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月底, 寒风刮过红星生产队,长长的竹竿上飘扬的五星红旗随风摇摆。
竹竿扎进泥土,深深挺立, 孙卫国敲锣宣布:“红星小学正式动工!”
百来号社员在选址动工盖小学的村东口聚集, 带着自家半大不小的孩子兴奋围观, 一张张历经日晒雨淋的脸上沟壑密布, 此刻都挂上深深笑容,目不转睛盯着前方。
农闲时间, 锄头挥舞, 一帮壮劳力由大队组织起来盖房,在规划的地界修建小学需要的教学楼。
自觉不是人的林翠望着人群中干活时最轻松的男人不无愧疚, 同其他家属那般,准时准点来为自己男人送饭。
尽管万峰并不需要吃饭。
这趟帮队里盖小学, 林家男同胞悉数出动, 林福贵自觉年近五十仍是壮劳力,压根儿不输年轻人, 林祥和林威更是不必多说, 是盖房的主力。
林家人一大家子和气, 送饭也全家包圆。
在工厂食堂打好饭, 林翠拎着挎篮赶到村东口时, 正值午歇时分, 盖布一揭,四个斗大的瓷碗整整齐齐摆放,里头有大半碗白米饭和肥颤颤的白菜炒五花肉, 全是能顶饱的。
万峰来到妻子身边,见妻子将四碗饭菜一一摆放到台阶上,不忘扬声招呼林福贵父子三人过来吃饭。
“你先吃着, 爹和大哥二哥也快来了。”林翠知道万峰不需要进食,可大家都有的,他自然也得有,再者说,只有把万峰当做普通人,正常人,他内心的难受才会消散,“饭菜很好吃的,你也吃点,真的。”
“嗯。”万峰望进妻子只有自己身影的眼眸中,耳畔是妻子温柔缱绻的声音循循善诱,默默勾了勾唇,万峰捧起碗大口进食。
只是,自己妻子还要给另外三人送饭,万峰看着干完活冲向这头到了林家三父子,眼里全是不满。
慢了两步的林福贵和林祥林威姗姗来迟,同迎上前的林翠“告状”。
林威被妹夫卷得苦不堪言:“翠翠,你男人劲儿也太大了,干活速度还快,我在他旁边跟着干,结果累得我腰酸背痛。”
是男人就爱攀比,林威不自觉被万峰带进了他的快速作业领域,咬牙坚持不愿落后,结果快把自己累死,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和万峰挨着干活。
林祥轻笑两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让你悠着点儿,你不信。”
“算了,吃饭吃饭,吃...”林威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摆放着饭食的台阶前,正准备饱餐一顿,却顿时看直了眼。
台阶上四个瓷碗干干净净,空无一粒米,一块肉,一根菜。
一口气解决了四碗饭菜的万峰云淡风轻:“我媳妇带的饭菜,我一不小心都吃完了。”
饿得头脑发昏的林威:“...???这是能一不小心吃完的吗?”
万峰淡淡扫众人一眼:“嗯,就是这么一不小心。”
说罢,万峰又看向妻子:“我突然对这些饭菜有了胃口。”
林翠大为震撼:“那就吃!”
难得不是人的万峰对人类饭菜有胃口,自己哪能批评他。
“爹,大哥二哥,你们快回家去吃吧,家里应该还有红薯玉米,烤来吃也能垫垫肚子。你们别怪万峰,他难得胃口这么好。”
林家三父子:“...?”
完蛋了,闺女/妹子真的胳膊肘往外拐了,还拐得特别狠。
***
吃一堑长一智,林家三父子不愿再饿肚子,坚决同林翠两口子划清界限,大家分开送饭!
林翠每日为万峰一个人送饭,林家三父子的饭菜则由宋春花或是向玉芬和方瑾慧轮流来送。
只是日复一日,林翠特意为胃口变好的丈夫多打些饭菜,丈夫却再也没能重现那日一人吃掉四份成年男性饭菜的辉煌。
看着万峰面无表情地解决饭菜,林翠很想问问,是有什么心事吗?胃口怎么变差了?
***
红星生产队对修盖小学团结一致,在日复一日的送饭往返中,盖房进度有条不紊地开展。
趁着距离春耕还有一段时间,壮劳力来下苦力,争取在来年农忙之前盖好,于春日里投入使用,这样就不耽误孩子们上学的计划。
打地基、和水泥、砖瓦层层叠叠堆砌,平地建起漂亮的红砖瓦小楼雏形,任谁经过都得高看两眼。
连着忙了半个月,直到快临近过年时,小学教学楼盖楼计划才暂停,大伙儿回到家中准备过个好年。
家家户户采买着年货,去镇上供销社和百货大楼大包小包地往回拎,瓜子花生糖果装满了几个袋子,麦乳精、饼干、水果罐头堆在桌上,年前分到的十五斤新鲜猪肉留一半腌一半,宋春花指挥着众人井然有序地准备着年夜饭。
林福贵在院子里淘洗着晒干的竹笋,这是媳妇儿钦点的任务,今儿下午得提前烧好干笋红烧肉,明儿吃年夜饭的时候才不至于锅抢锅,压根儿不够用。
“嘶,哎哟。”年近五十,又常年劳作,林福贵近来高强度去盖房拉扯出不少病痛,听得宋春花埋汰他。
“看看吧,让你悠着点儿,就知道逞能。”宋春花可是听孙卫国说了,自家福贵盖小学教学楼的时候可卖力,念叨着这是给村里小娃上学的,使出吃奶的力气干活,险些没闪着腰,现在给累了个肩膀手臂酸痛,腰也痛。
林祥和林威也劝林福贵:“爹,我们这群年轻后生够用了,你还是回厂里干点手上活。”
林福贵不服老:“你们啥意思?还看不起你们爹了?想当年...”
“快五十了还想当年呢?”嘴上全是埋怨,宋春花手上动作倒也没闲着,咚咚咚几个拳头朝男人肩膀捶打几下,又捏了捏他手臂给舒缓,“以后上了年纪就知道好歹了,到时候腰酸背痛膝盖痛腿痛。”
林福贵一把握住媳妇儿的手,唇角憋着笑:“行行行,知道你操心我,我悠着点儿。”
正在灶房边给新鲜猪肉抹盐的林翠听到这动静实在没眼看,同大哥二哥交换个起鸡皮疙瘩的眼神,一同笑开了。
院子里四处有林家人的身影,正从娘手里接过鸡食去鸡笼里给两只老母鸡和一只小鸡喂食的林小宝有样学样,指着家里年纪最老的一只老母鸡念叨:“你快活动活动啊,以后上了年纪就知道好歹了,到时候腰酸背痛膝盖痛腿痛,腿,鸡腿肯定很香吧,砸砸。”
砸吧几下,林小宝仿佛已经闻到了鸡腿的香味,指着家中勤勤恳恳下蛋的老母鸡找宋春花:“奶,咱们明天吃不吃鸡腿啊?”
宋春花大方:“吃!”
.....
两年时间,今非昔比。
勤俭持家的宋春花也大方起来,看着丰盛的一桌年夜饭,眼眶发酸。
四方桌前坐了个整整齐齐,桌面摆得满满当当,昨儿提前烧好的干笋红烧肉装了两盆面对面放着,新鲜猪肉炖的白菜猪肉香气四溢,就这样的香味险些被鸡汤的清香掩盖,各种香味混合,谁的眼睛却都没逃掉饭桌正中间的一尾红烧鲤鱼。
赤红的酱汁勾过芡挂在起酥皮的鱼身,带着鲜香麻辣的滋味渗透进鱼肉,一尾鱼,年年有余。
一大家子喝米酒的、白酒的、汽水的应有尽有,齐齐举杯,共贺新年。
夜深,四周热闹地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以往为了省下煤油灯钱早早入睡的村民们守岁到凌晨,迎接着新的一年。
“噼啪噼啪,嘶,好冷啊。”守岁到零点,一家子来到大门外守着放鞭炮,林小宝躲进向玉芬的怀里,被娘搓着手哈气。
宋春花催大儿媳带着孩子回屋睡觉,转头又看向小闺女两口子。
“你们晚上就住这儿呗。”宋春花看闺女和女婿仍要摸黑回家,并不放心。
万峰难得主动开口:“娘,我们回去也要放串鞭炮。”
“也是。”宋春花私心不少,却也清醒,“你们家门口也得放鞭炮,驱邪避祸的。那路上当心啊。”
“娘,你放心,有万峰在呢。”不知何时,林翠发觉身边只要有丈夫在,便是无尽的安心。
从林家离开左右不过十分钟路程,伴着周遭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林翠牵着丈夫的手,于月明星稀的夜色中回到家中。
寒冬腊月的深夜气温骤降,来自四面八方的凉风像是刀子似的直往脸上割,林翠躲在娘为自己织的毛线围巾中,双手带着厚实的毛线手套,指挥着丈夫放鞭炮。
一串红彤彤的鞭炮挂在院子门口,林翠离得远远的,围巾遮挡了她大半张脸,只一双漂亮的招子在夜色中亮晶晶的,盯着门口高大的男人划燃火柴,点燃鞭炮引线。
“快,快跑过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在耳边炸开,林翠笑着瑟缩了一下,一手捂着耳朵,一手忙朝丈夫挥了挥。
待万峰大步走近,林翠站在高出几十公分的泥土上,大方地分出一只手捂住了万峰的耳朵。
鞭炮声阵阵,此刻却似被彻底阻挡,耳畔是妻子柔软的手掌,温柔地包裹。
万峰听不见噼里啪啦爆开的声音,却好似听见了咚咚咚的心跳声。
漫天飞舞的红色纸屑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雨,林翠搓搓手揣回棉衣衣兜里,催促丈夫回到屋里。
“这天儿真冷。”
屋里烤上火,捧着搪瓷盅灌了几口热水的林翠仿佛重新活了过来,也是这个时候,她由衷地羡慕万峰:“你的体温是一直这样吗?”
林翠忍不住又贴上丈夫的冰凉的手臂,被冷了一激灵。
“嗯。”万峰经过改造的身体本质上与机器无异,自然继承了机器金属感般的冰冷。
越是了解,林翠越是心疼,丈夫不知经历了什么,变成这幅模样,可是他不主动提起,林翠便不能问。
揭过伤疤最是残忍。
“那你会感觉到冷吗?”林翠见丈夫冬日里穿衣依旧单薄,似乎完全不知道冷这个字怎么写似的。
不会两个字就在喉间,转瞬被万峰咽了下去,他点点头:“会。”
深夜时分,林翠往烤火的篮子里加上木炭,阵阵热气散出,带来股股暖流,又将万峰推到床上,棉被掩住他全身,仅仅露出个脑袋:“那你还是得取暖,别仗着年轻身体好硬撑,不然等上年纪了就知道好歹,到时候腰酸背痛膝盖痛腿痛。”
这话有几分耳熟,万峰弯了弯唇,任由妻子摆弄,并不会感受到寒冷的他被一床棉被盖得严严实实,不多时,屋里煤油灯熄灭,妻子也钻进了棉被中。
夜色深沉,月光倾泻出一室朦胧。
林翠在温暖的被窝中渐渐恢复暖意,只时不时碰触一下丈夫,仍是会被他凉凉的身体震撼。
怎么会有这么悲惨的事,大冬天的仍是这般冰凉。
如果换做是自己,真得哭死。
“你是不是还是很冷?”纤细的指尖顺着丈夫的睡衣下摆深入,贴在了他的腹肌上。
“嗯。”万峰不受控制地撒着谎,无法说出不冷两个字。
妻子温柔的碰触很舒服。
身旁传来翻身的动静,万峰感受到贴近的妻子自顾自解开了自己睡衣的纽扣,一颗又一颗...
昨夜忙活太久,今日又忙着过年,妻子一大早就警告自己今晚不能动手动脚,可她却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你想要...”
林翠在夜色中昵丈夫一眼,“少胡说八道。”
利落地解开万峰的衣服纽扣,衬衫自两边松松地耷拉着,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林翠低垂着眼睫,三两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睡衣纽扣,轻轻地贴了上去。
肉贴着肉,温暖与寒凉碰触,床上的男女同时发出一声难耐的喟叹。
“是不是好点了?还冷吗?”林翠悄悄红了脸,庆幸夜色深深,丈夫看不见。
眼力惊人的万峰低眉看着妻子脸颊染上的绯红,身体被一团柔软包裹,几乎要轻飘飘地失重。
回抱着妻子,万峰声音暗哑:“不冷了,很热。”
同机器一般冰凉的身体似乎烧了起来,由内而外地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