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哄骗
玄关一片漆黑。
简念背靠着门板, 视线一片模糊。她在夜晚完全看不清,只能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
看不见,其他感知就变得清晰了起来。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还有扣在腕间的, 他的手指的温冷触感。
一切发生的很突然,她完全没有预料。眼前的黑暗更是让她陷入了一种无措又慌乱的状态里。
“……陆准?”她小声叫他。
面前的男人没有应答她。
她更茫然了, 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去看清他的脸。但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到,他好像正在看着她。
她能感知到,那道视线在她脸上掠过, 一寸一寸, 缓慢的, 透着冷的。
一瞬间从脊骨到后脑生起麻意, 她忍不住想要后退。
陆准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和那天一样的眼神。
懵懂的,迷茫却又纯粹。
“男朋友?”
模糊昏沉的雨夜里,她盯着远处撑着伞路过的相依偎的情侣看了一会。
转过头来, 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轻声问:“就是像他们那样的关系吗?”
他知道她不懂。
她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在意那些, 只是因为那些太过无聊平庸。
他只想要最好的。
于是他哄骗着她,趁明月落难,让懵懂的她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一个只短暂相处过一个月的男人。
“嗯,就是会一直对你好的人。”
多恶劣无耻的行径。但只需要付出这么一点努力,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黑暗里,女孩的眸子迷茫无措,小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视线寻找他。此时此刻,完全一副无比依赖他的样子。
但实际上她遇到困难不会向他求助,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不会和他提起,连出门都不会跟他说。
因为哄骗来的关系也没有了吗?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指节不紧不慢摩挲她腕间的红绳,慢慢问:“你喜欢画画?”
简念一愣,茫然眨了眨眼。
他怎么忽然问这个?她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点点头。
“嗯。”
终于听到他的声音,慌乱不安的简念稍微冷静了一点,放松下来,“怎么了吗?”
“你说来淮市想做的事,就是这个?”
简念又点点头。
“对,我想考中央美院。”
“所以找了画师的工作?”
……怎么感觉他才像面试?
没想到在王霖舟那缺的面试在这里补上了。不过,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姿势问她?
……不懂,尊重吧。
简念有点站麻了,动了动腿,换了个重心背靠着门。
眼里还是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男人的呼吸,她老实回:“对呀。”
如果只是为了赚钱的话,其实还有很多工作可以找的,她看到了很多景区、游乐场NPC的工作,只需要穿上漂亮的衣服,和观众互动就好了。
她去询问了一下,场馆大概是很缺人,对方看完简历直接给她开了工资,还说如果她不想下场互动,就扮演公主,安安静静往那一坐等着拍照就行。
不过最后她还是选了美工的工作,她想考美院,但她没有学过什么系统的课程,都是自己瞎琢磨的,很多方面都一塌糊涂。
今天在看到工作室里那些画师的原画作品后,就越发确定了。
她现在的水平还不够,人体、色彩,只是在特定的氛围题材里她能画得出彩,只要换成了别的,她就画不好了,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今天画那些剪影,也是中规中矩,干干巴巴的。
简念垂下眼,声音有点闷,说:“考试在十二月,我想在这半年里再多练练。”
“那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
简念一愣,倏地抬起眼。却还是只看到了一片模糊的漆黑。
只能隐约感觉男人视线在看着她,压在手腕上的指节动了动,不轻不重地摩挲过腕间的红绳。
他慢慢继续。声音很温和,低低的,近乎温柔地问:“我们不是朋友吗?”
话音落入耳畔。
简念脑袋像忽然被重重敲了一下,倏地一白,有点空。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也不太懂感情。
她观察过,别人好像都有一种判断和对方关系的能力。能天然知道是好还是坏,是亲近还是疏远。
可她做不到,只要没有从对方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明确的答复。
她就没办法确定。
所以她会去问他,为什么要带她出去看雪?去问余青青,我们是朋友吗?
在确定了和他们的关系后,她才会放下惴惴不安的心,和他们相处。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在他家借住的这几天里,她一直在刻意去忽略这个问题。她不想问他。
而他现在告诉了她答案,他说是朋友。
明明交到了第一个真诚的、关心她照顾她的朋友,简念却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她安静了一会,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肩头倏地一重。
是男人靠近,身体压过来,轻轻抱住她。将脑袋抵在了她肩上。
温柔低缓的声音落在耳畔,像羽毛似的,轻轻挠过耳窝,“回到家里,发现你不见了,我很担心,害怕你出事了。”
简念还来不及对他忽然的靠近做出反应,就听到了这样的话。
简念一个连朋友都没有的小女孩哪听过这样直白的关心?整个人都懵了,茫然无措地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心脏也跟着扑通扑通跳了几下。
她干干巴巴的,“所以你出去找我了?”
“嗯。”
怪不得他自己开车出来的,衣服也有点乱乱的。应该是被她吓到了吧?
简念没安慰过人,这会也有点无措,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想出来个方案。
一只手还被按着,简念努力从他怀抱里探出右手,不熟练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老老实实开口,“我只是出去面试了。”
“嗯。”
“所以……”
男人下颌抵在她肩头,面无表情,阴冷沉郁的黑眸平静地看着黑暗的空气。
腕间两条红绳交叠,毫无缝隙贴着,像两条含毒的蛇紧紧缠在一起。
他语气却格外温和,低缓的。
“以后这些事都告诉我,好吗?”
话音落下,女孩倏地安静了下来。
长达十几秒的沉寂。
陆准微微眯起了眸子,正要继续出声,女孩手指忽然揪住了自己的裙子,脑袋偏了过去,声音有些磕巴。
“陆准……你能不能先松开我。”
陆准察觉到了她的局促,转瞬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放开了她的手,往后退开。
让她闭眼后开了灯。
刚开灯,简念就一路小跑回了卧室,去了洗手间。
回来的路上肚子就有点疼,原来是生理期到了。她体质差,经期也不规律,有时候间隔一个月,有时候两个月的。
她默默捂脸,他还在跟她说话,忽然这样,好尴尬。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另一件尴尬的事情。
这间卧室本来是他的,卫生间里自然也不会有女性生理期用品。
手机也还在玄关,没带进来。
简念揪着穿的西装外套,正纠结着怎么喊他,门口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男人温沉的声音传进来。
“换洗衣服和卫生巾我拿过来了,方便开一下门吗?”
简念一愣,慢吞吞挪过去,开了条门缝,自己站在门后没露头。
门口一声低低的笑,而后修长冷白的手将纸袋递了进来。
“……”简念快速接过,把他手推出去,关上了门。
纸袋里放着一条布料绵软的睡裙和干净的内衣,还有几包不同款式的夜用卫生巾,连安睡裤也有。
唔……他家里怎么会有这些?
说起来,带她回来的那天,他也是直接给她拿了合适的睡裙和内衣。
想到现在线上买东西很方便,简念也没太在意,收拾好自己,换了衣服出去。
青年已经不在卧室里了,手机被放在了床头柜上。
小腹坠坠的疼,她脸色发白,看了一眼就收回来,慢吞吞爬回了床上,拉开被子钻进去。
大概是晚上吹了冷风的原因,越来越痛,手脚冰凉,她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床边倏地一重,被子被掀开一点,光透进来。
青年坐在床边,还穿着回来时的黑衬衫,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语气温和,“很难受吗?先起来吃点东西,再把药吃了。”
“……噢。”
简念慢腾腾坐起来,男人顺手将枕头竖起来,垫在她身后。
粥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有点姜味,她捧着小碗把粥喝了,吃了药,又蒙上被子钻了回去。
陆准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一小团。
“这样睡不闷?”
被子底下似乎拱了拱,出声:“还好,我习惯了。”
隔着一层被子,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又夹着点鼻音,像在哼唧。
过了会,像是想起什么,又出声:“以前在家里晚上画画的时候,就是这样蒙着被子,在被窝里画。”
陆准忽的一顿,黑眸微深。
被下的声音慢吞吞的。
“我知道了……以后会和你说的。”
陆准安静了一会,轻声,“好。吃了药要等一会,要是还是不舒服就叫我。”
简念缩在被子里,听到他站起来,离开了房间。过了几分钟,又回来了,听脚步声像是去了洗手间。
水流声响了好一会儿,都没停。
她奇怪地从旁边掀开一点,探出脑袋,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然后就看到青年正站在洗手台前,在洗她的内衣,神情淡淡的,粉白色的小布料在冷白指间显得颜色更浅了。
“……”
以前住在他家的时候,也是他帮她洗衣服,但都是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洗好晾起来了,这还是头一次见到现场。
像被灼烫到似的,简念连忙收回了视线,又钻回了被子里。
她抖了抖眼睫。他已经不是她男朋友了,怎么还帮她洗?
等一下,不会她住在这几天也是……她又探出脑袋,小声问:“这几天也是你洗的衣服?”
男人神情平静,关掉水龙头,“阿姨还在休假。”
简念:“……”
他平时是有多压榨阿姨,已经休了快一周了!
怪不得他公司短短几年就能上市,看来他和她爸爸的黑心程度不相上下。
她想了想,真诚地说:“不要偷税漏税,挪用公款,会坐牢的。”
陆准偏头,团子里只露出个脑袋。
盯着她清凌凌的琥珀眸子看了两秒,他倏地笑了一声。
“你刚刚在想我什么?”
简念默默别开了眼。
晾好衣服,擦干手上的水珠,陆准走到床边坐下,“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一点了。”药开始慢慢起效果了。
床边的男人轻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来个黑色丝绒小盒子,修长指节挑出来一条红宝石手链。
款式是条细细的藤状的链子,看精巧的叶片形状,似乎是槲寄生。整体做工漂亮精细,鲜红秾丽的宝石在光下一照又格外通透。
简念眨了下眼,看他:“给我的?”
“嗯。”
简念微微抿唇,安静了一会,疑惑开口:“为什么要给我?”
男人漆沉的黑眸平静看着她,轻笑了下,语气温和:“朋友之间互送礼物,不可以吗?”
……这倒好像也是,她以前也经常看到女同学间互送礼物的,很正常。
她“噢”了一声。
“戴哪只手?”他温声问。
简念把左手递了过去。右手还要画画,不方便。
男人垂着眼,给她戴上。纤细的手腕上多了条漂亮的手链,和红绳叠在一起。
简念看了看,还挺好看的。
她仰起头,眸子沉静澄澈,微微歪了下头,问:“那你想要什么?”
温热的指节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圈住。他掀起眼皮看她,冷然声音不紧不慢。
“这个。”
简念有点疑惑,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他,不解出声:“嗯?”
男人适时地松开手,语气温和:“睡觉。”
噢——
简念反应过来了他的意思。她昨晚拉着生病的他睡觉的时候,他就这样一直抓着。也说过不这样会睡不安稳。
简念抬眼看着他的脸,还有点病态,眸子漆黑。显然是病还没完全好。
反正他的床很大,完全足够两个人睡。
简念怀里还抱着小熊玩偶抱枕,裹着被子往里面滚了两圈,大方地给他让出了一大片空间。
“没问题,睡吧。”
简念已经很困了,又把自己埋回被子里,只留一只手在被外后就没再管他,抱好抱枕,闭上眼睡觉。
意识逐渐变得迷糊,陷入昏睡。
……
夜幕昏沉,月光从落地窗外洒落进来,透着寂静沉冷的味道。
小熊抱枕被冷白指节抽出来,无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