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年前自末世穿越而来的万峰便知晓万德才是身处小说中的男主角, 有个为解决成分问题定下的未婚妻,小说开篇便是万德才与家人退婚林翠的故事。
彼时的万峰冷眼旁观,无论是看待万德才还是林翠, 只当陌生人, 旁人的恩怨纠葛与他无关。
如今, 一年过去, 时移世易,再听见万德才的名字, 万峰心头涌上一股不悦情绪, 没有来由的厌恶感。
面对妻子的提醒,尤其从妻子口中听到万德才三个字, 那股子不悦情绪翻涌加倍,几乎要从胸腔破出。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是你的未婚夫带着自己也没有察觉的酸味。
林翠面上一红, 没成想丈夫旧事重提:“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呀。”
按理说万峰失踪几年, 正好错过了自己当初和万德才订亲的事,而他从山上归来时, 自己已经与万德才换了个说辞否认婚约...按理说, 万峰应当不大清楚这档子事啊。
林翠琢磨丈夫应当是从何处听来的八卦, 夫妻之间贵在坦诚, 林翠大方承认, 不做隐瞒。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难以改变, 万峰心口浮起一股无力感,尽管是前未婚夫,也让人讨厌。
......
万德才的回乡引发轰动, 毕竟是整个公社第一个年轻有为的副团,谁见到都要夸他有出息,偏偏这人脾气也好, 与谁都能和气叙旧,更受社员们的喜欢。
被大队长孙卫国邀请上大队部分享进步思想,被公社领导邀请...甚至被县委邀请...
万德才的名字出现在红星生产队的各个角落,与此同时,刘红娟每日都能在自家听到隔壁争执不下的动静,父母和儿子的矛盾始终存在。
万广发和王桂英想靠着儿子拾起体面与架子,万德才只求父母消停些,踏实本分做人做事,双方意见不合,每日话不投机半句多,这股火甚至烧到了林翠头上。
再听上一耳朵的隔壁八卦,刘红娟隔日上工时犹豫再三,琢磨要不要去提醒一二,扒拉着桐油果晾晒的速度也迟缓了几分。
传话这事儿容易吃力不讨好,刘红娟决定咽回肚子里。
正逢月中,木具加工厂迎来大队发放的每月福利,偶尔是大团结,时不时是些珍贵票据,样样值钱,林翠上大队部领上一沓肉票、粮票和糖票,挨个分发。
轮到刘红娟时,林翠将半斤糖票递了过去:“红娟婶儿,听说你们家老三怀上了,这糖票你拿着,孕妇得不时吃点糖甜甜嘴。”
“哎,难为你想得周到了。”糖票可是送进了刘红娟的心口,自己闺女怀孕,家里糖票紧缺,正愁没法买糖呢。
见林翠考虑得如此周全,刘红娟盯着眼前这张莹白如玉的脸,又想到昨天傍晚偷听到隔壁的争吵声,忍不住拉着林翠到厂房墙角处说起悄悄话。
万峰在厂房中打着榫卯,旁人看来专注于手上动作的万峰,始终分心注意着满场发放票据的女人。
妻子突然被神秘兮兮的刘红娟拽到墙角,似乎有秘密要说。
侧耳倾听,相距甚远的万峰敏锐捕捉到关键词——万德才。
“翠翠,当年你和万德才是真定亲了吧?这事儿一直有两个说法,去年我还觉着万德才升了营长,万家肯定不要你进门,现在看看,你要真嫁进去,遇上万广发和王桂英这样的公婆可就有罪受了。”
林翠敏锐的雷达察觉有八卦,压下心头的兴奋,努力平静道:“红娟婶儿,你怎么这么说?”
“昨儿万广发两口子又和万德才吵起来,说儿子结婚后不孝顺,指定是被儿媳妇那个军医撺掇了,最后你知道说了句啥不!人说要是当年真娶的你进门,肯定比那个女军医好,不至于被撺掇得儿子不管亲爹妈。”
想到昨天傍晚的混乱,刘红娟异常兴奋。
在墙角根偷听到如此劲爆的发言,刘红娟哪里待得住,踩着几块石头探着脑袋偷看,这一看不要紧,原来万德才媳妇儿何梦华正好在灶房,听到公婆还提起丈夫的前未婚妻更好,气得和人当场争执起来。
一家四口混战,那叫一个精彩。
“还提到我了?”吃瓜吃到自己头上,林翠傻眼了,这万家人真是阴魂不散,好端端提自己干嘛。
她才不要嫁给万德才呢。
自己丈夫比他好一万倍。
“反正你注意点儿啊,我看那何梦华是个小心眼儿的,昨儿就嚷嚷着让万德才顺他爹妈的心,干脆离婚娶你去,保不齐她要找你麻烦。”
“我和他们一家人可没关系,他们要闹自己闹。”林翠不知道这些人冲吵架说气话扯自己干嘛,真是可恶。
刘红娟绘声绘色复述的一番争吵话语贴着林翠耳朵说起,没敢让第三人听见,偏偏刘红娟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耳力极佳的存在。
尽管相隔数十米,她刻意压低的声音仍尽数落在了万峰耳畔。
一个两个不消停,甚至万广发和王桂英敢说出让他儿子真娶林翠的话。
打榫卯的动作终止,万峰眸光一凛。
“万哥,给公社的桌椅板凳基本组装好了,你来检查一下吧。”王明生赶来叫人,却见万峰抬眸看向自己时,脸上一片肃杀气,登时被吓得没敢再说话。
***
刘红娟每日都能听到隔壁墙角,无尽的争吵飘过土墙,被风吹散,里面裹着万广发和王桂英的歇斯底里与万德才的无奈叹息。
事事不顺心的万广发和王桂英发觉儿子回乡探亲似乎并未带来好处,反倒是每日都在和儿子吵架,甚至昨天夜里战场扩大,与儿媳也闹出不愉快,儿子不孝顺,儿媳不贤惠,简直是家无宁日。
好好的日子过得乱糟糟,闹哄哄,哪有一年前的风光。
万德才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再让爹妈仗着自己的身份耀武扬威,甚至每月只愿意寄回十块的生活补贴和一两张票据孝顺父母,手里捏过大钱和珍贵票据的两人哪里能习惯于由奢入俭,尤其听说今日林家人给那劳什子加工厂帮工发放了大队批准的票据,听说他们给公社领导打的桌椅板凳也要装车送出去,到时候在公社露脸,何愁没有好日子。
当初不如自家的林家如今红火得像是抢了自己的运势。
都道此起彼伏,万广发和王桂英不是没听过这个说法,古来今往都有借命一说,过去没破四旧之前,封建迷信更是猖獗,运势这种东西被人借走,那便是对方起,自己落。
细细想来,自己两口子什么时候开始倒霉的?那可不就是和林翠解除婚约开始,一切都变了。
夜深人静时,万广发和王桂英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气不过,口中骂骂咧咧的对象从自己儿子万德才到儿媳何梦华,最后转移到林家人身上。
嫉妒的毒蛇在黑夜中露出獠牙,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于昏暗中摸黑起床,踩着月色悄摸往红星木具加工厂赶去。
加工厂白日里热闹,夜晚迎来满室寂静,唯有门口保安室安排了个大队里独身一辈子的五保户张大爷守着,以备突发情况。
半夜正是昏睡的好时候,张大爷美梦正酣,丝毫没有察觉万广发和王桂英偷摸翻过大门,直奔堆放成型家具的仓库而去。
给公社打造的几十张桌椅板凳已经打造成型,晾晒数日后即将于明日装车运送到公社交货。
万广发和王桂英别的什么都不想,只盼着林家人在公社领导面前交不了差,倒大霉。
脑子里的主意不少,两人却在第一关犯了难。
大门能翻进来,可这库房无情高耸的铁门却根本没法打开。
似乎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天大的计划夭折在第一步,万广发和王桂英沮丧不已。
“当家的,不然算了,这咋弄啊。”冲动过后,理智渐渐回归,王桂英也能猜到这加工厂的人不是傻子,大门一锁,谁能搞破坏呢。
“哎。”事事不顺,万广发在深夜重重地叹口气,“算了,走吧。”
坏事没干成,两人准备打道回府,只是刚转身离开,眼尖的万广发见前方不远处似是有道寒光闪烁,定睛一看,不是一把泛着亮光的钥匙是什么!
“真的是老天爷保佑啊!”万广发张望四下,确定无人这才快步捡起钥匙,指腹费劲地擦了擦冰凉的钥匙,招呼着媳妇儿跟上。
咔哒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动听,万广发和王桂英顺利打开库房大门,见到已经打造成型包装齐备的桌椅板凳,眼睛放光。
早就听闻这加工厂的手艺极好,尤其组装和榫卯严丝合缝,以至于家具结实牢固耐用。
可要是这家具送去没两天就塌了,让公社领导坐着给摔地上,那就精彩了。
两人分头行动,试图将各个桌椅板凳的组装掰扯松动,却不想,这组装实在卡得稳固,竟然是难以撼动。
处处是难题,两人在乌漆嘛黑的暗夜中齐齐叹气,又不甘心白跑一趟,铩羽而归。
“咋,咋办啊?”王桂英不出这口恶气,心里不舒坦。
“找找有没有刀啊啥的,我以前见过林福贵打家具,往那榫卯口子上撬松,注意隐蔽点,这松了早晚撑不住要垮。”
“好!”情绪振奋的王桂英四处搜寻,却无法在库房寻到一把小刀或是任何锋利器具,至于其他屋子全大门紧锁。
外出溜达一一圈,偃旗息鼓的王桂英没辙了:“当家的,找不到...哎!”
分明在库房门口左侧的桌子上翻找过一圈王桂英猛地发现惊喜。
桌上赫然出现两把泛着寒光的小刀,刀刃直直对着自己的方向。
“怪了,我前面明明找过怎么没看见刀,出去一趟回来又有了。”王桂英将一把小刀递到万广发手里,仍是奇怪。
万广发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这屋里黑,你前头兴许没看见,别废话了,抓紧!记得撬松榫卯,别被发现。”
“好!”
在库房忙活近两个小时,手臂酸软,手腕疼痛的两人于天色快要蒙蒙亮之际将一切复原,临走时锁好加工厂库房大门,将那把捡到的钥匙扔回原地,刀具放回仓库桌面,这才快步离开。
自认做事神不知鬼不觉,万广发和王桂英回家的步伐轻松愉快,只等不日听到好消息传来,看林家人出错。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加工厂附近,渐渐没了踪迹。
一道注视着他们离开的视线这才淡淡收回。
高大的身躯弯折,修长指节拾起地上冰凉的钥匙,收走库房的刀具,将一切彻底复原,抹去所有痕迹。
任何试图觊觎、算计自己妻子的人都没有再在这里留存的理由,夜色中的男人眼眸泛着寒光,竟是比刀刃的锋利更为寒凉。
妻子只能是自己一个人的,这些人完全是自寻死路,既然他们要走上这条路,他当然不介意帮他们一把。
***
红星生产队近来热闹,几家欢喜几家愁,尚有一家悲喜交织,一时分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
万德才带着妻子何梦华回乡省亲,原意揭过过去的腌臜事,却不料父母三天两头与自己争执,始终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
直到前天夜里,更是口不择言诋毁自己的婚姻,正好被梦华听见,向来没受过什么委屈的何梦华哪里能忍,当即还嘴,竟将离婚挂在嘴边,嚷嚷着早知道不嫁自己,让自己当初和林翠结婚更合父母心意。
家中已然乱成一锅粥,左耳是父母挟着多年养育恩情不断旧事重提,将孝顺这顶帽子一次次扣下,甚至提出要随自己去部队随军,长期生活,右耳是妻子何梦华心生不满,让自己赶快结束探亲假离开的频繁催促,并且坚决反对自己父母随军共同居住。
万德才夹在其中苦不堪言,逃也似的离开自家,这才松了一口气,直到独自外出经过村东口,目之所及是家乡猝不及防的变化。
新盖的知青点簇新热闹,与之遥遥对望的是一片红砖瓦厂房。生产仓库与办公平房错落有致,如贫瘠的土地上开出的红花,不同于田间地头翠绿的秧苗,红砖瓦磅礴气派,以务农为主的村落中实属另类,却又格外显眼。
目光落在院墙中央的铁门处,万德才记得前几日刚回乡时便听大队长提过的,牌匾上白底红字大声宣告的名字——红星木具加工厂。
短短一年时间,家乡的变化不可谓不大,靠天吃饭转型为靠自己吃饭,大队长提、自己父母提、不少社员也在提,木具加工厂为大队创收,给大伙儿的口粮做保障,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来自于...
视线中闯入一道身影,嫣红的红底白色波点布拉吉裙摆轻扬,拂过竖立的牌匾,万德才一眼认出前方正和工人们确认生产细节的女人是曾经与自己定亲三年的林翠。
也正是她牵头从一个小作坊办成了加工厂,占地宽广,生产订单源源不断。
有别于刻板印象中的乡野村夫,眼前的林翠将乌黑油亮的头发扎成漂亮的麻花辫,整个人被红裙衬得肤白貌美,于夏日阳光下明媚动人。指挥着几个工人行动的林翠,柔和的侧脸似乎都生出几分干练...
“你在看什么?”
身旁猛然响起沉沉男声,万德才惊觉回头,仰头望去,是高大的堂哥万峰。
“堂哥,好久不见了...”去年万峰和林翠办喜酒时,万德才已经结束探亲假回了部队,时隔一年再见,他心头涌上那么些不自然。
毕竟这一对夫妻,一个是自己的堂哥,一个是曾经与自己定亲的女同志...实在有几分别扭。
“你回来做什么?又来工厂附近干什么?刚刚盯着我妻子看什么?”万峰神情不悦,三连击出口,半点情面没给。
哪能想到当年性子怯懦的堂哥变得如此不讲情面,万德才面色一僵,和气回他:“我的父母在这里,当然要回乡探亲。至于工厂...我只是随便转转,走到这里。”
眼前的堂哥黑沉着一张脸,并无重逢自己这个堂弟的亲情喜悦,万德才不好再叙旧,转念想到当初自己爹娘对万峰做出的事,他只得代人道歉:“还有当年的事,我确实不知情,没想到我爹娘会伪造欠条拿走了你的钱...这件事是我们家不对,我已经再三和我爹娘说过,你放心,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事...”
“说这么多话有什么用,真要道歉就把你爹娘送去蹲大牢。”万峰淡淡扫过这位小说中的男主角,目露不屑,“而不是仗着你的身份给他们作威作福。”
本意表达一番歉意缓和关系的万德才几乎傻眼,堂哥万峰竟然如此撕破脸。
冷淡的万峰大步离开,临走时只再撂下一句:“还有,少来打扰我妻子,不管是你,你爹娘,还是你妻子。当初我妻子和你退婚是最正确的决定,不管是你,还是你们家都配不上她。”
再敢来打扰自己平静的生活,万峰并不会理会什么小说中的主角光环。
万德才久经战场,自认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见过许多大场面,却不曾想,此刻竟被自幼性情怯懦的堂弟威慑住。
高大的男人眼底闪过的寒光凌冽,几乎要刺透而来。
无形的强大气场令人脚底灌铅似的,挪不动步,直到万峰转身离去,才惊觉后背发凉,终于缓了过来。
万德才年少便挣出一番前程,走到哪里被夸到哪里,何时受过这种嘲讽与蔑视,方才万峰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眼底的冷漠与不屑几乎将自己灼伤。
目光一路锁定那抹高大的身影走进加工厂大门,身穿红色布拉吉的林翠见到丈夫小碎步迎了上来,方才专注认真的脸上挂满笑容,却在触及到自己时陡然警惕起来。
万德才远远听到林翠关心万峰的一句话。
林翠瞥见丈夫从万德才的方向走来,杏眼浮现担忧:“他怎么在这儿?没有为难你吧?”
林翠念着万峰只是小说里的路人甲,而万德才是这本小说的男主角,相对之时肯定是万峰吃亏的,毕竟万德才有主角光环。
分明是自己被万峰刁难嘲讽,万德才心口几乎吐血,待两人说着话渐远,却再听不见万峰的回答。
无视身后的男人,万峰朝妻子点头,面上带着几分似受伤的神色:“是,他刚刚刁难嘲讽我,说我配不上你。”
作者有话说:
绿茶峰告状:老婆,他欺负我万德才:吐血,谁欺负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