呼冤枉:“大队长,不是我,我才来大队一年时间,人都没认全,和周寡妇更是不熟。要说谁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肯定是大队的本地人啊。”
“你什么意思?”林威本想着此事和自己无关,顶多配合着走个流程便了事,没成想竟然被知青赫川话里话外脏了一手,“我和周寡妇可没半点关系。”
“坦白从宽!”孙卫国精锐的双眼扫过眼前两人,仔细观察着二人的神色,林威眉头紧蹙不大耐烦,赫川一脸被冤枉的委屈劲儿,“我丑话说在前头,早承认早处理,我能尽力让事情不闹大,但是如果一直找不到昨晚那个男人是谁,事情闹到公社闹大县城里,可就不是批斗一两回能消停的。”
“卫国叔,反正跟我没关系,我还赶着回去打风谷机嘞。”林威实在无言以对,自己怎么能扯上这种事。
赫川显然更为委屈,上前两步躬身于大队长面前焦急开口:“大队长,肯定和我更没关系啊,要说有关系,肯定是林威这种在红星生产队土生土长的和周寡妇熟,我和周寡妇都没怎么说过话。”
一个两个都不承认,孙卫国让陈老大两口子现场辨认,奈何昨天夜里天色黯淡,男方又是背对着两人,混乱之下确实没大看清细节。
无奈,孙卫国只得再叫来周寡妇指认:“周海燕同志,组织上再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说实话,不然事情越闹越大,队里也保不住你们,难不成你们想去蹲大牢?”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孙卫国沉声看向屋里三人:“周海燕同志,和你乱搞男女关系的男同志在不在这里。”
凝神屏息片刻,周寡妇看着前方面色严肃的大队长孙卫国与其他几个乡亲,最终点点头。
“好,那你说是谁?”孙卫国心头的石头落地一半,只待周寡妇将人指认出来。
目光游移在被调查出来的最终两人中,周寡妇看向始终目视前方的赫川,又望向盯着自己的林威,视线来回来去始终没有开口。
“还想瞒着?”孙卫国怒喝一声,将旱烟烟锅重重嗑在桌面,发出令人发怵的敲击声。
“是林威!”周寡妇眼一闭,心一狠,指认了和自己乱搞男女关系的男人。
......
听报信的红梅婶儿传来二哥被指认的消息,林翠几乎眼前一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林威怎么可能和人偷情!
林家人同样接到消息,火急火燎赶往大队部,待林翠赶到时,一大家子已经将孙卫国团团围住,七嘴八舌辩个不停。
“卫国,我们家老二咋可能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
“她这不是胡说八道嘛!”
“我们老二还没开窍呢,这辈子连女同志的手都没拉过,更没喜欢过哪个女同志,现在咋还想把一口黑锅扣下来?”
林威同样为自己辩驳,只是听到家里后头一句话,委实有些心虚。
他这辈子有喜欢的女同志了,还和方知青碰到过手。
“卫国叔,我发誓我跟周寡妇没任何关系,那天傍晚我就是上山摘果子,可没碰到过她。”
孙卫国自然清楚林威的为人,真要问他从知青赫川和林威中间选一个可能的人选,他必定猜测赫川,可周寡妇言之凿凿指认的是林威。
“有其他人和你一块儿不?或者路上碰到谁没有?”孙卫国藏有私心,也想证明林威是无辜的。
“没有,我一个人上山的。”林威实话实说。
“林威同志,你摘果子了,那果子呢?”知青赫川骤然出声,面上带着笑意开口,似有几分轻松。
“我...”林威脑子里猛然想到收到果子的方瑾慧,此刻却是不能将她扯进来。
“当然是拿回家吃了。”宋春花护犊子般站出来,扯着嗓门恨恨瞪向赫川,她隐约察觉不对劲,这个赫川并无善意,“摘果子就是吃的。”
“对啊。”向玉芬跟着婆婆点头,“我们全家都吃了。”
“那吃的什么?”赫川看向孙卫国,“大队长,不如让林家人分开回话,把林威什么时间下山,带的什么果子一五一十说出来,看看有没有说谎。”
梗着脖子认下林威带回果子一事,林家人却没料到赫川如此阴险,还想着把一家人分开谈话,本就没有提前串供的一家人,自然难以完美圆谎。
赫川得意一笑:“看来林家也是齐心要帮着林威撒谎掩盖他乱搞男女关系的事,我看林威遮遮掩掩必然有异常,周海燕同志一个寡妇,无依无靠,也许是被年轻力壮的林威强迫或者哄骗的也说不定。”
听闻这番猜测,议论声又起,周寡妇适时变了脸色,一副委屈的哭哭啼啼模样,现出几分可怜。
“赫川,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威赤红了双眼,忍不了这样的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赫川志得意满:“林威同志,你着什么急?是不是戳到你的痛处了才这么气?要是你行得端,坐得正,为什么会气急败坏?我也就是这么一猜,当然了,还有可能是你看周寡妇可怜好哄骗,把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哄骗到手...大队长,我看周寡妇也是可怜,把这个奸夫拉去批斗就够了。”
赫川极具煽动性的一番话彻底点燃了现场的八卦热情,社员们原本将信将疑,此刻听赫川分析一番,加之周寡妇的指认,心里的天平已然倾斜。
孙卫国心下一沉,听着周遭围观社员七嘴八舌地议论,加之赫川的积极建议,几乎是把自己架住。
舆论向来能裹挟着人前行,尤其如今社会风气如此,男女作风问题严打,再是一个村的人,仍是不能接受这样乱搞男女关系,人人都在自觉遵循规则,对此类行为喊打。
眼见群情激奋,孙卫国沉声稳住局面:“这件事大队部得再查一查,所有人该回去干活的回去干活,有力气有心思就多干活挣工分。赫川,你也先回知青点。林威,你跟我过来。”
社员们恋恋不舍离开大队部,林家人却没心思离开,哪怕孙卫国将门一关单独找林威谈话,一家人仍是等在门外,又懊恼撒谎没撒圆满,又气愤赫川巧舌如簧。
林翠安抚爹娘几句,心头七上八下个不停,小说中的林威并未遭此一劫,剧情更改之下似乎会有意想不到的发展,不论是好是坏。
眼见家里人仍要为二哥辩护,林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率先回家思考,如今一切的证据指向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的人分明是赫川,可这人抓着二哥没法道出上山实情的问题反将一军,配合着周寡妇扣了一口黑锅到二哥头上,实在是可恶。
“不在大队部等着你二哥?”屋里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林翠的思绪。
从接到消息奔往大队部,到回到家中的时间里,林翠几乎忘记了丈夫的存在,此刻回身见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万峰,一颗心似乎终于安定下来。
倾身靠近丈夫,双手环抱在丈夫腰间,林翠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丈夫十足的安全感。
“从头到尾,我们一家就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没有想过去害谁,怎么总是要被针对被陷害呢。”
妻子主动贴近,紧紧环抱着自己,万峰不由自主地双手同样环住妻子,闻言冷冷道:“赫川陷害你二哥,不用留了...”
自己倒是有把握直接解决了他,唯一的麻烦是如何在这个充满秩序的人类社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你在说什么?什么不用留了?”林翠听得云里雾里。
经过丈夫这么一打岔,偶尔冒头的情绪烟消云散,林翠想到办法证明周寡妇真正的情夫是谁,可这个法子需要丈夫的帮忙。
“你这身力气很有用,明天帮我一个忙。”林翠踮着脚贴近丈夫耳边,低语着倾吐整个计划。
只是越听,万峰的眉头耸得越高,林翠见丈夫这番神情,心头直打鼓,却撑着一口气坚定:“你觉得我这个法子太阴险了?可是他们先扣黑锅给我二哥在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要是接受不了...”
“你这法子太温柔了。”万峰打断妻子的话,斩钉截铁道,“不如直接彻底解决了他,我办事你可以放心。”
“嘘!”林翠被丈夫大胆的言论惊呆,猛地捂住他的嘴,几乎难以置信丈夫有如此想法,“万峰,你别瞎说瞎想啊,我们一家人一定要遵纪守法,以后过好日子。”
已然摆脱了书中炮灰反派的命运,林翠不希望家里任何人出事。
万峰啧一声,看着吓得不轻的妻子,第无数次感慨妻子的心软。
......
孙卫国与林威谈话的结果并不理想,林威声称上山摘果子,可这果子却无去处,林家人的撒谎证明他们并没有吃到果子,再结合林威的说辞,足以证明他有问题。
“林威,你那晚上山到底是做什么去了?说实话!不然现在这种情况,你很快就和和周海燕被送去挨批斗了!”孙卫国目光沉沉,声音压得极低,掺杂着数十年管理整个村子当家做主的威严与气势,“再不说实话,我可保不住你。”
“卫国叔,我...”想到外头风言风语不断,尤其此刻正是大伙儿对男女作风问题盯得最紧的时刻,林威喉间的话滚了几圈,最终尽数咽了下去,“我就是一个人上山摘果子吃了。”
这种时候将方瑾慧拖下水,只会害了她,尤其她初来乍到,是个无依无靠的知青。
“你——”孙卫国怒瞪双眼,摔门而去。
......
林家的小作坊停工,田地和晒谷场议论声不断,知青点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赫川平安归来,同其他知青有说有笑,唯有一人愁眉不展,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周遭的热闹有如烟云,赫川发来的糖果也格外扎眼。
“我当然没事,我行得端,做得正,不怕被叫去问话。是林家那个老二有问题,大晚上一个人上山,又说不清楚到底干嘛去了,周寡妇还指认他...”
咚的一声脆响,凳子被踢倒的动静打断了赫川的得意,他朝走路莽撞踢倒了凳子的方瑾慧看去:“方知青,你没事吧?”
“没有。”方瑾慧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落到林威头上,“那林威没说上山做什么了?”
“他说一个人去摘果子了,谁信?林家人都没拿到果子,他给谁吃了?分明是撒谎。”赫川也没想到,绝处逢生竟来得如此轻易。
万幸有个林威心里有鬼不敢说明情况,以至于被自己轻易抓到漏洞,顺利煽动全体社员施加压力。
方知青自然清楚,和周寡妇乱搞男女关系的男人不是林威,事情发生时,林威已经下山为自己送来果子,山坡上的软柿很甜,她仍旧记得唇齿留香的味道。
一颗心悬在空中始终落不到实处,方瑾慧辗转反侧一夜难眠,翌日一早,天蒙蒙亮之际,知青点灶台前热闹起来,一顿野菜稀饭吃得食不知味。
“瑾慧,愣着干嘛啊?去上工了。”几个知青集结成群外出上工,唯独方瑾慧站在知青点门口不动。
“啊...”周遭的议论声像是风在拉扯,将人拽得摇晃不止,方瑾慧重重咬着下唇,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眸光微亮奔向大队部。
作者有话说:
七月准备支棱起来了,明天开始日六或者双更如果我没做到,就当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