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穷乡僻壤
最后, 李翠翠拿着两块钱。
在刘婶子那里换了十六个鸡蛋,1999年,南方某些欠发达地区乡下农人的年收入普遍在1800左右。而乡里的土鸡蛋, 往往是一块五一斤。
李翠翠扣去父亲每月必备的药钱,家里的各类开支,在仅剩的不多的四十多块存款里拿出两块去买鸡蛋给弟弟妹妹还有父亲补身体。
那是两张纸一块钱, 皱皱巴巴被她握在手心,像是被她留了很久, 也藏了很久, 拿出来花掉看起来很不舍也很不轻松。
穷,拮据,窘迫,笼罩在她头顶。
刘婶子看着并没有说什么,她接过钱后便塞进兜里, 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卧室。李翠翠看不见的角落, 身体发福微胖的中年女人掀开地上小桶上盖的布, 蓝花布下是一个个叠放在一起的圆润鸡蛋。
刘婶子家是村里的大户, 她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那个年代的人结婚早, 生孩子也早。早早做工,早早养家。她养了二十几只鸡, 还种着田。大家都说她是有福的人, 自己能干,身体利索,儿女也孝顺早早成家不给她添麻烦。
李翠翠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不一会儿,便见门那边有人走了出来。是刘婶子,刘婶子快五十多岁了,常年的劳作让她关节僵硬,小腿容易发酸,但她的动作又是格外利落干脆的。
她没有拿秤称,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装好了就递给李翠翠。等她接了,才淡淡道:“下面垫了稻草,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女人的腿有些跛,听说是冬天在河边给丈夫洗衣服时不小心摔的。
她说着,便再次往屋里走。
这个年代乡下人家没有冰箱,像这些需要低温保存的东西,大多都放在阴凉地,有些过惯了苦日子的老人,也会将它们放在卧室床下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防贼,也是给自己一个安心。
刘婶子没有将它们藏在床底,但也是放在了卧室内某个拐角。拿了东西,用布盖住,保护得很好。
李翠翠并没有直接离开,她等了一会儿。中年女人出来见她还在,不解地皱了皱眉。李翠翠也没有再卡着话不说,她直接道:“婶子,八九月的时候。我想在你这里买几只小鸡苗,自己养。”
李翠翠想着,该养的。
等九、十月,地里的庄稼好了。打完稻谷,也有米糠给鸡吃。那时候天气不热不冷,小鸡苗可以存活。
再过个冬,来年春季就能下蛋了。
微胖的中年妇人听了,沉思片刻后,便点了点头爽快道:“行,到时候你过来拿。”
李翠翠同样没有数也没有要拿秤称,她知道的,婶子是多给的。两块的价钱,买不到这沉甸甸的一筐。
李翠翠当家做主已经有很多年,她太清楚这个年代的物价,也太知道一毫一分钱该怎么花,能买些什么。
1块5一斤,是买不到这些的。刘婶子多给她放了几个,便宜了些价钱。
她道完谢,看着时间不早,快要吃午饭了。便赶紧离开,不打扰人家。
小雨淅淅沥沥地落着,回到家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她家堂屋的门大开,李大山坐在屋内一角做着力所能及的小事。
他手中握着一只颜色土黑断裂的凉鞋,那是小军前两天跑断的胶鞋。农村人就是这样,缝缝补补又一年,拿了胶水,拿胶带,不成就拿针线缝在一起。总是要等完全烂了,拼不起来了才丢。
“回来了。”室内父亲苍老病态的声音响起,李翠翠点点头:“嗯,回来了。”
一进家,她先换了一双鞋。
虽说是农村乡里人,也都是土泥巴路,土房子。用不着像城里人那样讲究,但农人们也是有爱干净的权利的。
李翠翠家的室内地面是土坯,可干的土总是要比湿的土好走,看着也干净整洁些。大部分乡里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李大山放下手中修补快一半的凉鞋,他举着拐杖,慢悠悠来到灶台后生火。
李翠翠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淘水洗米,先在一边的小吊锅蒸上米饭,又去打水洗菜。
因为等会小花小军要回来吃午饭,她从那盖着布的篮筐里拿出两个鸡蛋,可刚打一个进碗里时,她又停下了动作。
片刻后,放了一个回篮子里。
再将筐子搬回卧室的某个阴凉角落盖上布,过了一会儿她出来,锅里的油已经热得冒烟。李翠翠赶紧拿筷子搅了搅鸡蛋液,便倒进锅里煎熟炒散,又将新切好的黄瓜丢进去。
放点盐,味精,生抽。
又赶紧盛出来。
同样的步骤,她又炒了一个青菜。
而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也到家了。
这个年代的乡下农村学校,很少有食堂这种东西。大多数都是回家里解决,要么就是带一个饭盒,有的学校有条件就给你加个热,没条件的就那么冷着拌着吃下。
老香山不远,有一所乡村学校。好在离她们家不远,来回十几分钟。李小花,李小军每天和村子里适龄的学生一起回来吃饭,吃完又一起去学校上课。
“今天吃鸡蛋!”小花兴奋的声音响起,小军紧跟其后看到桌子上难得的荤菜。哪怕他性子腼腆不爱说话,这会儿也是肉眼可见的高兴和馋。
他们洗完手就去帮着拉桌子,捧菜,洗筷子,洗碗。将所有菜摆上之后,李翠翠便开始给大家盛饭。
给两个孩子先盛,再给父亲,最后是她自己。李大山的脾胃也有些问题,吃不了太多东西,容易难受。
饭桌上,也是他最先停住筷子。
做苦力的人,哪怕是女人,也难有小饭量的。她吃了很多,却很少夹那放了鸡蛋的。李大山看着,将自己碗里那没怎么碰过的鸡蛋给了坐在他对面的长女碗里:“你也吃,翠翠。”
李翠翠看着碗里嫩黄的鸡蛋,只摇了摇头:“达,你给小军小花吧。”李翠翠是不常撒谎的,她做不到说不爱吃,也不想说假话。
说着,她便将鸡蛋夹出放在两个埋头吃饭的孩子碗里。可能是太久没有吃过鸡蛋,两个孩子吃得很急也很香,并没有发现刚刚父亲与长姐的对话。
只是一个劲地将碗里的米饭全部吃干净。吃完饭,已经是十二点的事情。
两个孩子没有休息时间又赶紧去找伙伴回学校。李翠翠洗了碗,便去了田里。她要看看最近涨水的情况,田地里的人很多,大多是和她一样来看地里庄稼的。
好在,没什么大问题。
李翠翠便沿路去了一趟菜地,摘了些辣椒西红柿,又回家。不久后,按照往日的安排她再次去了后山。
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雨,一路噼里啪啦落个不停。落在山林,落在树叶上,落在她的黑伞上。
和昨日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打扮,一身浅白色纽扣衬衣,一条黑色微微紧身好下地干活的九分裤,都是些廉价厚硬的布料。大概是最近的雨水,她没有再编那两条粗粗土土的麻花辫,而是直接将发全部盘起。
露出饱满,圆润清丽的额头。女人生了一张好脸,那脸让她偏生多了一份好处...也让她命运多舛。
张丽红站在后门廊下避雨,余光不经意扫过暗处的拐角,那里轮椅上坐着个青年男人。张丽红沉眸片刻,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门边的姑娘身上 。
李翠翠也显然没想到,门后除了每日都会见的二爷爷,还有张丽红。
她们离着一段距离,隔着雨水打湿的庭院。年长她一些的女人,立在廊下。她穿着高跟鞋职业的半裙套装,白灰色的搭配,简单大方。浓墨重彩的口红,让她更显凌厉干练。
李翠翠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只一瞬的惊讶后。乡下姑娘便敏锐地意识到,张丽红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且没有惊讶看到她,就...像是一直在这里等她。
忐忑,对未知的不安。
都使得李翠翠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篮子,她哑着声,甚至一瞬间忽略了身边的老人,只道:“张管事。”
年纪不大的乡下姑娘,不爱笑,不喜欢说话。总是安静,沉闷,老实的。这样的性子并不讨人喜欢,也并不会让人多加关注。
张丽红也不喜欢这样的性子,太过老实了。容易认真,容易被人欺负,也容易被骗。
可能是性格使然,她的情绪起伏很少。永远都是安安静静,乖巧听话的。这会也一样,虽然忐忑不安到极点。她也强忍着镇定,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一些。
长廊上的女人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片刻后才道:“过来领钱吧。”
说完,她便转身往里走。
这话是什么意思?李翠翠听明白了领钱,却有些没懂为什么是今天给钱。
李翠翠很需要这份工作,很需要这份格外的收入。需要到没提前说价钱,没说发薪日,她便一口答应下来。因为一个没有文化,没有学识,又不能离开山村的女孩,没有第二个法子挣钱。
李翠翠拎着装满荷花的篮子,赶紧跟上。她边走边算,才发现自己已经给褚家供了快半月的菜。
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忐忑。
明明该高兴的,她非常需要这些钱,可真到了这个日子。她的心却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处,并没有过分强烈的跳动。
李翠翠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奇怪。奇怪到她都有一些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她很少有机会进褚家的宅子,除了第一次来试菜的那一天误闯过。这是李翠翠第二次进褚家的大宅子,弯弯绕绕,曲径通幽,一道墙围着一道墙,每走一步都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她又来到了那个格外奢华古典的西洋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复古的沙发,精致的陶瓷花瓶里插着她叫不出名字的美丽鲜花,每一样都价值千金。
她也在沙发上看到了那个打扮极度西化洋装的少爷,也不该这么说...少爷的祖上本来就有外国血统。这是刘梦和她说的,也是她自己发现的。
青年男人的发并不是纯粹的黑,而是带着一些焦黄。特别是在阳光下时,野莲湖清凉的风吹在他身上时,那发透着金。
他的眉目也要比一般人深邃太多,鼻梁高挺。皮肤也白,白得像书上的羊脂玉,像牛奶。李翠翠见到他是惊讶的,只是被她掩饰得很好,再加上这是张丽红带她来的。
他似乎在看书,离得远,加上李翠翠很早就低下了头,她并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书。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等待张丽红的安排。张丽红:“少爷。”
褚泊生并没有作答,他坐在沙发上目光抬也没抬。张丽红显然也习惯了,她在片刻后,便将目光重新落回不远的李翠翠身上。
温柔安静的乡下姑娘,像绵阳一样温顺的眉眼性子。张丽红不由得再次皱起眉,但到底是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她按部就班,做着今天管扬给她的安排。
*
直到,张丽红将三百元的现金红票子。送到她手上,那些不真实的飘忽感才渐渐落到实处。李翠翠的心也开始狂跳,她没想到褚家会给她三百块钱。
要知道,这是1999年的夏天。
农村人家的平均年收入也才两千不到,这还是有能力做些小买卖的家庭。像那些只能靠务农而生的家庭,一年一千元就是全年收入。
而像李翠翠这样的人家,一年做到头,地里收的粮食,留下一小部分勉强填饱肚子,再拿一部分去交公粮,交完了公粮才敢拿剩下的碎米碎谷拿去卖,一年到头也才攒下七百来块钱。
这三百,抵得过她半年。
更重要的是,这才半个月的收入。一个月就是六百,两个月就是一千二,一年就是七千多。
李翠翠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挣这么多钱。父亲的药钱一个月三十,这下她不用着急了。小军小花的铅笔也有钱买了,她也能去集市上买些肉了。
张丽红:“以后半个月一结。”女人的声音透着一股少见的威严,可能是因为手底下管了太多人,不严肃难以服众。
李翠翠点了点头,将手中钱紧握在掌心,又赶紧塞进口袋,她哑了声因为激动,也因为感激:“谢谢张管事,我会好好做的。”
她是不善言辞的,说出来的话总是朴素的。但作为管理者的张丽红不在意,因为这样的人好管。
可显然,有人不会满意。
张丽红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答应,或者说些什么让她离开。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李翠翠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姑娘,但这不代表她就是蠢的。几乎是空气冷凝的第二秒,她便意识到问题。只是一时半会儿,她并没有往不远沙发上的青年身上想。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
真正雇佣她,真正给她发钱的,其实是褚少爷,褚泊生。她该感谢的,也应该是他。
明明已经见过不少次。
李翠翠对他的感情还是很复杂:“也谢谢褚少爷,我会好好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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