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接下来, 姜茶一连三四天都没敢出院子。
陆宗礼请的道士来了一波又一波,进了姜茶的屋子个个都长吁短叹地摇头,一副这实在无可救药的模样。
姜茶起初还抱点希望, 到后面已经心如死灰了,愤愤咬着刘妈妈做好的肉馅大包子一边吃一边骂, 先骂陆宗礼真没本事,找来的道士一点忙帮不上还把院子搞得乌烟瘴气的,再骂陆书辞欺软怕硬, 怎么变成恶鬼了不去找他的两个兄弟,偏偏就欺负自己一个人。
她这两天好窝囊,连买东西都是让小桃她们代劳的, 自己一次街也没逛过一次电影也没看过,甚至连院门都不敢出, 生怕和陆宗礼打了照面。
姜茶在这种时候很擅长做缩头乌龟,幻想只要不和陆宗礼碰面, 他就能像傻瓜一样想不起来那晚的事情。
不过被附身的话, 当事人能清楚记得当时发生的事吗?想到这里, 姜茶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别再去回忆那晚的尴尬情形。
下午,陆宗礼请来的最后一位道士也总算是姗姗来迟了。听说是从晋平的某座山上纡尊降贵下来的, 这位道长平日里广收徒弟,而且从不避讳金银财宝, 道观修得那叫一个金碧辉煌。
姜茶听完小桃的八卦后悄悄咋舌,觉得陆宗礼这下可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她不想和那群道士打交道, 于是一早就收拾好了东西打算去小花园逛逛,甚至还提前问了陆宗礼房里的管家,确认大爷已经出门应酬, 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后才放下心来出发。
几个女孩子们在花园里热热闹闹地野餐,期间也吸引了不少其他院子里干活的丫头们,个个都羡慕地跑过来问候,然后被小桃她们塞一嘴的好吃的。
“跟着二少奶奶可真是有福气,”其中一个丫头边恶狠狠地嚼吧嚼吧边满脸艳羡地说,“刘妈妈做东西也是一等一的好吃,死小桃,怎么好事儿都让你们二房遇上了呢?”
小桃嘿嘿一笑,美滋滋地仰躺在草地上不说话。
盘子里的水果吃完了,但记得小厨房里还有好多切好了却没带过来的。姜茶早坐得屁股疼了,于是就自告奋勇一个人去取。
没想到将将走到院子附近,身后就很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有些低哑的年轻男声。
“小夫人?”
叫她的吗?姜茶停住脚步下意识回头,看到一个长相清俊气宇不凡、身穿蓝色道士服的青年正站在不远处,耳根有些红,表情也有些奇怪。
刚才大概就是他开口叫住自己的。
姜茶偏了偏头,有些好奇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那年轻的道士立马激动了起来,忙不迭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像顾及到什么一样赶紧站住了:“你不记得我了吗?之前,我们在二爷的……见过。”
不怪他欲言又止,不然该让他怎么说呢?说自己和这位夫人见过,是在她亡夫的葬礼上?
姜茶听了恐怕会直接把他打出去。
贺文有些踌躇,想继续开口和姜茶搭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之前和家里大闹一场,不管家里长辈如何苦口婆心地阻拦,反正说什么都要和姜茶结婚。祖父听说他居然大逆不道要和个刚没了丈夫的小寡妇结婚,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贺文因此被罚跪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却还是死不悔改,梗着脖子振振有词说心上人还在等他,他贺文好歹是个男人,不能让姜茶一个人孤苦伶仃等太久。
可贺家祖父是谁?做了几十年生意早就是人精了,一瞧自己孙儿那架势就知道肯定是他一厢情愿,甚至还死乞白赖倒贴的。
果然,有次厚着脸皮找机会跟陆宗礼说话,旁敲侧击问他对自己弟媳改嫁有什么想法时,陆宗礼却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还早。”陆家大爷喝了口茶,如是说道。
谁知道这到底是他独断专行的想法还是和那位小寡妇商量过的?反正不光陆宗礼自己,甚至外人也早把他当成了陆家的大家长,他的态度就代表了整个陆家人的态度。
所以小小一个弟媳,还是乡下来的小村姑,改嫁的事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再后来呢?晋平拢共就这么大,那些陆峥介绍给姜茶的朋友中不少也同贺文交好,被贺文缠得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只能找机会打着哈哈问姜茶对贺文印象怎么样。
彼时小寡妇还捧着杯子喝卡布奇诺呢,听完表情很认真地答:“贺文?”
她皱着眉毛,似乎是很费劲很真诚地试图从自己的脑袋里检索出叫这个名字的人,那套话的男生在对面紧张得心都砰砰跳
——怕兄弟苦,更怕兄弟开路虎。想起来的话好,当然想不起来的话更好。
过了半天,这小村姑才终于是红着脸憋出来了:“……贺文,我应该认识吗?”
这话最终兜兜转转被转述到贺家,贺文这下才算是彻底死心了。
少男心事短暂无疾而终,甚至完全是他一人的独角戏。人家姜茶连看都没看上他,贺文完全心灰意冷,提着包袱就看破红尘上山做道士去了。
没想到刚做了半个月不到,就被通知要跟着师傅下山干活,第一单居然就是去他从前心心念念的陆家。
站在从未踏足过的二房院子门外,贺文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没想到进了院子故作不经意问了一句,才知道二少奶奶已经避嫌去别的地方闲逛了。
那院儿里的丫头鬼精鬼精的,弯着眼睛和和气气地说:“瞧这个也不必我们二少奶奶本人在场,对吧?”
这不明显是在套话。贺文讷讷地应下,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原本以为今天能久别重逢,毕竟昨晚他熬夜看了三四本破镜重圆的话本子,期盼着今天能发生点什么不一样的故事呢。
没想到刚出院子,居然好巧不巧就在走廊上遇到了姜茶。
她穿一身嫩绿色的袄裙,今天天气好,阳光照在身上衬得她像一棵刚冒头的小草芽,又生嫩又漂亮,笑起来脸蛋还红红的,搞得贺文一瞬间像钉子一样被钉在原地。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姜茶了,葬礼上惊鸿一瞥,从那以后两个人就再也没见过面。因为祖父管得严,贺文也没机会参加陆峥组织的那些活动,于是就只能天天晚上在梦里和心上人相见。
但此时此刻贺文却还是忍不住心想,自己的美梦还是过于贫瘠了。
胡思乱想间,眼见人家轻轻巧巧快要走过去了,他便赶紧开口搭话。
姜茶转过身来了,眼睛只是眨巴眨巴地望着他,贺文就紧张到手心都开始冒汗。
说完自己的来历,那小夫人蹙着好看的眉毛想了一会儿,在贺文期待又不安的眼神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好像是有些印象。”
只这一句,就足够贺文激动到快哭出来了。
他有一箩筐的话想和姜茶说,想约她去看电影喝咖啡,当然这些事要是道士不能做的话他就不做道士了,还想问她最近是不是过得很辛苦,不然家里何故要请道士来做法事。
姜茶的头发被微风吹起来一点,齐齐的刘海乱了,她就下意识拿手指去理顺。贺文的少男情怀在一瞬间到达了顶峰,简直想当即作诗一首镌刻自己此刻的心情
——啊,她拨弄的不是柔顺的头发,而是我的心……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一阵男声突然不由分说剪断了他的千头万绪,贺文一偏头,发现居然是陆峥插着口袋在门框边站着。
男人皱着眉,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可在看清贺文的那张脸后就以一种极其滑稽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嗤笑了出来:“贺文?!我x,你居然真的去当道士了……”
“之前刘华他们说了我还不信,以为你又是虚张声势和你爷爷闹呢……你还真有骨气啊,说去就去。”
他边说着话边吊儿郎当地往姜茶的方向走,即使他的小嫂嫂看起来并不想理他,可两个人的氛围却还是肉眼可见地熟稔,陆峥半弯下腰和人家说话,边挤挤眼睛边小声问姜茶等会儿要不要和他一起去下馆子。
“不要,”小嫂嫂很不高兴地鼓着嘴巴拒绝,“刘妈妈晚饭要做砂锅米线,我才不跟你出去吃。”
大概是真的很讨厌陆峥,姜茶一边说还要一边往外走,好像生怕陆峥会一言不合缠上她一样。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小叔子被拒绝了还就真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不断发出邀约,接二连三几乎把晋平的饭店都给说了个遍。
两个人越走越远,谁也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个眼巴巴的贺文。
被彻底晾在原地的青年怔愣了一会儿,想象中和心上人互诉衷肠、许下海誓山盟的情景全泡汤了。
也对,姜茶和陆峥看起来那么熟悉,毕竟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相见的机会和他相比简直要多百倍。
原本他其实还抱有一丝侥幸,想着当初姜茶草率地说不认识他,会不会只是认识脸而对不上名字的号呢?会不会两个人一旦见面了,姜茶就又惊又喜地拉着他的手说“原来是你呀”呢?
因为这个,贺文当初甚至想托人把他的照片送去给姜茶,结果却被祖父拦下了。老头子气得用拐杖邦邦邦敲地,骂他没一丁点儿富家少爷的矜持懂礼数。
可事情发展到现在,贺文的那些美梦才算是彻底破碎了。
......算了,他还是继续当道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