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陆峥最近心情非常不好。
晚上下了课, 他照例去自己常去的那家餐厅吃饭,结果刚进门就冤家路窄,看到了自己平时就不怎么对付的一群同学。
这些人也是从国内不远万里跑来法国留学的, 出得起这样一笔不菲的费用,各自的家庭条件自然也就和陆峥一样十分优渥, 于是多多少少都有些少爷小姐的脾气,平日里说和谁不对付就不对付了。
陆峥一向和这几个男同学相处不来,于是在餐厅里看见了也就装没看见, 结果刚和朋友找了个空桌落座,那几个人就自己主动勾肩搭背地过来找他的茬了。
为首的那个笑嘻嘻地说道:“哎呀陆大少爷,听说家里给你找了个包办的老婆啊……啧啧啧, 第一次听这事儿我还以为他们编瞎话唬我呢,没想到是真的啊!”
“咱们少爷不一向自诩新式青年吗?怎么轮到自己头上了就不倡导自由恋爱啦?看来是个还得听妈妈话的小宝宝啊哈哈哈哈哈!”
“你们懂个屁啊, 这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懂不懂?新式青年我装装装,包办婚姻我娶娶娶!”
几人越说越起劲, 个个挤眉弄眼地看起来好不讨人嫌。这群人自从听说陆峥家里居然给他包办了婚事、还直接把他的新婚妻子送来了法国陪着他读书后, 就没少在私底下不怀好意地议论, 这回终于舞到了正主面前,自然是要抓住机会好好嘲讽他一番。
往日这种一触即发的局面,几人通常是要针尖对麦芒地推搡起来的。可陆峥这次却罕见地没反驳, 只默不作声地喝着杯子里的葡萄酒,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无话可说, 因为这种事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当初看完兄长寄来的信时他还以为自己是脑子出问题看错了,直到连母亲的信都后脚到了, 他才彻底傻眼了。
独自一人在外面求学家里人不放心,所以未经他这个当事人同意就一声不吭给他找了个妻子来??手续办不成没关系,等放假回了家再去办也不迟。法国毕竟是浪漫之都嘛, 两个年轻人先慢慢相处着培养感情就行。
陆峥几乎要以为母亲是昏了头被人下了药了。他虽然有些吊儿郎当不学无术,但这些年在国外也没给家里惹过什么事,更不用说让母亲不放心了。
关于那位妻子,陆老夫人只很委婉地说从小是在村里长大的,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这次去了还得让小儿子多照顾照顾她。
后来,这信的内容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陆峥的死对头耳朵里——也有可能是那天晚上读信时他嚎的声音太大,别人想不听见都难。
平心而论,陆峥并没有多抗拒婚姻。可两个人在一起的前提应该是互相了解互相深爱吧?!就这样,打包给他送了个陌生人来,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村姑,他重要的人生大事居然就这么荒唐仓促地定下来了?!
陆峥甚至开始打听,问那些晋平的同学知不知道附近什么村子里有教授巫蛊术的,不然实在没法解释这事儿的荒唐。
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最终被陆峥的朋友没好气地打发走了,临走前其中最嚣张的李铭予还幸灾乐祸地喊了一声:“娶个村姑可真不赖,进了法国还能给陆大少爷种点儿大白菜哩!以后顿顿都吃白菜炖粉条,这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
陆峥气得直接把杯子摔在桌子上。
同行的朋友也一脸担忧:“你妈和你大哥是来真的啊?离毕业还有快两年时间呢,难道这两年你都得跟她一起生活?”
“况且你那套间就一张床,她来了住哪儿啊……想想就头大。”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陆峥愤愤地切着盘子里的肉,像是把它当成了泄愤的对象,“我脸都快丢尽了!现在人家船都坐上了,我就算写信拒绝也来不及,居然跟我玩儿先斩后奏!”
这事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让陆峥在自己的死对头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平常学习已经够忙的了,以后居然还要带着个村姑拖油瓶天天跑来跑去,学校那群人看到了不得笑话死他。
他思考着该如何把这事儿挡回去,可母亲来的信上已经白纸黑字写明了:他的那位“妻子”这周六下午就要到达港口,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把自己收拾立整了再去接人。
陆峥一边想一边用力地嚼着嘴里的肉,心里暗自盘算着要不要装没看见,就把那村姑直接丢在港口算了。
然而最终周六下午,陆峥却还是老老实实坐车去了港口。
……毕竟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学生。哪怕是完全不认识的同胞不远万里来了法国,他也不会狠下心丢下人家不管的。更何况这还是他母亲专门交代的,陆峥做不到把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女孩子丢在港口任人自生自灭。
他在去的路上暗自想着,不如在港口就把话说清楚,直接买票让她当天就坐返程的邮轮回去,省得将来夜长梦多。
随身的皮包里放着一张写了大字的接人的纸,是他“妻子”的名字,叫姜茶。
陆峥写的时候一个劲儿在心里嘀咕,觉得这名字真是有够土老帽,难怪是乡下来的野丫头。
邮轮即将要驶入港口,附近的码头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陆峥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等会儿就在人群中找穿衣打扮最朴素的女孩子。他不屑于把名牌像身边其他人一样高高举过头顶,只是中庸又别扭地摆在胸前,像是生怕别人看到一样。
汽笛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船渐渐靠岸了,身旁的人也都不约而同地激动起来,朝连人影都看不清的甲板开始热烈地挥手。陆峥只觉得傻得要命,但心脏却还是莫名其妙地跳了起来。
……他还没谈过恋爱,甚至没有和女孩子一起吃过饭喝过咖啡。等会儿他该怎么开口和那个村姑说明情况?要是语气太严厉以至于对方直接在港口哭出来了,那他就直接跳到海里去算了,也省得丢人。
邮轮上不断涌来陌生的人潮,身边找到亲人的无一不满脸激动,甚至流着眼泪拥抱在一起。陆峥像一棵树似的直挺挺站在人群中,暗自抬起了头不断打量着远处下船的人。
这个?不是……那个?好像也不是……
突然,衣角好像被什么人给伸手拽了一下。他以为是路过的人不小心蹭到,于是连头都没回,继续皱着眉向前张望着。结果没过几秒,就又被轻轻地拽了一下。
年轻的男人不耐烦地回头,心里盘算着是谁这么没长眼。结果一低头,居然是个戴着栗色小礼帽、身穿洋装的漂亮女孩子。
一双眼睛圆圆的,皮肤也很白,嘴巴跟涂了口红似的好看。她扯着陆峥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另一只手指指牌子上那个巨大的“姜茶”,然后又指指自己,细声细气地喊道:
“老公。”
陆峥傻了,一时间竟一点反应都没做出来。附近人太多,那女孩子似乎是以为他没听清,于是又踮着脚凑近了陆峥的肩膀,附在他耳边放大音量喊了一句:“老公!是我呀!”
......
回到租住的公寓时,天已经快要黑了。
姜茶似乎不懂怎么在邮轮上给自己买吃的,所以全程都靠啃行李里的干粮一路抗到了巴黎。
陆峥当时在码头结巴到连打招呼都忘记了,下意识就问人家有没有吃饭,于是就得到了姜茶苦着脸的一阵摇头。陆家其实给了她很多钱,但送她去法国的决定确实做得很仓促,于是也就忘了教她一些最基本的沟通技巧。
两个人一起找了就近的餐厅吃饭,姜茶握着餐刀和叉子一脸为难,最后还是陆峥看不下去,把自己先切好的那份放到了她面前。
“谢谢老公……”姜茶眨巴着眼睛跟他道谢,听得陆峥一阵耳热,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甚至才刚刚正式交换了名字。连手续都没办,怎么就叫上老公了??
但他不知该怎么开口阻止,无论如何都觉得尴尬得要命,于是就只能干巴巴地任由姜茶这么叫了。
吃完了饭,陆峥就带着姜茶去了自己租住的公寓。这边楼上楼下不少租户都是他的同学,陆家给他的钱其实是够他租个单独的整套公寓的,但这里离学校更近,通勤时间也短,于是过去一年多他都是住在这里的。
脚下的楼板在踩踏间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附近有房间的学生在热闹地聚会,时不时发出一阵阵的哄笑声。陆峥闷声不响地走在前面,偶尔会偏头瞥一眼自己的“妻子”。
姜茶看起来似乎很好奇,一路上都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小猫一样。
走到陆峥的房间门口,他掏出钥匙刚要往锁孔里插,隔壁房间的门就砰的一声被人打开了。那里住的也是陆峥的同学,算不上关系好,但也没差到像李铭予那样针锋相对。
几个人似乎喝了点酒,看起来眼神都晕晕乎乎的。看见陆峥回来,离门最近的那个原本是要照例打个招呼的,可眼神一转,看到他手里提着的行李箱,又看到他身边站着的戴着小礼帽的年轻女孩子
——走廊上灯光昏暗,其实只能看到对方一点精巧的下巴和红润润的嘴唇,但就是让人觉得整张脸一定很漂亮。
那几个同学半张着嘴,模样已经有些傻了。公寓楼里的房东有规定,绝对不能随便带异性来公寓里。陆峥是提前拿着母亲写的信给房东大妈看了翻译了,才让对方允许自己暂时带“妻子”来借住几天。
“真没想到,你看起来还很年轻呢,”房东大妈有些意外地递过那封信,“暂住当然没问题,不过楼里住的人杂,哪怕是为了你妻子的安全也尽快给她找新的房子住吧。”
过了几秒,大妈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峥几眼,补充道:“年轻人……虽然是新婚,但也多少关照一下楼里其他住户的心情吧。这当然也是在保护你妻子。”
陆峥当时接过自己的信,同对方告别后就像有鬼在追一样飞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和自己的“妻子”同住一个房间,就算他真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外面的人哪怕用脚想也要猜测编排他究竟会干什么。一世英名这下全毁了,李铭予那群人的口水都能把他活活淹死。
“陆峥……”那靠在门框上的同学半张着嘴,终于忍不住傻了吧唧地开口了,“这是?”
他努了努嘴,示意自己问的是对方身边的女孩子。旁边那几个同样扒着门框的男生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好像生怕自己错过什么刺激的八卦。
他们多少听说了这位的八卦,心里其实隐隐有了猜测,但当然不能当着女孩子的面胡说八道。
陆峥闭上眼重重叹了口气。该让他怎么说呢?怎么说都会被这群人乱七八糟地往外传吧!到时候他在学校恐怕要钻到地缝里走了,费尽口舌辩解什么都抬不起头来。
正在这时,原本一直垂着脑袋的姜茶突然抬起了头,在那群男生堪称惊异的目光中,像白天一样故技重施地扯了扯陆峥的袖子,小声说道:“老公,我困了。”
房间的门顿时哐的一声被打开,两个人脚步杂乱地进去后,又快要散架一样哐地一声关上,只留下隔壁一群面面相觑的年轻人,连酒劲儿都彻底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