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夏季转秋, 天气渐渐凉了起来。
晋平是个四季分明的城市,姜茶夏天那些凉快的裙子全都被收了起来,转而换上了面料厚些的衣服。
陆书辞这些日子不停寻医问药, 竟真的有了渐渐好转起来的趋势。陆老夫人为此高兴不已,又在城内办了好几次施粥。
这天, 姜茶独自一人穿着粗布的衣裳在小花园里摆弄花草。
她想把院子里的一丛花运到自己的院子里种,因为心疼那些漂亮裙子怕弄脏,于是就随便穿了件旧衣服出来。
头发随便扎起来, 手上还沾着泥,偏偏这种时候还有小飞虫在她脸上跳来跳去,姜茶只好用胳膊去蹭, 手上的泥就不可避免地蹭到了脸上。
可惜她浑然不觉,依旧专心致志地挖着那朵花的根。
正在这时, 连廊上慢悠悠地走过来了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考究的衬衫马甲, 头发很利落地拢在脑后做成了背头。
眉眼很锋利, 全都微微上挑, 斜睨着看人时很容易让人生出被打量的不安感。
他的怀表内行人一看便知不是国内货,胸针同样也不是,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和他这个人一样张扬。
姜茶没注意,随便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陆宗礼不喜欢她和家里来访的外男说话, 姜茶落水后就跟闹脾气的青春期小孩一样,下定决心要做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 将来好让陆宗礼哭着求她开口说话。
所以姜茶现在草木皆兵,连跟陆宗礼说话都是不情不愿的,更不用提其他男人了。
不过那男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身影, 长腿一迈就慢悠悠往这边走了过来。
姜茶注意到了,还很警惕地竖起了耳朵,但目视着对方走过来这一路实在太尴尬,所以她就装没看见,依旧老老实实低着头。
“你是陆宗礼院子里的丫头吗?”男人冷不丁开口道,半挑着眉,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我没找到他,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姜茶蹲在地上,脸上还有几抹乱七八糟的泥巴,神色中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好奇。
她摇摇头,细声细气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看着有些笨呆呆的。陆峥心想。不过眼睛倒是很圆,像葡萄一样黑溜溜的。
他原本想多问几句,可不远处很快就有佣人窸窸窣窣说什么大爷回来了,这话吸引走了他的注意力,脚步一转就离开了花园。
不多时,姜茶院里的刘妈妈也过来了,站在连廊下拍着大腿哎哟一声,说道:“二少奶奶,这都成小花猫了!快别弄这些了,等会儿要去正厅跟老夫人她们吃饭呢。”
姜茶应了一声,乖乖丢掉铲子跟着刘妈妈走了。
洗了脸梳了头发,原本撒泼打滚的小泥猴也改头换面成了风光无限的陆家二少奶奶。
临出发前,姜茶在陆书辞的怀里来回打滚,哼哼唧唧地问为什么要去正厅吃饭,她今晚原本想吃刘妈妈做的排骨的。
“和大哥他们一起吃还不好?”陆书辞低头,用手捏了捏姜茶翘翘的鼻子,“上次刘妈妈做排骨你吃得肚子都圆了,三更半夜睡不着觉在我脸上下井字棋,难道今晚还想作弄我不成?”
姜茶瓮声瓮气地皱着鼻子回答:“是你的脸先邀请我下的。”
撒泼打滚的话只说了几句,姜茶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很快就挽着陆书辞的手乖乖和他一起往正厅走。
不过还没到门口,两人就听见里头有不大不小的说话声,有陆宗礼不紧不慢的声音,也有其他男人稍显激动的声音。
门外站着陆老夫人房里的管家,她的表情有些尴尬,赔着笑弓着腰说道:“三爷正和大爷在里头说着话,饭还没做好……还、还请二爷和二少奶奶去花园散会儿步。”
姜茶欣然同意,反正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便高高兴兴拽着陆书辞去花园了。
“真是荒唐,”陆峥跷着腿坐在雕花的椅子上,不羁的脸上满是嘲讽和不屑,“什么大家族,闹到最后居然还要靠包办婚姻给二哥冲喜?”
“估摸着是我当时远在法国,你们就趁我不在着急忙慌把事情办了。我说怎么莫名其妙来信要我去买点儿女孩子穿的衣服首饰,敢情是要给这位二少奶奶啊?”
陆宗礼的表情很难看,茶盏被他放在桌子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这事是我和母亲一起商量的,况且你二哥娶亲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陆铮一听这话,差点儿没从椅子上直接跳起来,一双眼睛都瞪大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是一家人,你们趁我不在给我找了个嫂嫂,难道还不允许我说几句了?”
“我跟我几个同学在法国留学啊,法国!那么新式前卫的地方,我在学校里学的都是人权、自由,结果回过头来,我自己的哥哥居然还在搞包办婚姻这一套,晋平城总共就这么大,说出去难道不怕丢人吗?”
茶盏砰的一声被摔碎到地上,陆宗礼的表情阴沉得简直能滴水,他深吸几口气,玻璃镜片下的一双眼睛愠怒地半闭着:
“送你出去留学是让你学着顶撞兄长的吗?这事是母亲先张罗的,难道等会儿吃饭你也要用这样的态度和她相处?”
说到陆老夫人,陆峥便住了嘴,短暂地歇了火。
他虽心有不忿,但也知道母亲这些年的不容易。或许是求医问药真的无计可施,这才把眼睛放到了冲喜这种荒唐事上。
……但不论怎么说,荒唐就是荒唐。
至于那什么二少奶奶,陆峥想自己更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糟粕,全都是糟粕!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
茶盏很快被人收拾了个干净,除了地上的一些水渍,几乎看不出这里刚才爆发过激烈的争吵。
陆峥是家里思想转变最快的人,他年轻、一身朝气,怀揣着革新的理想远去异国他乡求学,身边的人无一不在倡导自由恋爱,他同样也自诩新式青年
——因此他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局面。回了家,却要和包办婚姻的哥哥嫂嫂共处一室,显得好像那些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
陆宗礼坐在椅子上,深深吐着气试图平复心情。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陆峥既然这么不赞同包办婚姻,所以难道要让二弟自己出去和那些富家小姐们吃饭跳舞找相好的吗?
结婚前陆书辞甚至连路都难走,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靠轮椅出行,这样的人,难道指望他能自由恋爱?
只是这话说出来不堪,也伤人,所以就被他咽到了肚子里去。
没过多久,陆老夫人由人搀扶着来了。她落座在主位,刚和三儿子亲亲热热聊了没几句,二房的那两位就从花园里回来了。
“你也见见你的二嫂嫂。”陆老夫人和和气气地笑着说。
姜茶挽着陆书辞的胳膊,因为今天有陆宗礼在,她不想在衣服上多惹麻烦,所以穿的不是张扬的洋装,而是一身浅绿和深蓝的袄裙。
头发被小桃弄成了规矩的盘发,额前碎碎的齐刘海梳得很整齐,不会一转头就乱个没完。
跨过门槛,正对面坐着陆老夫人,左边是陆宗礼,姜茶视线右移,很快便看到了那个在花园里和她搭话的、表情略显错愕的年轻男人。
“母亲。”陆书辞弯腰行了礼,带着姜茶在圆桌上落了座。
“茶茶,这是你三弟弟,”陆老夫人笑眯眯地介绍着,“他刚从法国回来,这些日子都在家里住,你们年轻人相处得来,平日里可以和书辞约着一起跟他玩儿。”
姜茶哎了一声应下,乖乖巧巧地在陆书辞的示意下朝对面喊了一声:“小叔好。”
哪成想陆峥的反应实在太大,哐的一声差点没把茶盏掀翻。
他表情怪异,欲言又止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什、什么小叔,你看起来分明年纪还没我大!”
话说完,他立马略带了些愤怒地看向陆宗礼,好像他是什么诱拐未成年少女参与糟粕包办婚姻的混蛋。
陆老夫人很快便把眉毛一横:“这说的是什么话?回了家就要分清楚长幼尊卑,你敢不敬重你二嫂嫂,就等着我拿木棍敲你的头!”
一听这话,陆峥立马老实了,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和姜茶说道:“……二嫂嫂好。”
一顿饭吃得还算温馨融洽,菜色也都是姜茶喜欢的。
这次两个人没再嘀嘀咕咕地小声说话。姜茶关于陆峥虽然有一肚子的话想请教夫君,但还是硬憋着等两个人回房了再问。
饭局散了,众人各回各屋,姜茶和陆书辞牵着手走在廊下,妻子安分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很小声地在旁边嘀嘀咕咕地喊:“哥哥,哥哥,哥哥……”
还弹簧一样跳来跳去。
陆书辞很快便没能忍住笑,低头去亲姜茶的脸颊:“想问什么?夫君今晚一定知无不言。”
姜茶转了转眼睛,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小叔很讨厌我吗?”
陆书辞顿了顿,表情有些凝滞:“怎么会?不要这么想。”
“可是他吃饭的时候一直这样。”姜茶正色,捧着陆书辞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然后就做出一副瞥一眼就迅速别开脸的连招。
陆书辞噗嗤一声笑了:“三弟在饭桌上是这么打量你的?”
姜茶扁着嘴点点头:“其实我今天在花园里遇到他了,只不过他当时可能还不知道我是谁,态度还算和气,可今天在饭桌上知道我是他二嫂,你看他的脸色……”
姜茶没继续往下说,毕竟那是陆书辞亲生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