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误会
头顶的白炽灯光洒落下来, 轰鸣的雷声响过后,室内陷入一片安静。
鼻间浮着淡淡的清冽气息,夹杂着一点白梅香气。
简念陷入男人的怀抱里, 感知到了不同于她的温度, 透过薄薄的家居服衣服传输过来,紧紧贴着她。
心跳声鼓动着, 有点奇怪的感觉。
他的身体比她大好多。以前还是清清瘦瘦的,清隽的少年, 现在手臂环住腰背,就完全将她拥进了怀里。
简念此刻无比清晰地认知到,他现在是26岁的成年男人了。
她有点懵地眨了下眼, 下颌抵着他的肩, 手臂张在半空, 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他怎么忽然抱她?
“陆准?”她疑惑出声。
男人下颌抵在她颈侧。简念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洒落在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 热热的,拂动发丝挠得有点痒。
听到她的声音,他低低“嗯”了一声, 嗓音微哑。
环在腰上的手松开, 他往后退了一些, 身体靠进沙发里。
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仿佛刚刚的失控只是错觉,语气温沉。
“抱歉,吓到你了?”
简念看着他透着白的脸,再加上刚刚感知到了的滚烫的呼吸,很明显能看出来就是生病了。
生病的人都会很脆弱。她以已推人,有了猜测:“你是做噩梦了吗?”
毕竟她生病迷糊的时候也做过这么丢人的事,抱着余青青不撒手。
男人掀起眼皮看她, 漆黑眸子浓深沉郁,看不出什么情绪。
半晌,轻嗯了一声。搭下眼睫,语气淡淡的。
“是做了个噩梦。”
“好了,你回去……”陆准正说着话,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身边沙发一重,女孩坐了下来。
他抬眼看过去,女孩坐在沙发里,铺了铺睡裙,拿了个抱枕放在腿上。
然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纠结。又过了许久,两手搭住他的肩。
陆准怔愣。
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拉下来,脑袋枕在了抱枕上,侧躺下来。
她手搭在他后肩,慢慢吞吞的,就这么不轻不重地拍着,动作不算很熟练。过了一会儿,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开始哼歌。
陆准安静了一会儿,轻声问。
“……用来哄孩子的?”
正仔细回想着生病那晚,余青青是怎么照顾自己的简念,听到这话一顿。果然是像在哄小孩啊。
她面色尽量冷静,含糊开口,“差不多吧。”
但人和人之间果然是有差距的。
余青青把生病的她哄睡着了,她把自己哄睡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女孩拍着他肩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直到脑袋一歪,倒进沙发里睡过去了。
陆准起身,转过来,沉静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更瘦了。下巴尖尖细细的,脸上也没什么肉,身上还都是伤。
拿掉腿上的抱枕,陆准手臂穿过腿弯,轻轻把女孩抱了起来,走进卧室床边放下,盖好被子。
坐在床边安静了许久,垂着眼睫,遮住了眸底神色,指节轻轻触碰了下她手腕垂下的红绳。
……
简念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外面暴雨已经停了,不过还是阴天,光线雾蒙蒙的。
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了现状。
她又一次被陆准带回家了。而且这次是26岁的,完全陌生的陆准。
“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门外的女声温和。
“简小姐,您醒了吗?”
简念揉揉脑袋,嗯了一声。昨天她好像在客厅睡着了,怎么回来的?
门开了,阿姨走进来,将要换的衣服放在她身边。
等她洗漱完,扶着她下楼。
楼下客厅里,男人正坐在沙发里看文件。穿着冷肃的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下颌冷白,黑眸淡淡。
听到声音,抬起眼。
隔着距离,对上视线,简念微微一顿。
即使昨天已经看过几次他现在的模样了,现在的陆准给她的感觉还是很陌生。大概是她还没有适应时间过了七年的缘故。
听昨天那个司机叫他陆总,他现在好像也有了自己的公司了?
是和之前工作室的朋友一起开的吗?
“还好吗?”
男人放下文件,看了一眼她的脚踝,嗓音温沉问。
简念沉静目光从他眼镜上挪开,轻声回:“还好。”
“要出门?”她问。阿姨给她拿的明显是外出的衣服。
男人起身,随手拿上了沙发里的西装外套,嗯了一声,“去医院做个检查。”
阿姨扶着她出门上了车,这次前排的司机不是昨晚那个人了,换成了个中年男人。气度冷沉的男人也绕到另一侧,坐进来。
车启动,出了曦园,行驶在路上。
隔音挡板降下来,车厢内格外安静。
简念也没在意,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以前也是这样,他一直话很少,除了些必要的日常生活问话外,没跟她闲聊过。
“他平时对你怎么样?”身旁的男人忽然出声。
简念愣了一下,眨眨眼,他?从她死而复生到七年后,遇见的只有余青青。
他去雾城找她的时候碰到余青青了吗?
简念想了想,给出了个中肯的评价:“有时候挺好的,有时候又不太好。”
陆准目光下落,看了眼她腿上青青紫紫的痕迹,膝盖上结着血痂。
过往的经历还在调查。他顿了顿,继续问,“你来淮市,是想离开他?”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简念点点脑袋,“是的。”
“就算他再来求你,你也不会回去了?”
“?”
简念有点懵,余青青来求她回余家铺子吗?
先不说余青青会不会这么做,她回去干嘛呀?她又不可能在糖画铺子待一辈子。
简念不解,但老实道:“不会回去了。我在淮市有想做的事。”
她还想在淮市安顿下来,想办法考美院呢。
简念睨向身边的男人。他问的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他不应该先问问她怎么诈尸回来的吗?
他的关注点也太奇怪了吧。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样。
难道是不好意思直接问,想先开个头,再接着深问?
简念这么想着,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问题。
然后就这么等了一路。
到了医院下车,他也没再问。
简念:“……”
……
“去一楼窗口拿药,再去那边缴费就行。”
接过医生开的单子,林易揉了揉眉心,走出门。
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了,这几天奔波忙碌,整天熬夜加班,又接连出差,到底还是撑不住感冒了,胃也不舒服。
医院长廊里不少人经过,林易脑袋昏昏沉沉的,低头回着女朋友关心的信息。
【嗯,开了药了,这就回去休息。】
收了手机抬起头,忽然看见了不远处西装革履的男人,正站在诊室外。
……他也生病了?
林易收起手机,正想上前打个招呼,一个护士推着轮椅出来,上面坐着个年轻女孩。
本来没在意,目光落在女孩的面容上,他瞬间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瞳孔微缩,眸子不可置信地瞪大。
……
进了医院,简念本来以为只是给脚踝简单做个检查,却没想到验血、CT什么都做了,从外科到内科,从头到尾都检查了个遍。
就这么检查了一下午。
简念:“……我好像只是摔到了,扭伤了脚?”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检测报告一时半会出不来。身旁的男人坐回车上,语气平静,“有内伤也说不定。”
简念:“……”
她就说七年后的陆准更气人了。
简念闷头盯着窗外,倚着车窗睡着了,再次醒来,已经回到了曦园。
车停下,简念睁了睁迷糊的眼睛,等着阿姨出来扶她回去。
影子挡在眼前,男人朝她伸出手,温声:“下来吧。”
简念一怔,掀起眼,疑惑:“怎么不让阿姨过来了?”
男人语气平和:“她家里有事,请了几天的假。”
“……”好吧。
简念盯着眼前的手看了两秒。指节修长,肤色冷白,关节透着淡淡的粉。
她微微别开眼,慢慢伸手,故作随意地把手搭在他的掌心。
以前还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牵过手。最多是他抓着她的手腕,还会隔着衣服。
触感……有些奇怪。
他的体温是比她高的,温热的,手很宽厚,比她大很多。掌心相贴,她微微顿了一下,就不适应地想抽回去。
男人却忽的指节一收,抓紧她的手。
“慢一点。”顺势扶着她下了车。
简念也就没再找到机会把手抽回来,一路上安静地走着。
直到相贴的那只手温度将她冰凉的指尖完全染热,她已经适应了温度,到了沙发,他动作自然地松开了手。
冷空气涌进手心。
男人将外套放在沙发上,温沉的声音落下,“晚饭想吃什么?”
简念坐进沙发里,不自在地动了动指尖:“……都可以。”
“好。”
男人轻轻应了声,解开领带丢在沙发上,松了两颗扣子,锁骨冷白。
袖子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清瘦有力的手腕上,泛白的红绳也露了出来。
简念盯着那截红绳走了神。
他现在还戴着这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也有一条红绳,不过她的这条红绳上多了个银月亮。
有一天她看到了一对情侣路过,穿着情侣衫,就随口问了句:“我们不用这么穿吗?”
陆准就给她戴上了这条红绳。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淡淡地说,“这个就够了。”
……那时候不太懂,并没有在意。
后来在听到他朋友的话后才明白了,他其实并不是喜欢她,带她回家只是因为他人品好,为了还家里之前资助他的恩情。
因为她觉得他不再是她的家教老师,两个人没有关系了,她不愿意跟他走,所以他才随口说是男朋友。
名义上的男朋友。实际上他除了照顾她外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守着分寸,连手都没有牵过。
简念忽然心口觉得有点闷,有点说不出的烦躁。
面对着桌上泛着热气的菜,也没什么胃口,慢吞吞地吃着。
男人将盛着汤的小碗放在她面前,嗓音温沉,“这次应该不会很咸了。”
简念掀起眼,看了他一眼。
……这次带她回家,也还是因为还恩情吗?
脑子里的答案告诉她,是的。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
性子虽然沉闷,话少,但从来不会生气。他的朋友有很多,高中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和他玩,都在说他人好。
大学的朋友,还会因为怕她耽误他创业,而联系她,花钱让她不要再麻烦他了。
包括她自己也是知道的。
当她的家教老师的时候耐心沉稳,从不会训斥她。当她的“男朋友”的时候,除了和她亲近,什么都会帮她做,仔细照顾着她。
所以他才不会问她为什么会突然回来,就像他七年前没有问过一句她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才破产一样,始终恪守着分寸,礼貌而疏离。
“……”
简念低着头,默默吃完了饭,放下筷子,“我困了,回去睡觉了。”
“好。”
陆准盯着她看了几秒,温声应了,“我扶你上去。”
简念往后躲开了他的手,拿起了一旁的拐杖,“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她起来的时候练了练拐杖,现在可以一个人走了。
男人神色微顿,黑眸微微沉了下来。
简念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扶着楼梯扶手,一节一节上楼,走了上去。
进了卧室,坐在床边。
还没坐一会儿,男人跟着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药箱和冰袋。
昨天冰敷还是医生来的,简念有点疑惑:“家庭医生呢?”
“休假了。”男人淡淡回。
“……”
今天是什么日子?
简念倒也没怀疑过他的话,噢了一声,又沉默下来。
脚踝忽的一凉。
是被手指触碰的感觉。
拖鞋掉在地上。
简念抬眼,看到男人在她面前单膝半蹲下来,捉着她的脚踝抬起,放在膝盖上。黑色西装裤被她踩出了几条褶皱。
另一只手拿着冰袋,裹了毛巾,轻轻贴着踝骨。
西装笔挺的男人就这么低垂着眼,帮她冰敷着。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凸起的喉结和冷白锁骨。
……又是这样。
为了还恩情而照顾她。
简念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别过眼,看着窗外。
房间里就这么安静着,过了好一会儿,男人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会帮你离婚。”
……他在跟谁说话
简念一愣,扭过头来,眨巴眨巴眼。刚好对上他漆黑的眸子。
温凉的指节圈住她的踝骨,眼前男人眸色很深,像是夜中海洋的平面,漆黑一片。
他显然是昨晚病没好,脸色透着病态的白。目光沉郁又安静,轻声继续。
“你不是想留在淮市吗?可以把孩子接过来,我会照顾你们。”
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