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香山人家
2000年, 世纪末的晚钟悄然落下,转眼千禧年的钟声轰然响彻街巷。一个世纪就这么过去,一个崭新的世纪也到来。
偌大的褚宅里气氛绷得发紧, 上上下下人人自危,连走路都放轻脚步,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惹顶头上那位不顺眼, 招来责罚。
窗外夜色已深,褚宅内关于新年的庆祝也已经撤下。国人一般是不过国际历年的, 过的通常都是城市里的新兴中产家庭, 或者有海外背景的华人。
加州长大的少爷,自然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位。往年这天,京北或者加州的宅邸早早就要为国际历新年做准备。少爷这时候也总会和朋友一起聚会,开彻夜派对。
所以哪怕是位于褚家祖宅,寂寥到极点。该要有的节日氛围还是要有, 佣人们一早就起来装扮,晚上还打算按照旧年习俗在院子里放几个烟花, 热闹下气氛。
只是谁也没想到, 下午发生了那样的事。布置被尽数搁置, 先前备好的烟花挂好的鲜花风铃失了用处。没人再有心思说笑庆贺,新年二字也仿佛成了忌讳,整座老宅被沉甸甸的压抑裹住, 冷冷清清、悄无声息地熬完了这个年。
白日里被砸得狼藉不堪的卧房已经收拾整洁,但房间的主人没有回房歇息, 他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雪白的睡衣松松垮垮穿在身上, 视线不知望向哪里。窗外细雪静静飘洒,大片落地玻璃映着皑皑白茫。午夜钟声悠悠荡开,陈佳梦立在远处, 沉默无言,她没有往前靠近半步。只在少爷需要时,悄然端上一杯热茶。
楼内静悄悄的,只一通电话打破这一室的死寂。是少爷被砸得稀碎的手机,不...应该说,已经取了卡重新安装好的新手机。
少爷的脾气不大好,破坏力也惊人。所以东西往往都要备上好几份,以防万一。
无人知晓电话铃声持续了多久。
少爷始终端坐不动,整间屋子都静得极致,连落雪的微响都清晰可辨,偏偏往复不断的来电铃声横冲直撞,刺耳的声响一遍遍盘旋在几人头顶。
陈佳梦守在一角,垂眸听着。
只一个瞬间,就在陈佳梦以为少爷会不耐的起身砸碎时,手机铃声停了。
停得恰到好处,停得正是时候。
陈佳梦甚至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没有松太久。因为几乎是下一秒,另一通电话便打了进来。只是这次不再是那个手机,而是褚宅的座机电话。
与就在少爷身边的手机不一样,座机电话离了一部分距离。陈佳梦知道,现在不是她待在原地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角落里的人走出来走到座机电话边。
座机电话,是按照旧时代达官显贵人家布局摆放的。因此陈佳梦需要半跪俯身拿起听筒,随后刻意压低嗓音道:“您好,这里是褚宅。”
周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叫你们少爷来接电话。”
陈佳梦语气平稳无波,轻声回话:“好的。”她抬手虚掩听筒,侧头望向沙发上静坐的青年,小声禀报:“是周少爷打来的。”
周阔的声线立刻再度传来,带着几分不耐:“别捂着话筒,直接让我跟他说话。”
方才那一下遮挡根本没能完全隔绝声响,周阔素来清楚褚宅上下谨小慎微的行事规矩。
随之听筒那头骤然涌来一片喧闹哄吵,混杂着好几人的戏谑笑闹声,齐齐高声喊道:“咱们褚大少爷,新年快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想你了。”
听筒里男女声响交错混杂,背景震耳的摇滚乐肆意翻涌。想来按照往年旧传统,一群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子弟千金小姐这会儿不知道在哪里鬼混。
“怎么样,想我们没。”
“笑死我了,谢放你有病吧!爱喝你就自己喝,别老想着灌醉我姐妹。还有就你那点小酒量,姐们就能干趴你!”
“褚哥褚哥,新年好!”
“嘿,是我朱潇潇。怎么样,褚大少爷乡下好玩吗?有没有想大小姐我。嘿嘿。”
“哥,大江都肥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小圈人挤作一团,此起彼伏地说笑推搡,皆是同一个顶级圈子的熟面孔。众人争抢手机的纷乱间,听筒里漏出几道细碎微弱、几乎辨不真切的话音。
“崔崔,快来,褚哥肯接电话了!”
“快点快点!”
“把电话给崔崔,别挤了!”
几番哄闹推让下来,手机终究落到了崔崔手里。
她将听筒轻轻贴在耳边,脸颊悄然染上一层薄红,声线轻柔得近乎易碎:“褚泊生,你还好吗?”
女孩长发浓密,眉眼精致清丽,气质如水仙般干净柔弱。她开口的瞬间,电话那头所有喧闹仿佛都淡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向她。
眼底有对绝色容貌的欣赏,更多的是心照不宣的暧昧笑意。并非带着占有欲的打量,全是熟人之间心知肚明的打趣与起哄。
这群人刻意推她上前,缘由众人皆知。崔崔从大学期间就喜欢褚泊生,褚泊生也从不拒绝她的靠近,虽然没有正经名分,但两人暧昧多年,周边朋友也多为默认两人一对。
最近也有小道消息流出来,说两人要修成正果。褚家老爷子,也想抱孙子了。
敢这样肆无忌惮对着褚泊生嬉闹起哄的大多是旧年好友,或许另一种程度上的发小。每年冬春两季,褚泊生便会跟随爷爷回到京北住上一段时间。纵然他大半岁月都在国外度过,国内相交深厚的挚友依旧不少。这帮家底丰厚的少爷小姐本就随性散漫,自然也不会长年拘守在一处地方。
纽约,曼哈顿。也是他们时常欢聚玩乐的去处,这群人里有不少都是在外求学归来的留子。
那头吵吵嚷嚷闹作一团,半点不给人插话回应的空隙。陈佳梦自知拦不住,索性也不再遮掩听筒,只是心里清楚事后或许会来的责罚,头不由得垂得更低。
周阔:“啧,怎么不说话。”
周阔:“不会还记着江那事吧,行,算弟弟我求求你了。别生气了,给您赔不是了。”
江波那事到底是个玩笑话,就一女的喜欢上褚泊生。闹着要追人凑跟前,只是这女的自己也不干净,身边男人不少,最有资本的那个就是长江国际的公子哥,也不知道谁在中间撺掇的事儿,这江波也是个虎的,被忽悠了只以为褚泊生抢他看上的人。找人在游艇上堵人,当然最后的结果是,江波被人按海里当海豚了来回了三个小时,快淹死了才被人拉上来。
可好巧不巧,这货是周阔在江城表得不能再表的小老弟。一合计,错不就在他身上。
赶紧赔礼道歉,好在褚泊生也没真计较。这事也成了一个笑话,时不时拿出来活跃下气氛。
褚泊生脾气一向不好,几息之间。周阔便察觉气氛不对,赶紧拿这话出来缓和气氛。
可能是见少爷没有阻止,或者脸色变化。陈佳梦也很有眼力见地将电话送到男人身边,褚泊生没有接,陈佳梦就站在一旁帮忙举着。
周阔:“行行行,不逗您乐了。”
周阔:“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大伙都挺想你。年前年后?”
话音刚落,听筒里接连炸开数声轰鸣的烟花爆响,夹杂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与哄笑。想来派对已然到了最热闹的关头,有人跑到屋外积雪地里放起了烟花。
造价不菲的阿联酋超级彗星烟花腾空炸开,瞬间将派对气氛推至顶峰。听筒里传来朱潇潇清亮的声音:“大少爷,我们拍了视频,等下给你送过去。”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纷乱喧闹的欢呼叫嚷。
在这些声音里,周阔那吊儿郎当的声音都显得稳重内敛许多:“怎么样,好看不。哥,要不你去院子里待会,说不定能看到。”
褚泊生:“没事,挂了。”
半晌,褚泊生总算被这群人不着调的闹腾磨得吐出一声应答。彼此心里都清楚,那句话不过是哄人乱说的。至于要哄的人是谁,在场人心下全都心知肚明。
相较他那头热火朝天的喧闹,褚泊生这边态度实在不算好,冷淡疏离,周身寒意逼人。可周阔半点没有动气,褚泊生打小便是这副让人讨厌的傲慢寡情的性子。小时候也闹过,后来发现他心似铁,真稳如泰山不和他们玩,也就不计较了。
这会儿周阔清楚他已然不耐,一心想要挂断电话,也不再嬉皮笑脸打趣,语气正经下来:“等你回来,我们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电话也由此挂断。
无人察觉的角落,崔崔脸色发白。褚泊生对待她的态度与旁人无异,他并不特殊,只是这会儿大家都沉浸在烟花炸响的氛围里,没人发现。
或许是有人注意的,比如周阔,只是他不在意,继续喝酒继续蹦迪,醉生梦死。
*
陈佳梦适时退出客厅,室内再次静下来。本以为会继续安静下去,耳边却响起褚泊生的声音道:“这里放烟花,她看得到吗?”
突兀的,没有任何铺垫。陈佳梦垂着眼帘,心下已然了然,面上却依旧是一贯的恭谨沉静:“地势开阔,应当能看见。”稍作停顿,她轻声请示,“我这就去安排。”
好在,白天准备的东西也只是收到了角落。这会儿要拿出来用,也不费力。
几个壮年男人前前后后忙忙碌碌十几分钟,便将烟花全部摆到院子里。他们不清楚缘由,只道是少爷一时兴起。
陈佳梦间准备得差不多了,便推门进室内问现在要不要点。
褚泊生却道:“不用,你们走吧。”
几人听了松了口气,看样子少爷终于冷静下来,他们点点头离开。当然这些人里自然不包括陈佳梦,今天轮到她守夜,她要一直陪在少爷身边。
不过,少爷现在显然不想见到其他人。她也没有留在明面,而是退到了不远的偏侧,只能褚家少爷有什么吩咐便过来。
终于,整个白楼只有他了。
褚泊生拿了打火机,穿着并不厚的睡衣推门进入雪地。角落里跟着陈佳梦一起守夜的人看了想要制止,但到底身份在哪,不能上前。
只能眼睁睁看着本就身体不好的他,在雪地里不知道做些什么。盯得久了,才发现原来他在堆雪人。一个并不大,却被他堆得很好的雪人。
仔细一看,还是个女雪人。
有些极高艺术细胞,跟着母亲系统学过绘画的褚泊生,在雕刻这一门课上也不差。不消一个小时,院子里便多了个圆圆胖胖又有两条辫子的可可爱爱胖雪人。
早在半个小时前,陈佳梦担心他身体,便自作主张让两个男佣人拿着围巾外套去给他穿上。褚泊生接了围巾,没接其他。
他将脖颈上的围巾摘下,围在胖雪人脑袋上。陈佳梦仔细一瞅,像谁不言而喻。
时间早已过了半夜一点,不在人声鼎沸时燃放烟花,不在钟声敲响后的那一刻。而是后半夜,午夜两点多。
沉寂深冬的墨色夜空里,骤然响起一声破空轰鸣。紧接着是无数枚烟花扶摇直上,冲破沉沉夜幕,在寂静无云的高空轰然炸裂。鎏金碎火漫天泼洒,转瞬又铺开层层叠叠的绯红、月白、鎏金。
像揉碎了一整片星河,倾落于肃穆沉寂的褚宅庭院。整座老宅依旧沉在刺骨的冷寂里,没有人声喧闹,没有亲友欢呼。只有漫天绚烂烟火成了唯一的亮色,盛大、隆重,却又孤独得刺眼。
璀璨花火一次次腾空绽放,明暗光影落地雪地,落在雪地里衣着单薄的褚泊生身上。
褚泊生其实清楚,她大概率是看不见的。乡下人晚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往往早早就睡下。可他还是这么做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
雪天寒风里,褚泊生站了很久,久到尘归尘,物归物。空气里再也闻不到一丝一毫烟花的硝烟味,他才回到室内。
*
李小军: “大姐,大姐!天上在放烟花!!!”
李小花:“你好笨,是山上褚宅在放烟花。不过确实好漂亮,好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烟花。”
两个孩子本来应该早早睡下,但因着起夜一个拉着一个偶然看到天边燃放的烟花。
李翠翠睡眠浅,一有什么事便立刻惊醒。她是被两个孩子的争吵声弄醒的,山上褚宅离得远,放什么山脚下都听不见。
她从躺着的姿势坐起,就看到那一抹从窗边透进来的亮色。确实很漂亮,漂亮到她一时半会儿也没催两个孩子早点入睡。
只是等着,等烟花放完才道:“好了放完了,赶紧上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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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