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银戒
窗外晨雾缥缈, 花园里茂密的枝叶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白霜。
今天霜降,秋日的空气透着冷。
男人微垂着冷冽眉眼,拢了拢她的大衣衣领, 给她围上了一条小熊围巾, 才推开了门。
“想去哪玩?”走在花庭长廊里,他问。
昨天简念只是随便试探说说的, 当然没有想去的地方,她平时也早就习惯了一直待在家里, 并没有觉得闷。
以前一直都是这样的。
忽然被这么问,她也有点迷茫,扯了扯围巾的一角:“……不知道。”
她很少去外面玩, 仅有的几次都是很小的时候, 还有上次生日他带她去游乐场。
男人偏头看了她几秒, 又转过去, 语气清淡,“那就随便逛逛。”
简念朝他投去目光。他今天没有穿正经冷肃的西装,穿得很休闲, 深色大衣内搭米白色毛衣, 看起来很慵懒温和。
她看着他神情平静的侧脸, 微微抿了抿唇。
……他都病成那样了, 还带她出去玩。
两人坐上车,简念坐在副驾。
没有要去的目的地,就这么随便在路上开着,看着路两旁街道的风景。
不知道过了多久,视野里忽然出现了几个穿着雪人玩偶服的人,放着音乐,在奶茶店门口跳舞。
简念被吸引了目光, 眨了眨眼。
不过车很快地驶过,雪人在车窗里消失。
简念又收回了目光,靠在车里。
过了一会儿,感觉有点热,她扯了扯小熊围巾,正要摘掉,车子越过门栏,开进了地下停车场。
车在停车场停下,青年解开安全带,“下来吧。”
简念跟在他身边,抬头问:“去哪?”
“这附近是条商业街,可以逛逛。”
工作室的同事也经常去逛街买东西,简念忽然感觉有点期待,跟在他身边出了停车场,走了没一会,又看到了那几个雪人。
换了一首歌,旋律也很洗脑,左右扭着,跳着舞。
简念忍不住跟着轻哼了两声。
身旁男人看她一眼,轻笑了下,“要喝点什么吗?”
简念指指雪人手里的超大柠檬杯,眸子晶亮,“这个。”
简念想要,简念得到。
捧着一杯柠檬茶走在路上,简念小口喝了起来,味道酸酸甜甜的,还不错。
身旁男人偏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现在喜欢喝奶茶了吗?”
简念正看着街上的店铺,吸了口柠檬茶,下意识回:“不喜欢啊。”
并没有注意到男人在这话后的沉默。
商业街似乎是有什么活动,商超大楼门口的广场上很热闹,凑近一看原来是KFC和游戏联动,有几个游戏coser在营业,古装扮相十分惊艳。
旁边不知是玩家还是粉丝,纷纷排队打卡合照。
简念踮着脚看清楚后,忽然一顿。
等一下,这不是他们工作室的游戏吗?居然都搞起线下活动了。
周围人太多,青年在她前面走,简念有点跟不上,下意识地想抬手拽着他的衣角。
手却忽然碰到了一抹温热,和谁伸过来的手撞到了一起。
简念以为碰到人了,连忙抽回手。
抬起眼,却对上了青年漆黑的眸子,微微一怔。
男人看了她两秒,什么都没说,伸手圈住了她的手腕,又转过头,拉着她走出人群。
简念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睫倏地颤了颤。
……原来他在注意着她啊。
走进商场大楼里,简念从来没逛过,就从第一层开始逛起。
商场第一层是黄金珠宝和奢侈品区,美妆和大牌香水,不同的品牌店,琳琅满目。
或许是看出了有商机,一路上的柜台小姐都主动迎了上来,向他们介绍,推荐,妙语连珠。
“哎呀,这条项链可是本季度最新款,四色珠宝系列,看,多适合这位小姐,衬得肤色多白。”
“这款包适合上班上学的时候背,专门给年轻人设计的,容量也不小呢。”
简念完全不擅长应对这种热情的话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转头看向男人,眼神求助。
后者黑眸看着她,微微颔首,然后掏出了一张卡。
柜台小姐顿时更热情了。
“这边还有……”
简念:“……”
他到底怎么理解的!
简念闷着头,吸着柠檬茶,难道她刚刚的眼神很难懂?
她偷偷斜看他一眼,看到他懒懒倚着柜台等柜姐清算,半垂着眼睫,目光好似出神看着不远处一个的玻璃柜台上。
他们还要继续逛商场,买的东西都让人送回了曦园。
要离开这家名叫Flechazo的珠宝店的时候,简念假装不经意走近那个柜台看了一眼,看到了两排戒指。好像是情侣对戒。
她目光下意识看向他的手。
空空的。
不过清瘦手腕上微微垂下一条红绳,颜色已经泛白。
之前刚回来的时候她没怎么在意,在前几天知道他原来七年里一直没有忘记她,仍然把她当女朋友后,再看到这条红绳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以前她总是需要别人说出来,她才会懂,现在却好像有了不同的感受,他没说什么,她却能感觉到。
……他好像真的很在意她。
心跳微微鼓动。
简念低头咬着吸管,吸了一大口柠檬茶,冷静下来。
看到他的红绳,简念忽然想起来自己的,伸手摸了摸,只摸到了红宝石手链。
……她忘记戴了。
应该是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了?简念回想着,回去的时候找找吧。
……
头一次逛商场,体验感是新鲜的,简念在商场里玩了很久,像工作室的同事一样和他一起打卡了餐厅,又一起看了最新上映的电影。
直到深夜出来,坐上车,才后知后觉感觉到了累,靠着车窗没一会就睡过去了。
红绿灯的间隙,陆准偏头看了一眼,调暗了灯光。
车驶入曦园,停下。
隐隐约约下起了雨,身旁的女孩还没醒,靠着窗熟睡着。
陆准静静看着她熟睡的脸。
被他关起来的这几天里,她总是发呆走神,脸上没有了神采,精神恹恹的,饭也吃得越来越少了。
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短短几天又消瘦了很多。
他对她做出这些事,在她面前暴露令人作呕的本性,将她囚禁起来,无法离开自己一步。
已经想到了她会厌恶、憎恨他。他早就做好了未来被她这样恨一辈子的准备。她不喜欢他没关系,只要得到她就好。
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什么方式都可以,哄骗得不到,就换一种方式。
她就算再讨厌他,被他关起来,也跑不出去。
却没想到她抱住了他。
她以为他生病了,甚至还在安抚着他,安抚着他这个心怀不轨的“朋友”。
为此主动待在囚笼里,乖顺待在他身边,做什么都不反抗,只为了让他的“病”能好受一点。
雨珠滴滴答答落在车窗上,蜿蜒滑落。车内白梅香气缱绻。
陆准偏头,黑眸沉静。
这几天他想过做得更过分一点,欺负到她哭出来,让她去恨他,用看恶人的眼神盯着他,恶狠狠地诅咒他这样的人渣就该早日下地狱。这样他就能拉着她一起下去。
——而不是用那样真挚关心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倏地笑了一声。像是自嘲。
纯粹得像从令人发笑的童话书里走出来的。
车窗映着他和女孩的倒影,在静谧的黑夜里,此刻看上去甚至有些温馨。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几天看似亲昵的,好似情人般的相处都是虚假的镜花泡影。
像藏在小熊气球里的彩片,轻轻一戳就会破碎,坠进脏污的泥水里。
让他想想,那个男人。
贫穷,愚蠢,不记得喜好,不会照顾人,不能给她优渥的生活,只能让她跟着一起受苦,深秋的天气吹冷风受冻。
唯一的优点是年轻。
可她愿意为了他去忍耐不喜欢的东西,为了他去租房吃苦,去尝试自己洗衣做饭、做自己不擅长的事,自己照顾自己。
“唔……”
似乎是睡得不舒服,女孩唔咛一声,换了个姿势。
“啪嗒。”
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口袋里掉了出来,滚落下来。
是个粉红色丝绒小盒子,印着Flechazo的logo,是今天下午逛过的那家。
陆准捡起来,指节顿了几秒,打开。
一对银戒出现在眼前。
情侣的款式,简约素净,分别刻着小熊和小兔的图案。
他微微顿了顿。
下午的时候看见过,看到她喜欢的小熊,目光就多停留了两眼。
她是什么时候买的?回忆了下,大概是看电影的时候去洗手间,那时候跑出去的吧。
很可爱。
大概很适合她。
他微微垂眼,看着手腕的红绳。
早就已经褪色泛白。已经是过去了。
他现在不再年轻,除了能照顾她,一无是处。
陆准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几天她总是抿唇,眉头紧锁,每一天都心事重重,连喜欢的画画都没了兴趣,画画时都会走神。
只有今天出门是笑了的。
她说,她不需要他照顾了。
“……”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淅淅沥沥的雨滴坠落。
手里的银戒映着灯光,泛着光泽。
他很想现在就把它们丢掉,把她继续关进笼子里,但却始终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
安静了好一会,他合上了丝绒盒子,轻轻放回她口袋里。
下车,撑伞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解开她的安全带,将外套裹在她身上,扶着背将人抱起来。
“嗯……”
女孩迷迷糊糊醒了一点,抬起脑袋,睁眼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靠回了他肩上。
“到家了吗?”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单手抱着她,伞笼在她头顶,走进花庭长廊里。
简念靠了一会,清醒了过来,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摸到才放松下来。
困倦地打了下哈欠,看着他合伞,开门走进去,将她放下来。
年糕喵喵地粘了上来。
他去了猫房喂猫。
简念穿好拖鞋,上了楼回到卧室,把小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研究了一会,放在枕头中间。
下午的时候她看他盯着瞧,应该是喜欢这个。
送他喜欢的东西,他应该会开心一点,没那么难受了?
放好丝绒盒子,简念在床边坐下,想起来另一件事,拉开床头柜抽屉翻找红绳。
但找了半天,都没看到……去哪了?她记得是放在里面了。
她抽出里面的东西,拿起一个红本翻开,没看到红绳,而是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权利人:简念。
她疑惑,合上红本,不动产权证书几个字映入眼帘。
再翻开,里面写清了曦园的详细信息。
简念愣住了。
男人刚好走了进来,她连忙抬眼看过去,举了举红本,“陆准,这为什么写的我的名字?”
男人将她散落在床边的外套收起来,语气淡淡的。
“忘了?生日礼物。”
简念忽然想起来,在生日前几天,她睡懒觉的时候迷糊听他好像说要送她个什么东西,拿着文件让她签了个名。
她一时有点懵,又有点无措,“你怎么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啊。”
男人静了几秒,笑了一声,语气温和。
“总得有自己的家,不然以后再流落街头怎么办?”
“……”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单膝半蹲下来,和她平视,黑眸终于平静下来。
“你前些日子不是想租房?那片不太安全,就住在这吧,几个月也住习惯了。”
“曦园的佣人之后会照常工作,注意事项我会交代下去,你不用操心。”
“……”
“今天就好好睡吧,我先走了。”
“晚安。”
说完,他站起身,正要离开,女孩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角。
攥得很紧。
他微微一顿,转过眼。
灯光下,那双眸子清凌凌的,依旧沉静,却明显透着烦躁和不安,她用力抿了抿唇。
“陆准,你要和我分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