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香山人家
晚上, 九点。
Party如期举行,佣人们也提前布置好场地。金碧辉煌,华光溢彩, 名贵的香槟塔酒水顺着杯壁向下流淌,空气里都散发着金钱的香味。
白天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让人不堪回想......却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一切照旧。褚宅内京北来的大少爷大小姐们并没有怎么打扮,但他们的衣服大多是专门定制, 或者某些国际蓝血奢牌, 本身就会自带一种不实用的奢贵感。
让这场宴会变得更加有阶级感,距离感,梦幻感。
李翠翠依旧没有被安排去那边工作,不管是专业些的场景美观设计,还是端端盘子做做服务生都没有。
她们似乎觉得她只需要留在白楼就好, 这样的安排对李翠翠而言、其实是很好的安排。她不用去搬那些厚重的摆件,不必来回打理宴席昂贵酒水、馥郁娇贵的鲜切花。整日待在恒温暖和的白楼, 只需要擦一擦光洁地板, 打理细碎小事, 清闲又省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褚宅少爷每天歇下的时间早就过了。
李翠翠是没见过外头酒吧玩法的,她不知道这场Party要举办多久, 听白楼内的工作人员说有时一两点结束,有时通宵。那她要留下来等少爷回来吗?这是听到那个回答时, 李翠翠脑海里想的事情。
乡里只和土地打过交道的女人, 起得早,晚上歇的自然也早。她怕自己熬不住,也怕耽误明天的工作。但褚宅给她们开那么高的工钱, 不就是要她们做到随时都在,李翠翠想。
前些日子回家里,父亲的身体又差了。她去药房拿了药,但也不怎么见好,等拿过这个月的工钱,她就和陈管事请几天假、带达去县里的医院看看。
熬呀熬,时间来到晚间十点半。候在白楼客厅的李翠翠,就见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性保镖对她道:“少爷让您过去一趟。”
寒冬夜里,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凝成一团团白雾,在空气里翻涌飘散。
对方没有直呼她的名字,李翠翠当即愣了一下。她坐在空荡荡的单人椅上,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保镖是专程对着自己传话,才连忙站起身来跟着走出去。
可能是第一次被叫到别处做工,李翠翠有些诧异,所以她问:“是那边人手不够吗?”
保镖没有直接回答,他摇了摇头只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还是先过去吧,是少爷的安排。”这样的回答实在是不负责,但也可以确定不像是普通的缺少人手。
李翠翠心底的疑惑越发浓重,但这并没有让她停下脚步。与保镖一起前往别处的路上,保镖的对讲机响起,他被上司临时调到别处,余下的路需要李翠翠一个人走。
明明是该紧急的事情,但李翠翠的脚步却在那一刻不自觉放慢,特别是在越来越靠近那栋响着年轻男女嬉笑打闹的院落。
与梦中的场景是那样的相似....梦幻,奢靡,乃至香艳的场景组成画面,电视剧里那些名流宴会的场景也不过如此。不...这里更出众,极尽奢华梦幻,像反复入梦的绮丽幻境。
她走在外围的雪地,薄雪还未消融,初春的嫩芽却已经破开土壤,在香山这片地界上生根发芽。树梢的嫩叶,花苞,也在拼命汲取营养,只等三月便会开出第一朵花苞。
李翠翠又想起了那场梦,绮丽又诡异的梦。她像一个供人取乐的笑话,在这座极尽繁华的宅邸里迷失,分不清自己。她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梦境,但似乎又没有,李翠翠还是过来了,哪怕是宴会的后半截。
她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因为他并没有在众人齐聚的开放式客厅见到褚宅的主人。
他不见了?
不只有他,还有一个女人。
李翠翠的记性是很好的,那些在梦里嘲笑她的人记得只会更清楚。在意识到褚泊生不在后,她便没打算再进去。而是换了一条路,换了一条不必与他们正面打交道的路。
穿过一处拐角,从小门进去主楼。
树影婆娑间,裴喻出来抽烟,就看到一个人影从中穿过,消失在拐角。裴喻弹了弹烟灰,将烟蒂抵在指尖碾灭,随意揣进兜里,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着方才人影消失的拐角走了过去。
*
李翠翠在褚家当差已经有一段时间,虽然还不熟练,但到底是知道了些的。
褚宅的少爷不在白楼,又不在办着宴会的厅内。那就只有主楼那边的卧房,李翠翠还记得他和少爷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主楼的客厅。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被雨水打湿了身体,遇到好心的女佣人借她衣服穿。
从后门进入室内楼道,李翠翠踩着并不快的步伐稳健向前。直到她看到了昏暗长廊上唯一亮着灯的卧室房门微开,光影交错间,两人站在门边。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与一个身量明显高过她许多的黑发男人。男人眉眼间带着几分醺然醉意,神态和平日里截然不同。只一眼,李翠翠便清楚地看出来,他喝酒了。而他身侧的女人也不遑多让,她披散着长发,红色的紧身连衣短裙,将她优越曼妙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
漂亮,性感,成熟,知性的城市女性。看到她的一瞬间,李翠翠脑中想到了很多词。但都是正面的,都是好的,她完美得让人难以妒恨。
哪怕李翠翠知道梦里,这个女人对自己有恶意,又纵容朋友去羞辱她,但归根结底都是她纠缠别人的男朋友未婚夫,她讨厌她,戏弄她嘲笑她也再正常不过。
立在卧室门边的年轻男女一看就十分熟稔,两人穿搭风格相近,家世相当,还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校友,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与相合的爱好。
用李翠翠的视角去看,格外的登对。登对的,显得梦里的她自己更加可恶。
大概是都喝多了,两人都有些不像平时的骄矜模样。少爷那张清隽刻薄冷淡的脸带上一丝燥红,唇微微张着,吐气粗重。
而年轻的崔崔也红了脸,她伸手想要去抱眼前自己一直爱慕的男人:“泊生,我扶你回房间休息。”
“泊生,不要拒绝我好吗?”
他们在说什么?李翠翠离得太远了,并不能完全听清。她只是隐隐约约听见,崔崔:“让**照顾你,好吗?泊生。”
“我是**喜欢你。”
“你*明白**心意,对不对?”
男人斜倚在墙壁上,迷离醉眼之中清晰倒映着女人的身影。褚宅的少爷有一副好长相,眉眼深邃,骨挺唇薄,中国人少见的淡灰色瞳仁,让他看向身前女子的目光,像是裹着浓浓缱绻情意,深情而不自知。
褚宅未来的女主人正在试图亲吻他。
李翠翠的脚步停下,她并没有再上前。潜意识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褚家少爷叫过来。但下意识她又觉得不能上前打扰,她不想步梦里的后尘,不想成为笑话,不想受人白眼,也不想与这些本来就和她没什么关系的人扯上更深的牵扯。
她已经做得很好,按照老天告诉她的那些完完整整走完了整个1999年的故事线,最后的那点剧情,让她冲上前抢走少爷,再被褚泊生与他的未婚妻不动声色羞辱的剧情,她觉得不必要。
完全不会耽误什么,她也只是不想过得太惨。所以,在最后她选了后退。
踩出去的脚步缓缓收回,她想就趁着还没有被人发现离开好了。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只要那夜的李翠翠再多细看几分,就能察觉长廊尽头的崔崔神情僵硬,处处透着刻意的不自然。如果她再仔细一些,也能发觉褚泊生醉意沉沦下的清醒,看向崔二的目光除去表面的暧昧,是冷冰冰的审视。
但可惜,她什么也没发现。
就和香山的雪一样,一直都在落下,但只有最大的那几天引人注意。李翠翠也只以为那是情侣之间的事情,自己出现反倒是打扰了他们。就这样,李翠翠踏着并不轻快的步伐离开。
而在她转身离开后不久,那被粉红色的暧昧气泡氛围围绕的两人,便立刻变了一副模样。褪去情态,恨意悄然爬上来。阴冷戾气、刺骨寒意,瞬间爬满褚泊生整张面容。仿佛先前沉沦温柔、任人亲近的模样,都是假象。
亲眼撞见他与旁人纠缠,作为爱人的她没有上前质问,没有宣示所谓的主权,没有驱赶刻意贴近他的女人,更没有像从前那样用尽心机引诱他跟她离开。
只是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场闹剧。
等确定人真的走远,褚泊生那丝暧昧沉沦的劲儿再也演不出来,垂眸看着身前依旧试图贴近、自作多情的女人,语气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情面与犹豫:“滚。”
那个滚字一出来,撕碎所有假象。崔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同时意识到一切都是假的。
褚泊生醉酒是假,假装被她下药成功也是假。为什么?为什么要假装,给了希望又不将错就错?
“不,泊生。我是真的爱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但没有用,换来的是他更加绝情,更让人难以接受的回应:“蠢货,滚远点。”他像是嫌脏一样,拍了拍险些被她碰到过的领口,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径直向李翠翠离开的方向走去。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
“褚泊生我那么爱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比那个女人好一万倍!!!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我哪里比不上她!”
*
2月的香山,雪变薄了。
山里的鸟雀多了,稍一动静便能飞出枝头不少。叽叽喳喳的鸟雀声响在窗外响起,躲在大风与寒雪之间。
李翠翠步履安稳,独自穿行在空旷昏暗的天井长廊里,穿堂而过的风雪卷着寒意阵阵袭来,刮在身上刺骨冰凉。廊道尽头,一道身形挺拔高大的身影缓步迎面走来。
廊间幽暗的灯火落在男人唇角的唇钉上,折射出一缕冷冽细碎的寒光,格外扎眼。但就像她说的一样,香山的冬季结束了,一切也要结束了。
她不会与这座宅邸的任何人再有关系,来人也不一定就想要见她。她径直向前,目视前方,脚下一刻也未停。
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半句交谈,各自朝着原本的方向迈步。径直往前走的裴喻忽然顿住脚步,旋过身子,目光牢牢锁在那道渐渐走远的纤细背影上。
须臾,青年男人才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裴喻走进室内廊道,果不其然撞见早已离席许久的褚泊生、崔崔两人。崔崔压抑又尖锐的哭喊声还在长廊里回荡,褚泊生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神情,脚步径直朝前迈步,细看还能看见他眉宇里的厌烦。
即便瞥见他伫立在廊道旁,褚泊生脚下也没有半分停顿,目不斜视地快步离去。片刻之后,整条长廊便只剩崩溃失态的崔崔与裴喻。
她止不住的哭闹声响不断扩散,渐渐引得前厅宴会上不少人察觉,闻声过来。
谁还看不出是什么情况,包括那个一直站在崔崔身边的谢娇。周阔的态度,裴喻朱潇潇等人的冷漠,她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是被人当木。仓使了。
她缓缓松开崔崔系在她手腕上的珍珠手链,眉宇间慢慢覆上一层冷意。谢娇并非完全没有脑子,转瞬就捋清前因后果,可终究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姑娘,就算此刻愤怒难堪到极点,也只是冷着一张脸,闭口没多说半个字。
*
回到白楼,室内已经没什么人。
不是被调去前院做事,就是换班已经歇下,到处都静悄悄的,透着一股寂寥感。李翠翠简单拍了拍身上的风雪,便在犹豫,是该等一等还是回屋休息。
夜已经很深了,按照她往日的作息早就睡下。但她怕少爷最后还是会回白楼休息,虽然她潜意识里觉得不会。
李翠翠是个称职的工人,她最后还是打算再等一等,等到十二点少爷还没回来她就不用等了,那时候少爷估计也在外院那边睡下了。带着这样的想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就来到晚间十二点。
这已经是一个很晚很晚的时间点,起码对没有城市夜生活经历的李翠翠而言。她看着空荡荡没有人再推开的大门,意识到今夜不会有人回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般站起身,回到自己在一楼的房间、打算洗完澡就歇下。水流冲刷掉一天的烦恼,劳累,李翠翠还给自己洗了一个头。褚宅的一切是那样的新鲜,便利。往年过冬,天冷湿气重,她洗头总要挑连日放晴、日头最足的时候,生怕受凉,而不是现在算是小雪傍晚,也能安心洗澡。
这些都要归功一个叫吹风机的东西,第一次见到时,李翠翠格外新奇。后来她想着等以后也要买一个,那样往后的冬天她就不怕给达和小弟小妹洗头了。
城里人总觉得乡下人脏,不爱洗澡,不要好,可事实是没有条件。买双新鞋,有人走出去是平坦的柏油马路,有人走出去带回来一斤泥。
呼呼啦啦的机器风声灌进耳中,李翠翠一点也没有发现客厅外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褚泊生带着寒气进入。
他一早便遣散了白楼里其余佣人,整栋小楼,比往常任何时刻都要沉寂安静。
李翠翠吹干头发,下意识地去拿披在肩上干净的毛巾擦脸。突然就听见身后不远处的房门把手被人转动,房门她有上锁。
外头的人一时半会并没有打开,李翠翠因突然的声音怔愣出神片刻,便很快反应过来上前去开锁。
她原本以为进门的是陈管事,或是白楼里其他共事的女工,可抬眼一看,来人竟是褚泊生——是最不该踏足这间佣人宿舍的人。
房门彻底敞开,褚泊生裹挟着一身寒气立在门口。
“少爷喝了酒?”虽然是这么问,但李翠翠已经知晓答案。浓郁的酒味从男人身上传来,男人上前一步,整个人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朝她压了下来。
他喝醉了,带着浓郁醉意。
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眼前人是谁。只想一味地想要抱她,亲她,又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李翠翠下意识地去躲,但男人的块头实在是太大了,他的力气也大。
“少爷,你喝醉了。”
李翠翠自小长在乡间,说不出更直白出格的话。只能反复念叨,也认定他眼下失态,全是醉酒缘故。她一遍遍开口,只想借着这话点醒对方,想着他听见了能稳住心神,稍稍清醒过来。
可没用,他似乎醉得格外厉害。
脚步虚浮,身影微晃,一身重力全然压在她身上。压得她不由自主往后退,她们之间早就超过了正常男女之间该有的距离,李翠翠扶人的手也不由变成了推人。
她用力抵着来人宽阔的胸膛,指尖在冰冷矜贵的衬衣面料上压出几道折痕:“您不要再往前走了,我扶你去楼上卧室休息。”
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尽数洒在她眉眼耳廓间,高大的身躯沉沉压覆下来。但李翠翠见不到的地方,男人的眼神清醒得可怕。
他是装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从放任崔崔下药到假意沉沦暧昧,再到亲眼看着李翠翠冷眼转身乃至这一刻,褚泊生都格外清醒。
他只是想知道她会不会吃醋,会不会因为危机感而更爱他。更重要的是......褚泊生是个男人,一个身体机能正常的男人。他爱李翠翠,这个爱里夹杂着身体上的欲、望。他需要亲近,亲密关系,但褚泊生觉得丢脸。
他觉得他太渴望了,渴望到有些像着了魔失了智。这让褚泊生觉得头痛,丢脸。而他与李翠翠又有一种莫名较真感,仿佛先表达出想要发生点什么的人就天然要比另一个低一头,爱得更多一样。
他的自尊,他的骄傲,都让他做不出像一个荡。夫去渴求,去纠缠。特别是经历了那一夜,这让他更加难以忘怀。
可爱与欲又是真实存在的,所以他放任了崔二下药,赌她吃醋、赌她因为怕失去所以主动亲吻他。
但他赌输了,她的眼里没有半分在意。哪怕他正和另一个女人贴得那么近,她不爱他!这彻底点燃了褚泊生的愤怒,凭什么不爱他!
他已经接受她一开始只是为了钱和他在一起,也给了她很多钱,他们还谈了那么久的恋爱,不应该爱他了吗?
巨大的愤恨,在褚宅少爷的心里生根发芽。他要逼她正视他们之间的关系,要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将她死死扣在怀里。头颅微微低下,带着凛冽寒气与薄荷酒味的唇,执拗又迫切地朝着她的唇角压去。
他想亲她,想到指骨轻颤。
想要把这半年所有克制的落空、所有隐秘的偏爱、所有落空的期待,尽数实施在她身上。
可始终差了一点。
就在两人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李翠翠浑身突然僵硬,一股极致的恶心感猛地从心口翻涌向上。不是身体不适,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抵触,是刻进骨血的排斥。
恶心,很恶心。
她被当成了替身,在她的认知里,褚泊生与那个长廊上的女人才是一对。仅仅因为她们的名字相似,仅仅因为他醉酒了。
所以认错人...乡下没什么见识的女人,穷困的同时有着极强的道德底线,她不能接受与有未婚妻的男人亲密接触,还是在这样不明不白的状态下。
李翠翠感到恶心,非常恶心,恶心到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
太脏了。
她受不了。
半点都受不了。
“唔——”
李翠翠猛地偏头避开,喉咙滚动,生理性的反胃瞬间席卷全身。趁着他那一刻的怔愣,李翠翠猛地挣开他的禁锢,捂着胸口弯下腰,干呕起来。
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只有一阵接一阵的恶心翻涌,浑身都在细微发抖。这样的反应像一盆极寒的冰水,当头浇灭褚泊生所有偏执滚烫的冲动。
他所有的动作都在瞬间僵在原地。
箍着她腰身的手臂瞬间松垮,所有的强势、执拗、偏执都在这一刻尽数凝固,成了一个笑话。
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间,男人眼底浓烈的占有欲、偏执,一寸寸褪去,只剩下全然的错愕、怔愣。她没有挣扎哭闹,没有厉声抗拒,没有怒斥。她只是.......生理性的、本能地厌恶他的触碰。
是真真切切的恶心。
这比任何辱骂、推搡、漠不关心,都要让褚泊生难以承受。醉意褪去,就算是假的也演不下去了,只剩下刺骨的冰凉和狼狈的难堪让他站在原地。
看着她脱离他的怀抱,蹲在地上干呕。
太恶心了,恶心得要将整个胃腔都吐出来,李翠翠实在没法再去管屋内的人,她只是握着唇跑到卫生间,她不想的,可她抑制不住。哪怕胃里一点东西也没有,呕不出来,她也还是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地想要去吐。
所以,是因为觉得他恶心所以不愿意和他发生关系。所以,是不爱才会觉得连亲近也厌恶。
狭小的空间里,她抵着冰冷的墙壁,依旧止不住地轻微干呕。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讨厌谁,而是呕的次数多了,生理性落下泪。
浴室里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传到门外褚泊生耳中。密密麻麻的,像针扎一样,让他心口钝痛。
先前所有刻意装出来的醉态、偏执的冲动、试探,都在这刻显得无比可笑廉价。
他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狼狈与死寂。
*
那夜最后是怎么收场的,李翠翠不知道。她知道的只有等自己冷静下来,平复好那股恶心感推开卫生间门时,屋外已经没有了褚宅少爷的身影。
房门大开,四周静悄悄的。
不知道是被听见这边动静的陈管事找人弄走,还是他酒醒后自行离开。
李翠翠都不确定,她知道的只有第二天一早。从熟悉的工人口中得知,少爷那群下乡游玩的朋友中有人要提前离开的消息。
没有一点征兆,也与司机原先约定好离开的时间对不上。突然地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又有什么事,没有,什么都没有,四周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切照旧。
她那夜的事,也没有人计较,追究。她是个惯会装傻的人,得过且过的人。清醒后的担忧,随着时间淡去。
2000年2月28日。
少爷的那群朋友离开了。
3月3日,元宵节到了。
李翠翠放假了,她回了趟老家,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赵婶子同意她和赵崇山的婚事了。
4月5,清明节到了。
她带达去县里的医院看了医生,开了药。但达的身体总是不见好,气温也开始上升了。
4月20,第一场谷雨来了。
稻田里的农人又开始忙碌,耕种,祈祷下一个丰年。
5月5日,香山正式立夏了。
厚重的衣服换下,天朗气清,香山的雨季也快来了。褚宅的人又开始忙碌,进进出出搬着东西,只是这次不是搬进来,而是搬走。
褚宅少爷的一年软禁期到了。
不仅仅是他自己要离开,京北那边也打来电话催他回去。
陈佳梦:“少爷,老爷刚打来电话。问您今晚是回褚宅,还是先去枫丹白露。”
落地窗敞着半扇,初夏温润的风卷着庭院草木的清香漫进来,吹散了屋内沉淀一冬的冷寂。
褚泊生单手揣在西裤口袋里,身姿挺拔地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冷白的腕骨。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楼下庭院里忙碌的人影,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牢牢锁在其中一道纤细的身影上,分毫未移。
香山的夏日光色透亮,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碎金似的洒在院子里。
楼下佣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搬运着行李箱与收纳箱。一年修养时光落幕,褚宅大大小小的物件清点打包,忙碌却有序。
一众佣人里,李翠翠格外显眼。穿着干净朴素的灰黑色裙装,长发简单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纤细的脖颈。
与搬运东西的旁人不同,她并未跟着一起。而是和花房工人,徐红凑在一起。
虽然要离开,但褚家祖宅也不是要丢掉。该做的园艺处理,依旧要做。况且,主人家走了,她们这些打工的又不是要跟着同一天离开。
就和去年夏天,也是她们这些工人先一步来到乡村住了快半个月,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少爷才来的。
她处理着院子里需要翻新的老山茶树,李翠翠便在一旁用铁锹帮她翻土。李翠翠是做惯农活的,铲花束翻土,但和她在田里拿着铲子铲土翻地种蔬菜没有区别。
她干得认真,初夏的烈阳落在她身上,烘出一层淡淡的薄汗。但就算如此,她也没有缩回室内休息。
或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李翠翠察觉到一道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停下手里铲土的动作,循着那股注视感抬眼望向楼上。
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被日光镀上一层亮白反光,看不清窗内人的轮廓,只有漫天澄澈天光折射在玻璃表层,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明明隐约能感觉到楼上有人伫立凝望,视线撞上去的瞬间,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光影,什么都辨识不出。
她迟疑着多看了两秒,没看到什么异样,便只以为是错觉,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专心打理手下的东西。那夜的事情好像过去了,又好像没有。少爷没有再让她帮他脱衣服系领带,她和少爷好像有了隔阂。
但她不在乎,因为夏天了。她和重山哥约定的时间要到了,赵婶子同意她们在一起了。
等他从北方回来,他们就订婚。
也全然没有在意,那些搬这东西要离开的人。
落地窗内,褚泊生清清楚楚看见了她抬头凝望的动作,看着她茫然张望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他指尖微微蜷缩,隔着一层冰冷透亮的玻璃,两人明明距离不远,却像隔着一道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高墙。
一旁静立等候的陈佳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安静地垂着头,一言不发。
但有些事情总是避不开的,就比如这会儿。楼下的李小姐要和她们一起离开吗?陈佳梦在褚泊生身边待太久了,久到她太清楚他的秉性。
褚泊生是对李翠翠动了真心的,也是真心喜欢的。不然不会容留她待在褚宅这么久,只是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总有一层隔阂,亲近又不亲近。
陈佳梦:“少爷,车子已经在外头备好,可以随时动身启程。”
停顿片刻,她斟酌着开口问出心中纠结许久的问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还有李小姐往后离开的机舱座位,需要提前安排打理好吗?”
依照往日褚家少爷的种种行事来看,陈佳梦理所应当认定,对方一定会带着李翠翠一同离开香山,回京北安置。
只是近几个月来,她们二人之间的疏离冷淡摆得明明白白,那层僵持的隔阂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心里反倒拿捏不准少爷真实的想法了。
褚泊生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窗面上,望着楼下李翠翠忙碌的身影,浅灰色眼眸一片沉静,许久都没有应声。
“不用。”
终于,他开口了。
却给了一个陈佳梦意料之外的回答,一个让她震惊的忍不住抬眸的回答。
日光映在男人冷峻的侧脸上,将他挺立的眉眼又衬得冷漠绝情几分,在陈佳梦看来,全然是一副薄情、彻底放下的模样。
但她清楚,绝不是这样。
果不其然,不久后她就听男人对她道:“将我的电话抄一份给她...”想要去京北,自会给他打电话。
陈佳梦:“是少爷。”
褚泊生只是憋着一股气,他执拗地要李翠翠主动低头,要她为那晚本能的抵触与嫌恶向他认错服软。
不是要攀龙附凤,不是只想要他的钱...那就好好当情妇勾引他,让他愉悦,让他快乐。
*
2000年,5月7日。
来到香山一年后的少爷,离开了。
他离开这天,天清气朗,一如他初来那日。几辆黑色豪车静静驶过村口,车身亮得反光,与朴素老旧的村子格格不入。引擎低鸣,车队缓缓启动,卷起一阵轻微的风。
李翠翠站在人群最末,和一众乡邻一起安静目送。
她看着那串陌生矜贵的车牌一点点远去、变小,最终顺着山路拐弯,彻底消失在香山深处。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没有告别,没有嘱咐,甚至没有一次回头。
*
父亲的病又加重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严重。仿佛又去到了那年的冬天,焦急,痛苦,寒意生生穿透春夏的暖意,直直扎入李翠翠的心里。
不管她怎么哀求医生,付出所有的钱,医生都告诉她治不好了,让回家趁着老父亲现在还能吃喝一些,好好养着,父亲也自知治不好 ,再拖下去,只会是人财两空。
他不想死了,还拖垮这个好不容易熬过来了一点的家。
父亲的病势来得很凶,凶的才5月末,他就已经虚弱的卧床不起,话更是说不利索。需要人全天在身边照顾,李家的地荒了,但李翠翠不在乎,她只想父亲身体好,她只想他在世界上多待一会儿,度陪陪她们兄妹三人。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章法地往下掉,砸湿了她单薄的衣襟,也砸碎了李翠翠所有强撑的冷静。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心口却像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着,疼得她浑身发颤。
她开始疯狂怪自己。
是不是她太贪婪了?
贪褚宅那份高薪工钱,贪那点安稳生计,为了攒钱,半年都守在遥远的山上。那还是香山最冷的冬季,达身边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她却只顾着多挣些钱,把达丢给两个年幼的弟妹。两个弟妹自己还是需要人疼、照顾的年纪。
她却狠心把重担全部压在他们身上。让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守着病重的父亲,学着看人、熬药、做饭,打理家事,替她撑起这个残破的家。
是家里没有一个大人,才让父亲的病情一点点拖重、拖垮,从原本明明可以调理的小病,硬生生拖成了现在没法治的地步。
无尽的悔恨和自责死死裹住她,压得她喘不过气。窗外天光昏暗,土屋冷清,她守在床前,看着父亲奄奄一息的模样,守着她。
5月27,那几天家里总是进进出出很多人。有村里的年长者,有父亲年轻时的朋友。他们都是来看李翠翠父亲最后一面,李翠翠原本是不想他们来打扰的,想着安静父亲或许可以撑得久一些。
可达却执意要见,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或许知道这是最后一面。哪怕他极其难受,已经说不清话,看不见眼前人,也牢牢抓住友人的手。
他要他做个见证,他要在死前看到长女结婚。一辈子活在山村,一辈子清贫劳碌的中年农人,他不懂什么爱恨,不懂城里宅邸那些拉扯难堪。
他只知道,他的女儿大了,该嫁人了。他要她订下婚事,他要她结婚,有个归宿,这样他死后就不留遗憾了。
弥留之际,他拼尽最后余力,固执等着,等女儿同意,等友人见证。
乡下人的婚事,从来和城里不一样。
没有领证流程,没有体面隆重的西式婚宴。在村里人眼里,真正算数的婚事,从来不是一张纸、一场酒,是实打实的礼数,是乡里乡亲的见证。
要有德高望重的长辈做证婚人,要有村里有脸面、有威望的老人在场坐镇,亲口认可见证,这桩婚事才算作数,才算光明正大、落地成真。
卧床的李大山,熬着最后一口气,等他的那些旧时老友,等那些和他一起熬过苦日子、在村里有威望的故人。
他这辈子清贫窝囊,没给儿女挣过半分好日子,还让他们受了那么多的苦。临到尽头,唯一想求的,就是想要女儿的婚事稳妥。
赵家已经同意和他们家结亲,那孩子也是真心对他们翠翠的。他不想翠翠再熬,不想时间长了生出更多变故,所以他想趁着自己弥留之际将事情做全,哪怕赵家夫妻后面可能会有龃龉,他也要这么做。
他只是有些担心,这么做后,赵家会欺负他的闺女。可不这么做,他又怕赵家一直拖着她女儿,等他走了,更加欺负她。
所以,他要风风光光、堂堂正正把婚事定下。要有长辈见证,乡里作证,往后就算他闭眼走了,这门婚事也成了。
他吊着最后一丝残喘,固执等着这场乡下礼数。
没有人会拒绝的,特别是在两家有确切婚约的情况下。不过是成全一个将死父亲最后的心愿,乡里乡亲谁也不忍心推脱。
消息在村里传开,不过半日工夫,几位在村里有些威望的中年男人便替李家上赵家说了事情。
赵崇山自然是答应的,赵家夫妻觉得有些仓促,但到底都同意了婚事,总不过是早结或晚结。如今情况特殊,结也就结了。
2000年的乡下婚礼,没有城里那么大排场,也没有喜车,只有几桌酒席,村里人热闹一下。
赵家婶子还是心疼她的,哪怕日子紧张,还是为她加钱加急做了一身红裙子,又买了窗花红纸,请村里人一起弄了酒席。
院里鞭炮齐鸣,锣鼓热闹。
屋内却沉静得可怕,不像是在办喜酒。
一屋子人都没说话。
屋内摆一张掉漆旧木桌,两张长凳,一壶粗茶、两盏白瓷杯,纷纷贴上喜字。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站在一旁,充当证婚。
李翠翠穿着红裙子与赵崇山齐齐跪下,给病床上的父亲磕头。随着三叩首落下,礼成了。
赵崇山作为新女婿,跟着李翠翠改口叫道:“达,您放心我会对翠翠好的。”
在2000年的小山村,有长辈坐镇、乡人见证、亲口许诺、当众定亲。这就是板上钉钉、谁也改不得、赖不掉的婚事。
床榻上的李大山,原本昏沉涣散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微弱光亮。
他静静地看着头戴红花的女儿,看着稳稳立在她身侧的赵崇山,看着满屋子替他作证的乡中旧友。
他一辈子没本事,一辈子都在让孩子吃苦、受累、临到最后,终于替女儿钉死了这门婚事。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孤女。她有家,有婆家,有乡人作证,有名分落地。
就算他闭眼离去,也再不会有人敢随意欺负她。礼成的那一刻,屋外风静树止。李大山紧绷了数日的心,彻底松了。吊着的那口气,也散了。
2000年5月29日。
千禧年入夏的第一个热浪。
李翠翠再一次经历了亲人离世的痛。
她也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少爷不认的,少爷只认结婚证。这种没有国家颁发的结婚证,纯纯犯法!!!要坐牢的!少爷是会恐吓翠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