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香山人家
回到家时, 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老香山内的晨雾刚刚消散,日头悬在上空,晒的人脸颊发烫出汗, 她将箩筐放下,父亲与两个孩子早早吃过早饭。
也将多做出家的粽子挨家挨户送去,艾草的清香在家家户户门后飘去远方, 祈祷离家远方外出打工的亲人平平安安,也是端午节到了。
小军小花在村道上和朋友们玩, 来来回回跑跳, 小孩子的声音嘹亮,远远见了她就开始大叫:“大姐!大姐!”
村子里的孩子们也大多互相认识,这些孩子和她的弟妹一样,远远就开始嘻嘻哈哈的叫她:“翠翠姐。”
李翠翠点了点头,并没有开口。而是便径直往家走, 直到进了屋卸下重担,她才道:“达。”
父亲的声音也在随后过来:“路上还顺利。”
李翠翠回:“和往常一样, 都挺好的。”
女儿是话很少的, 哪怕是这样的节日, 她的情绪也总是淡的很。这会刚到家,放了篮子,就蹲在地上整理那堆脏了的小孩衣裳, 以及她屋里和父亲这边换下来的脏被单被套。她打算趁着这几天天气好,赶紧给洗了好晾干。
可能是气氛过于沉闷, 也可能是察觉父亲的话未尽。李翠翠沉默一瞬后主动道:“东西给了二爷爷, 下山的路上还碰到了大兵,他和小春一起给二爷爷送吃的,还说要接他老人家下山吃顿饭。”
末了, 片刻后李翠翠才又道:“东西也给了褚家。”她撒谎了,面对父亲。愧疚和内疚一起漫上女人心头,可不这样回答,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回答。
她没法告诉父亲,人家瞧不上她们给的东西,那对人家而言也不是什么东西。酸涩感拉扯着她的心脏,被嫌弃被轻贱的滋味并不好受,李翠翠选择不让父亲知道这些。
不等父亲再开口,她压下心口微麻涩感,只道:“我去河边一趟。”
说完起身来到靠近后山河岸边,老香山水多,但活水却也只有那么一条。所以洗衣服做什么事情大家都在一起,这又是个难得晴天的早晨,无数人和她有着一样的念头,李翠翠来时已经算是晚了。
好位子早就被其他人占住,她只能一直往前走,直到在一个较差但勉强也能洗衣服的地方站住,她将水盆放下,蹲在河岸边拿出一件衣服打湿抹上肥皂,开始搓洗。
身边几个临近的婆姨邻里见是她,连忙打着招呼:“是翠翠来了。”
“翠丫头也来洗衣服。”
李翠翠是个话少的,她也不知该怎么和这群年长她许多的婶娘打交道。只匆匆嗯了几句,便默默搓洗。
可能是因为端午,沾了一些节日的喜气。这会个个婶娘脸上都笑意盈盈,互相说着近来的趣事,以及家里今天外出打工的孩子要回来吃饭,回娘家陪父母吃看场礼吃餐饭,待会去村东头李家送点份子礼吃顿饭。
李翠翠待在一群人之间,只是听着。她捶打着衣物,洗了一件又一件,只道终于要结束时。
有人又道:“翠翠,待会你要去吃饭吗?你和他们家的关系因该要去的吧。”
来人提到的“他们家”是村子里的另外一户李姓人家。两家祖上是一家,但经过几代人早就没了什么关系。只是因为沾了一个姓,又都在这村里,多多少少见了面要叫一句叔伯,也仅有这些。
李翠翠沉默片刻,便点了点头。
要去的,两家虽然已经没多大关系。但人家念着旧年情分,年年过春节会来看一看她的父亲。何况村里家家户户不管是帮忙还是吃饭的都要过去。
婶子:“也对,你们是本家。”
再后面聊了些什么,李翠翠一概不知,她端起不大的红色塑料盆往家走。不久后又拿了个份子钱,带着两个孩子去村东头另一户李姓人家吃酒。她要称呼主家的男人一句大伯,刚刚当上爷爷的中年男人瘦削却儒雅。
李翠翠给了礼钱,便带着弟妹找了个适和她们位子的地方坐下。家里添丁满百日,不管在那个地方都是一件大喜事。李家大大方方办了酒席请亲朋好友,和村里的人家来吃酒,席间还请了说戏逗乐的,唱着本地土戏,咿咿呀呀间手中火红扇子舞起来。
热闹,喜气洋洋,也尘土飞扬。
李小花被这那唱戏的花脸谱故意扮丑,逗得哈哈大笑。男人们的喝酒闲聊声,女人们的拉家常。
农村人家养鸡是放养的,没什么一天到晚圈在一个地方的道理。要让它们去地里找虫吃,去吃掉在地上的稻谷。前后院也随它们溜达,禽类放养留下的粪便往往多到让人没法下脚,爱干净的则会一天两次清理,或者闲了就用铁锹铲走。不爱干净的就任由它留下,直到多的来人没法落脚的地步也不清理。
村东头的李家女人是个很爱干净的,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鸡也养的毛光水亮。几只母鸡在院子里溜达,槽食盆里是前年的稻糠拌成的饲料。
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里,她捧着小碗吃着碗里的米饭。时不时帮弟妹夹一夹菜,远远瞧上一眼唱戏的。她扎根于这片土地的热闹里,嚼着米饭,熬着熬着盼望着日子越过越好。
因为父亲还在家什么都没吃,李翠翠并没有在李家的宴席上待太久。农村人家乡土情重,知道家里有老人或者不方便来吃席的都会给多打包一份,让他们带回家,有的自备碗筷,有的就是主家给。吃完了洗干净又送回来,李翠翠是提前带了个的,她打好一份饭,便打算去叮嘱小花小军吃完别到处跑早点回家。
可也是这会,那抱着孩子的中年男人却道:“把这个也拿上吧,你达爱吃。”
那是一份崭新的没怎么动过的粉蒸肉,一层糯米裹着五花,肥瘦相间,软糯清甜。对于缺油水的乡里人,是一份很好很好的菜。
李翠翠没想到对方会递过来这个,愣了一下才抬头,对上中年男人冷淡严肃的眉眼。却从中看到了一丝平和,李成:“你达年轻时候最好这口,我们上山下乡给人做工开河时,碰到这个菜他都要多吃几碗米饭,只是那时候粮食紧张,他吃也吃不到多的。”
李成:“这些你端回去吧。”
说到年轻时候的事,中年男人的眼底映出一丝对年轻时的怀念。不知是怀念当时年轻得自己,还是感叹物是人非,一个好好的人,就变成了那样。
但不管哪一种,他的关心不是假,他给的肉菜也不是假。李翠翠也很少能从别人口中得知父亲年轻时候的过往,或许是怕睹物伤人,也或许是怕触景生情,大多讳莫如深也不言语。
此刻听见,心口闷疼。父亲更多时候都是将好吃的留给她们几个,哪怕后来身体出了问题,家里有了变故也一如既往。父亲的胃口也不怎么好,时常只吃几口,便放下碗筷。
她接过那碗粉蒸肉,连连道谢。
便离了院子往家赶,她离开的早,吃席离开的人不多。也是饭点,所以村道上的人不多。
回到家时,也才刚刚十二点多一些。父亲在椅子上休息,她将拿回来的饭菜摆好,又去给父亲倒好了该吃的药,直到等父亲开始吃午饭,她才稍微松口气停下了忙碌一天的身子。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李家要砌新房子,为了省钱所以自己做土砖,这会土砖堆了一墙角,还有要搅的泥,要晒的土胚。
前院是没法晒东西的,就算能晒,也没法同时晒两床被单被套,何况还有一家人的衣物。
所以东西都拿去了后山那片空地晾晒,茂密多春的森林,一片杂草丛生却也平坦的空地上,支起四个竹竿,两条绳索。
李翠翠沿着那两条晾衣绳,将衣服一件件挂上去,又将床单被套摊好。农村人家穷,连个像样的衣架都没有,一件件就这么直拉拉的挂在绳子上面,看起来着实算不上好。
褚泊生就是这时候走出那片密林,看到女人在那片白纱中穿梭。柔和的眉眼,纤细高挑的身形,因为炎夏而微微泛红的肌肤,粉嫩秀丽。
摊开的床单被套随着风轻轻摇晃,在风中飘出一道柔和温柔的风景,但显然白纱后的女人更吸引他的视线。引着他的目光停留,引诱着他的目光跟随,像个变态的日。本痴汉。
可她的眉眼是那样柔和,温柔到极点。
比那些飘动的白沙,更为柔和、纯净,也更能晃动他的心,抚平他心底那些莫名其妙的烦躁......她没有再穿那身老旧黑沉的胶皮雨衣,也不是什么隆重的衣服,只是简简单单的白色衬衫上衣,黑色七分裤,一头秀丽的扎成两条又黑有大的麻花辫。
却让他在见到她的一刻,罕见平静了下来。
*
李翠翠过来其实没什么事,只是看看衣服掉没掉,又晒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语句不通,明天改。抱歉,这两天有点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