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南方多阴雨, 六月更甚。
接连下了十几天的雨，今日总算是晴了些，许久未见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浇下来, 晃得人眼睛都要发酸。
总算能晒晒太阳，连街角的流浪猫这会儿都要赶着热闹出来伸伸懒腰。
扬州宋府。
上了年纪的妇人独自在宽敞的院子里闲庭信步, 不远处突然步履匆匆地走来一名侍女模样的人，身形和夫人很相似。
那侍女走近了便用手遮着半张脸，贴到妇人的脸侧耳语了几句, 像是在说什么不大好的话。
妇人于是垂着眼，从腰间慢悠悠扯出自己绣了花的帕子来，捏着在唇周按了按, 低声嘱咐：“你去取点儿东西来。”
那侍女便连连应下，三步并作两步离开, 留妇人独自站在回廊上。
这位便是宋府的当家大夫人，姓林名执, 娘家也住在扬州, 做的是不大不小的酿酒生意。
府里不少下人都害怕她。
林夫人精明、强势, 底下的人犯了错撒谎遮掩，她只消随便瞧一眼就能看出破绽来。
这会儿她往前走了几步，不声不响地站在回廊上, 隔着后花园雕花木质的拱形门，看见里头正有个小姑娘, 蹦蹦跳跳地在扑蝴蝶玩儿。
林夫人很看不惯姜茶这副样子。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和他们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 明眼人随便一瞧都能看出来她当初巴巴地跑来自己家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时听说扬州要过来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侄女投奔自己，关系好的几户贵夫人都在茶会上劝她：“可千万不能叫她进门来！”
“这些年轻丫头心思可重了！你家思齐心思纯正，如今又正是博家业的时候, 切不可被那小地方来的丫头蒙了心智！”
林夫人听进了耳朵里。何况就算这些友人们不说，她也有心要好好敲打敲打这个攀高枝的丫头。
于是女人板着脸，远远地站在门框处，施施然朝花园里头喊了一声：“茶茶！”
不大认真，像唤小猫一样，偏偏叫了这么一声，姜茶还真的傻乎乎竖着尾巴跑过来了。
跑了一半才想起来，夫人教导过她平日里是要稳重些注意仪态的，不能随随便便在别人面前小跑。
于是又赶紧刹住脚步，同手同脚地换成了小步的走。
“姑母......”姜茶乱七八糟地过来，看见长辈不大好的脸色，下意识就怯怯地把手背到身后。
“藏什么？”林夫人的表情很不好看，蹙着细细的眉毛，眉头皱成很不满的样子。
她偏了点头，发髻上的金簪扑啦啦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声响。姜茶的手就算再藏也躲不过姑母的火眼金睛，很快就被人家瞧见了手上黑漆漆的墨渍。
“又去闹你表哥了？他最近忙得很，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平日里没事干就不要去打扰他？”林执的语气很严厉，似乎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
姜茶偷偷抬眼看了看姑母的脸色。可怜见儿的，明明是她自己耍赖把姑母的话当成耳旁风，这会儿期期艾艾的样子看起来反倒是她受了欺负。
姜茶生了双圆眼，这和她的姑母、表哥可一点都不一样。
母子俩都有一双狭长的眼睛，林执上了年纪，眼角的细纹就显得人更精明能干；宋思齐气质更温顺，也就中和了细长眼睛带来的疏离感。
反观姜茶呢，眼睛滴溜溜圆，稍微一转就笨地藏不住心思，让人一眼就能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这样的眼睛也更适合卖娇耍赖。
林执被她这偷偷的一眼看的有些好笑，但想起这会儿还在训人，便生生忍住了。
“......手伸出来。”林夫人语气硬邦邦地说道。
集市上有时会有小贩挑个篮子出来卖自家猫狗生的崽，姜茶路过总会蹲着看一会儿，人家就主动跟她搭话：
“猫儿狗儿也是有灵性的，看一个人养的好不好，就看他伸手时家里的猫崽子会不会躲，躲了就说明猫狗在他家总挨打，这人就不是个好人。”
这个道理在姜茶身上也同样适用。
林执让她伸手，她就乖乖把手伸出来，就算刚刚犯了错，她也知道林执不会狠下心打自己的手板。
夫人握着方才从腰间掏出的手帕，低着头擦着姜茶手心上的墨，擦得她哼哼唧唧想跑。
“笨丫头，你表哥又要做官又要经商，你以为你吃的喝的玩的都是大风刮来的？他要是被闹得不好好挣钱，你哪来的银子花？”林执很不客气地教训道。
“可是表哥总这样也很累啊，”姜茶仰着头眨巴眨巴眼睛，青天白日就开始一通歪理邪说，“书上说要劳逸结合，我是帮表哥松快松快，姑母怎的还怪我？”
林执不客气地把帕子摔在姜茶手心里，笑骂道：“你现在是连长辈的话也敢驳了？要我看就合该把你赶出去，省得你天天气我。”
“不敢，”姜茶老老实实地卖乖，“东街的叫花子昨日多讨了几文钱就被西街的叫花子按着打，姑母要是赶我走，怕是明日我就要饿死街头了。”
林执当即狠狠揪了姜茶的脸：“姑娘家家的，少把不吉利的字挂嘴边。”
姜茶在林执这儿装傻充愣告了饶，便提着她身边侍女匆匆带来的点心回了自己的院子。
坐在圆桌前慢条斯理吃掉了四五块，一个淡蓝色的团子便凭空出现在了桌子上。
【吃美了？】336晃晃悠悠地问道。
【还行吧，】姜茶叹了口气说道，【感觉我还是个中国胃欸，西幻世界的东西再怎么好吃都感觉有点奇怪】
336嗤了一声：【等你去了京城，好吃好玩的东西可多了去了】
【最晚什么时候得走啊？】姜茶用帕子擦了擦手，随口问道。
【下下周】
女孩撑着下巴，神色颇有些苦恼：【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宋思齐开这个口呢……】
【你是进京赶考啊，这可是求上进的好事儿，他要是不答应那就是他拎不清】336理所应当地回答道。
【话是这么说......】姜茶的表情明显有些心虚，【可咱们都知道我去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被好心表哥一家收养的乡下破落户丫头心比天高，整日不好好安分守己，就想着要靠自己压根儿没有的聪明才智博取功名，一步登天。
磨了好些日子，总算是拿着表哥给的盘缠坐上了去京城的马车，还和人家约好了几年后衣锦还乡，就同人家成亲。
可一进了京城，小土包子就被这里的堆金积玉、荣华富贵彻底迷了眼睛。
考前为了临时抱佛脚，花钱打点好不容易进了国子监书院，结果书也不好好读，整日就盘算着该怎么同那些富家子弟攀关系，好让人家高看自己一眼。
和京城挥金如土的朱门绣户相比，乡下丫头手里带来的那些盘缠简直就是芝麻见了西瓜，花钱大手大脚又实在没剩下什么，于是就只能打肿脸充胖子，听见人家笑话她衣服旧、样式老，也只能揪着裙子窝窝囊囊在心里反驳。
偌大的京城，十步一侯爷五步一子爵，目光短浅的丫头自然渐渐也就看不上自己那个“乡下”的未婚夫，还没考取功名就眼高手低想着当陈世美。
可人家京城少爷压根儿看不上她这个绣花枕头，逗小猫小狗一样，带着玩儿两天就不理她了。
为了不让别人看不起自己的才学，土包子居然还在书院欺负比自己更穷的学生，逼得人家给自己当枪手代写文章，最后自然是东窗事发，被揭了个干净。
宋府虽然出手大方，但也不是任人蒙骗的傻子。
扬州的表哥对她失望至极，后来只草草派了下人来京城，灰溜溜地领走了过街老鼠一样的表妹。
看清了这位妹妹贪慕虚荣的真面目后，宋府也不愿再豢养这样的草包，随便给了点细软就挥挥手打发回了乡下。
小老鼠最后噙着眼泪蜷缩在老宅里，以为自己进了京城参加了那些富家子弟的马球会就能一步登天，没成想却让自己摔得更惨，最后落到这步田地。
还不如以前呢。
【任务完成的标志是什么？】姜茶好奇问道。
336尽职尽责回答道：【东窗事发后宋府派人来京城找你就算，倒计时五天，不管剧情之后进行到哪一步都算任务完成】
姜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人一团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接着便响起了年轻的女声：“小姐，公子刚刚回来了，请您一块儿去院子里吃晚饭呢。”
姜茶哎了一声算是应下，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妆发，便打开门跟着侍女一块儿往宋思齐的院子走。
到了正厅，桌子上已然摆好了可口的饭菜，姜茶也不客气，见没人就自己先坐了下来，晃着腿喝了口杯子里的甜茶。
宋思齐的口味苦得很，平时在书房独自处理公务，喝的茶都是最苦的莲子心。只有和姜茶一块儿吃饭聊天，才会罕见地让下人端各式煮好的甜茶来。
左等右等还不见人来，姜茶渐渐没了耐心。她刚要离了席自己去找人，外头就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模样端正俊朗的公子，身姿挺拔，穿着一身青色衣裳，袖口处纹着细细的翠竹。
他微微皱着眉，大概是下午的公务实在不大顺心，可看见座位上虽不高兴鼓着嘴却还乖乖等着他的表妹，宋思齐的脸上就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来。
“茶茶。”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唤道。
“你再不来，我光是喝茶就真的要喝成茶茶了！”女孩扭头不肯理他。
“原本早早就是要来的，可偏有个同僚突然到访，不得不接迎了一下，所以就耽误了点时间。”宋思齐赶忙落坐在姜茶对面，带着歉意同人家解释道。
姜茶听了却根本不肯给他面子，抱着胳膊很不客气地说道：“哪个同僚？吃饭时间贸然来拜访你，是小陈小何，还是小王？”
这三人皆是宋思齐院子里的小厮，和姜茶都还算熟识。宋公子于是知道表妹这话是故意刺他，怀疑他院里根本就没客人来，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诓自己呢。
男人有些无奈，向前倾了点身子弓着眼睛讨饶：“好茶茶，莫要再言语挤兑表哥了，你知道我说不过你。”
姜茶哼了一声，嘴巴撅得都快能挂油壶。
宋思齐于是不敢再开口招人嫌，只能用行动讨人家的欢心。
伸手夹了只盘子里的白灼虾，宋公子用刚刚写过文章的修长的手，开始老老实实给妹妹剥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