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香山人家
尚且年轻骄傲的褚少爷自然不会将心里的想法说出, 1999年的夏天褚泊生也在心底给她打下判词。
一个三心二意的乡下女人,一个耐不住寂寞不守妇道的轻浮女人,谁娶了她都要有不少苦头吃, 还要时时刻刻防着她红杏出墙,勾搭外人。
白白净净的方帕贴上他的颈侧,布料是经年浆洗过的绵软, 带着淡淡皂角的清浅气息,微凉的触感轻轻熨上颈间肌肤, 恰好覆住那道浅淡的血口。
褚泊生不悦的同时也不由自主的想到这片用旧了的帕子, 是她用过的,也是她用来擦汗,贴身用的。
耳尖悄无声息爬上红晕,高高在上的褚少爷,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握着方帕的指尖悄然蜷起。
心机深沉的女人,又在讨好他。
*
从李翠翠的视角去看, 方帕贴上了少爷的颈侧, 有了用武之地。少爷也没有嫌弃的丢开, 这对她而言就是很好的。
有时李翠翠也觉得自己卑微到了极点,明明是在帮助别人,却又觉得自己这东西拿不出手, 自个看低自己。
但到底是个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活了大十几年的人,这样的人别的不会, 想得开总是最擅长的。
敛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翠翠沉默片刻后继续道:“少爷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其实觉得这话问的有些生硬,也不该问。可不见褚少爷身边跟着其他人,一个初入这地接的生人, 不管是村里的谁见了都要上前来问一问。怕人危险,怕人迷路,怕人无缘无故消失在大山里。
鲜少与人交谈的姑娘口齿并不伶俐,她的声音也极淡极轻,有种山水的清澈也透着股寒凉。
微妙的,极淡的冷意。
但鲜少有人能察觉,只觉得这个姑娘不再说话,性子沉闷。
压在颈侧的手微微收紧,某些被他忽略又可以压制的东西第一次被挑明浮上心头。那些东西着实不让人高兴,褚泊生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那几个廉价的粽子下山......更不想承认自己喜欢上这个三心二意的乡下村姑。
男人英挺的眉皱起,脸色微差。
可不愿意承认就不存在吗?这未免太过自欺欺人。但要褚泊生真的承认,也不可能。
起码是现在,她都不是全心全意爱他。
少爷有些生气,少爷不愿意忍下这股气。所以他没有回答,脸色也有些臭。
金尊玉贵的少爷就算皱眉给人甩脸子,也是好看的不得了。锋利张扬的五官,眉眼深邃近乎神祇,雪白的衬衫,哪怕历经许多山路穿在他身上也是清隽端凝、疏朗清寂。
清冷,克制,高高在上。
这是李翠翠见少爷第一面时的想法,现在也一样并没有改变。
少爷没有回答她,少爷的脸色也有些差。李翠翠想,是自己的问题冒犯到了他?还是别的,但这里只有她们二人。
自己问话的可能性最大。
她难免后悔,可话以出口再想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她只能想着怎么把这话盖过去,又或者离开。
李翠翠是想着群山危险,不能留少爷一个人在这里。可如果褚少爷不喜她,跟着更惹人厌。
踌躇片刻后她想着再开口,就听头顶上方传来声音:“无聊,下山逛逛。”
听见这个回答时,李翠翠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因为少爷从来不会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少爷也与她无话可说。
所以当李翠翠听见这个回答时,有片刻怔愣。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即将脱口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抬起头。
褚家的少爷生的很好,李翠翠在乡里的女孩中不算矮。一米六几,可站在褚泊生面前却要抬起脑袋。
而少爷也在低头看她,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撞上。一股没由来的渴望感突然涌上他心口,迫使着他向下,直到快碰到女人的唇时戛然而止。
闷热躁郁盛夏,褚泊生突然很想吻她。草木深绿林中,只有彼此。
李翠翠就见少爷不知为何突然靠近她,拉近的距离让两人连彼此脸上的细小白绒毛都能看清。
他们眼中彼此的倒影,温热的呼吸,恬淡的草木香。但也仅仅几瞬,不消片刻褚泊生便直起身,远离了她。
仿佛那一瞬只是个错觉,幻觉。并不曾发生过,但怎么会,微微颤动的指节,摩缩在一起的指骨都告诉他,那一瞬的真实。
“你在那做什么。”可能是为了缓解那一瞬的异样情绪,也可能是别的。
一向少言寡语,不怎么与她有话说的褚宅少爷头一次主动开口,说的还是一些与他无光地小事。回过神来的李翠翠随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向那片飘荡着白布的空地。
夏季暴晒,不消两个小时。湿透的床单被套便被晒得干干透透,被山间夏风一吹随之晃动。暖金的日光洒在上面,旧白色的布料看着倒也显得温馨惬意起来。
那片空地说是李家后远,却离李家远的很。夏季草木疯长,枝叶茂盛,藤蔓攀附墙面。李翠翠看见的只有无数的青绿,看不到她家,乃至其他人家。
只有往更高处走,才能远远瞧一瞧村里的样貌。能够来这里的褚泊生自然也是看过的,她想也没想老实回答:“晾晒衣服。”
他自然看到了,只是没话找话罢了。
褚泊生:“你家有小孩?”
李翠翠:“有两个弟妹。”她是不明白褚少爷为什么要问这些的,也只是老老实实回答。
答完了,便没什么话说了。
场子也就这么冷下,翠翠想自己该回家了。她与少爷没什么话说,与少爷自然也没有待在一起的必要。可留少爷一个人在这里安全吗?褚宅那些护着少爷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如果有人跟在少爷身边,李翠翠或许会毫不犹豫的离开。但没有,少爷孤身一人。少爷看起来也有些狼狈,雪白衣衫上各类枝叶划痕。少爷不认识路,少爷下山的路也一定很艰难。
可能是因为那多出来的三百块钱,也或许是褚家出现的太及时,几乎让她们一家有活下去的可能,李翠翠忐忑片刻后主动道:“少爷想要去哪里,我陪您走一走。”
可能是怕他误会,她又补充一句道:“山里的路曲中复杂,难走,我带着您不容易迷路。”
她声音很轻,但话里的喜欢、讨好、爱护,想要和他待久一些却满的快要溢出来。褚泊生平静的听着,安静的一言不发,直到某一瞬神色淡漠的人才漫不经心点头应允。
李翠翠见此,心口微松。
他没有提程江,也没有人提端午节。
两个人是没有什么目的地,往山里走。李翠翠说是带少爷到处逛逛解解闷,也是真的。山里的山景大多一致,高的遮天蔽日的树木,生长的过分茂密的丛林,小苔藓,兔子,松鼠,一些褚宅见不到的白色野花。
极强的生命力不需要任何人工营养,就生长的很好,连绵成一片。两人是没有目的地的自然是走到哪里就到哪里,顾及到褚少爷的腿伤,李翠翠的步子也有放慢。
察觉褚泊生感兴趣,她也跟着停下脚步。叙白一片到他们腰部的小花,昂扬着向上与那些大树争一争阳光、养分。
他弯腰凑近那片白花,手腹上雪白花瓣。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站在一旁的李翠翠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的陪着他。
两人走了很多地方,但都是往同一个方向走,尽头是山上褚宅。
她在送他回家,褚泊生早些时候便已经察觉。不可否认,初时意识到,男人并不开心。但意识到她只是怕他迷路,时间也确实不早才重新静下心来。
李翠翠:“少爷,到了。”
李翠翠:“我就不进去了。”
两人站在大开的后门处,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会这里没有老瞎子二爷爷,新调来的年轻人程江。只有管扬,以及几个常年跟在褚泊生身边伺候的女佣人。
刘梦,江薇。
几人与她都算点头之交,李翠翠这会与褚泊生道别也不面向她们投去几道视线,简单的眼神接触便算是打过招呼,随后才放心的重新下山。
后来,少爷经常下山。
李翠翠也常能在后山遇见少爷......
*
七月初是农忙的时节,有人家抢收早稻,有人家栽种新苗。但更多的人家,是等五月份种下的秧苗茁壮成长。
老香山,属于南方。
因为雨水量大,所以偏爱种植水稻。而老香山内的农人们也更普遍种植一熟稻,一年一次成熟,五六月份栽种,九、十月份采收。
像那种一年两熟的,很少有人家去种,因为费力加上产量不大也并没有推广开,在传统水稻种植区只有极少数人家才会种植。
一个村,大概只有一两家。
而且大多都是抱着尝试态度,今年成,往后大家都跟着他种,不成,明年就改回一季稻。
显然,有人尝试过。
也显然也有人家失败了,因此老香山内都是一熟稻。但这并不代表六月的雨水季,就是悠闲,自在,享受夏季轻松的。种植水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通常要经历两个季节。从夏到秋,看着它从嫩绿到稻谷金黄。
育秧,插秧,管水、追肥、打药,抽穗扬花,成熟收割。这是一个要历经五到七个月的长久过程。
雨水充沛过量的季节,农人们需要防洪,需要帮水稻清沟,疏通渠道排涝。水稻偏爱水多的地方,因此诞生了鱼米之乡一词。但这不代表水稻就一直在水里泡着,过量的雨水也会将稻杆泡烂发霉,所以,六月雨水季,他们还需要清沟排水。
等雨水季过了 ,又要再往里灌水。
追肥,防病虫,抗暴雨高温,都是六到七月的事情,这会已经有人拿着工具去了稻田。村委会集体那边,也在安排使用抽水机轮流排水。
李翠翠早上去那边领了号排队,这会将家中的杂事做完赶紧敢来稻田这边。做这种抽水活的,大部分都是男人。
加上这又下着雨,男人们舍不得妻子过来,也因为这要用电器的活,女人们一般不会干,便都是一群穿着雨衣的男人在田地里干着,李翠翠是这里唯一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