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下午。
太阳还没下山, 提着一筐果篮和红酒的泽费尔就站在了院门外。
他今天选中的是一家富商的豪宅,白天的活动也大都是打高尔夫、骑骑马,一天下来身上的衬衫西裤也没多出什么褶皱。
外加刚才又重新整理过, 松开的领口紧扣到顶,显得更正式了。
叩门前, 他一向绅士从容的姿态中,难得流露出一丝犹疑。
他就像个初次登女朋友家门的毛头小子,左手停在半空中, 又换成右手,才朝院门轻叩了几下。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那位就是他早上见过的男人,跟他身高相当, 身着黑衣,戴着口罩和鸭舌帽, 就连露在外面的眼睛都被阴影遮盖着看不真切。
泽费尔的目光从他脸上一寸寸划过,淡笑道:“冒昧登门, 我是Zephyr。您怎么称呼?”
男人不答, 只是转身带路。
泽费尔抬了抬眉, 跟上去,走了几步却发现不是客厅的方向,他们进到了一间密闭的侧房, 周围都是一些生锈坏掉房主人却舍不得扔的生活用具,看上去是个仓库。
他有所察觉地放下果篮和酒, 望向前面背身的男人道:“是要在这里聊聊,对么。”
勾口罩的长指顿了顿。
对方转过身来。
平和的五官, 温柔微弯的眼眸,浅淡的唇色,男人周身都带着一股圣父般的悲悯气质, 吐出的字眼却直白而冰冷。
“没什么好聊的,你只需要从迟薰身边离开就够了。”
泽费尔微有讶异:“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我和迟浔是队友,当然会每天都待在一起。”
迟浔:“待在一起也包括中午给队友发性.骚扰的短信?”
泽费尔:“……”
泽费尔眯起眼,认真打量他片刻道:“所以你就是迟薰那个昏迷半个多月的亲哥哥?迟浔?”
迟浔眼中的审视意味渐浓。
事到如今,他猜到对方也拆穿了迟薰的伪装,更知道了她是Beta,但他没想到对方清楚的远不止这些。
这意味着他和迟薰的关系也比他想象中要更亲密。
泽费尔也看出了些什么,失笑道:“如果真的是她哥哥,那么冒犯了,我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见面,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更正式一些。”他顿了顿道:“既然你是迟薰的长辈,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喜欢迟薰,也很珍惜我们现在的关系,等一年期时间结束,我会用更正式的方式重新拜访……”
迟浔打断道:“你也知道你们是一年期的爱豆,她是个女孩,甚至只是个Beta,你就没想过中途被人发现的后果吗?”
“按照队规如果真的会有一个人退团,我会主动退出。”
“听上去倒是游刃有余。毕竟对你来说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退出后你依然有家世兜底,但留在队伍里的她会被人怎么议论,你想过没有?她会遭到所有人的鄙夷,会失去现在所失去的一切。”
泽费尔却像是早就料想到了那一幕,笑了笑:“那如果局面再糟糕一些呢?譬如,失控发情的Alpha和被强迫的Beta,观众得知她们嗑到的CP不过是前者靠体型压迫下的威逼利诱,会不会都转为怜爱Beta的那一方。”
他坦然对上迟浔的眼睛道:“如果有这个契机,我会主动变成人人唾弃的危险分子,我的私人团队也做好了准备。”
迟浔并没有被这番惊天动地的计划感动,只是平静点评:“你看上去并不爱惜自己的羽毛。”
泽费尔不在意道:“进了这个圈子,哪还有纯白无瑕的羽毛,业内也没少传我私生活混乱。我只是喜欢演绎舞台,粉丝们也享受舞台,就够了。”
“表面的声名狼藉也是狼藉。”
迟浔绕开果篮去拉门,丢下的话毫不留情,“你这样的人不配跟我妹妹谈情说爱,我劝你趁早从她身边离开。”
泽费尔眼底泛冷。
发觉一步步的退让,换来的只有对面的得寸进尺后,他扯唇道:“是吗?是不配还是你这个当哥哥的另有私心?你要是真的这么有责任感,当初怎么放任她进团打工?”
迟浔停在门口的步子顿住。
“她已经是个成年人,自由恋爱很正常,只有不讲理的家长才会玩强制拆散那一套。还是说你看不惯任何人出现在她身边?只是因为你自己想取而代之?”
“我是独生子,不太懂。原来这就是一个亲哥哥对妹妹无微不至的爱吗?还是说……”
泽费尔的声音步步紧逼,似笑非笑的,却又带着极浓的嘲讽意味。
“他这是在用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圈养他根本就没资格拥有的Beta呢?”
顷刻,拉门的大手猛地掐上了他脖颈。
迟浔长眸里的温和不在,只剩狠厉,泽费尔毫无防备被掐得后退半步,被他近乎毙命的力度掐得脸颊涨红,反应过来后他也挥拳砸了过去,分不清是谁将谁掼倒在地。
血腥味涌上来的瞬间,他也看到了他拳缝的血渍,于是扯唇,挽高袖口更重地砸了上去。
但下一秒,腺体处就传来压迫感十足的刺痛。
像山涧泉水的气味早已无声地弥散在整个仓库,闻上去平静无害,却让他顷刻头皮收紧,整个后背都被迫僵硬起来,喉间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反挥过来的拳心。
很快,他的四肢百骸都被剧痛裹挟。
看到面前冷漠审视的脸孔,泽费尔意识到,迟薰这位看似温和无害的哥哥,也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S级是强大且可控的,Enigma却是更强大的不可控。
泽费尔咽下满口的铁锈味,哑声笑道:“了解Enigma的残暴和直面Enigma的残暴是两码事,你猜迟薰看到你的这幅样子,会怎么想?”
喉间的力度稍松,他大口喘了两下,撑在地上。
迟浔也擦去唇边血渍,后退半步起身。
临出门前,他看到泽费尔从容不迫地打理着被弄皱的衬衫,仿佛比消除身体上的疼痛更重要的,是要尽快恢复那身完美的皮囊,他平和道:“你以为你们真的是双向?在我妹妹眼里是A是O信息素都没有任何区别,肉.体那套也只能短暂玩玩。”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轻易踩中了对方的痛脚。
“毕竟你见过哪个懵懂天真的孩童,会只为了一个玩具而停留?”
房门掩上。
黑暗中,泽费尔整理袖口的动作有片刻停顿。
……
迟薰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
她先是梦到小时候在实验室里,一群研究员正围着她注射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一支接着一支,直到她手臂满是针眼才停下来。
画面一转,一支针管依旧插在手臂上,头顶却传来温柔的抚摸。
“害怕的话就埋在我怀里,很快就结束了。”
——那是小学哥哥抱着她打疫苗的日子。
再往后。
他温热有力的手臂在梦中一直环抱着她,他带着她拍全家福,陪她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哄着她睡觉,或者只是陪她一起做功课,蹲在阳台教她埋土种花。
慢慢的,环抱着的手臂越来越松,变成了挽手,又变成了拉手,最后只是肩并着肩。
她和哥哥都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空间。
她梦到她恋爱了,那个男孩子很帅,高高大大,像大学生时期的泽费尔,他们一起约会,一起逛街,一起做了很多情侣会做的事情。
对方抱得很用力。
可当她从拥抱中再睁开眼时,面前的男孩子却变成了哥哥的脸。
就像是在上午甜品店的三分钟。
哥哥的怀抱又热又紧,像无法挣脱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四肢,他像看女朋友一样温柔又深情地盯着她,问她白天跟谁出门了。
她说出那个男孩子的名字。
他又问,那你们接吻了吗。
迟薰点头。
梦里,哥哥的眼神也是那么柔和,指腹摩挲着她唇角,轻轻问她是亲的这里吗?迟薰又点头,于是他的吻就落了下来。
接着他摩挲她耳垂,问这里呢,迟薰不敢点头了,可他的吻依旧落下。
哥哥就好像变成了她的男友,自然而然地查岗,事无巨细地追问她昨晚发生了哪些事情,一边问,带有薄茧的指腹一边滑向了她裙摆边缘。
最后问,这里呢?
迟薰连忙摇摇头。
哥哥望着她笑得温柔,拆穿道,小薰好像在撒谎呢。
他的手掌明明很大,长指微微合拢就能将她的手覆在其中,食指和中指还很灵活,能转她转不好的重钢笔。可他此刻却松开了她,好像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说,看来我要好好检查一下了。
因为是梦境,所以迟薰也分不清那股潮湿的热意是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也或许是缠绕在她身上的被子,或是什么别的。
别人家的凉席睡不安稳,可也让她莫名很难醒来。
像被鬼压床了。
整个人又像是被连同着衣服浸泡在热浴桶里,强压下去,又湿淋淋地被提捞上来,衣服头发裤腿脚尖……总之浑身各处都在淌水。
又渴又热。
再后来窗户被打开了,似有一阵凉风吹进来,将她的汗都吹干了。
迟薰这才舒适地重新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睁开眼,她发现天都黑了。
有几秒意识回笼,她扭过头,发现哥哥就正坐在她床头,眼里的审问和炽热跟梦里如出一辙,可等她眨了眨眼,再细看时又不见了。
迟浔扔掉指尖用过的湿巾,另一只手拨开她额头被汗打湿的碎发,温声道:“起床吃饭吧,外面都准备好了。”
迟薰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喝了一口床头的温水,端着杯子往外走。
餐桌那头,正在摆筷子的男人闻声也回过头来。
对上那双幽绿的长眸后,迟薰愣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在做梦,泽费尔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衬衫看上去比上午皱了很多,扣子虽然整齐紧扣着,衣襟却还有灰痕,整个人也显得有些颓,可越是如此,越显得那副好身材是在野外练出来的。
又糙……又欲,第三扣子像是马上就要崩开。
但迟薰只迷乱了一秒就清醒过来。
她想到那个梦,明明觉得很荒谬,但又莫名觉得梦会成真,哥哥虽然不会变成男友,但他肯定会和梦里一样追问她,没有糊弄的余地。
走过去的步子,调转了个方向。
迟薰在泽费尔斜对角坐下。
三米开外,这是她不会被热辣身材蛊惑的安全距离。
俗称看不清。
等了她一个多小时的泽费尔,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从她步子虚软地从迟浔身侧走出客卧时就在看她。
女孩似乎睡了很久,关节处透着久压后的淡粉色,衣摆凌乱,卡在腰间的皮带也换了方向。
她仰着那张困倦潮红的脸打哈欠,避嫌般坐在了离他最远的地方,还没心没肺地问他:“哥,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了,那边没留你吃晚饭吗?”
泽费尔本来痛过劲儿了的胸口,在此刻又隐隐作痛起来。
“路过,顺路过来看看你。”
他故意掠了厨房里的迟浔一眼,“不过你的临时家人好像不太欢迎我。”
“怎么会呢,他可能就是……”
迟薰话没说完,就听到厨房传来咚的一声巨响,连忙冲了过去,就见地上冒着热气的锅盖还在旋转。
“螺丝松了,没拿稳。”迟浔道。
“没烫到就好。”迟薰抱起锅盖冲了冲放回原位,很快被锅里的香气吸引了注意力,凑过去时眼睛就亮了,“你在炖椰子鸡?”
“嗯,多的椰汁做了椰奶冻。”
厨房里的温声絮语飘了过来。
泽费尔看着那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明明各忙各的,在镜头下站得也不近,可就是给人一种难以插足进去的感觉。
平时她喊自己再多声哥哥,都不及眼下跟对方肢体接触的亲昵来得直观。
让他不由得怀疑,迟浔说的玩具论是否是真的。
“我好像听到有人敲门。”
不多时,迟薰突然放下盘子,“是不是奶奶回来了?”
迟浔:“应该是,我跟你一起去吧。”
“那你要跟她好好介绍我。”
迟薰嘟囔着,没有多想,一心以为是房主奶奶归家了,快步走在最前面,甚至先一步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的是四个队友。
宋颐初敲的门,身旁是穿着同款卫衣的宋杳安。旁边穿黑色冲锋衣的斯恒隐在暗处,也没有说话。
“你们怎么来了?”迟薰惊讶。
林昼一一头银发被海风吹得凌乱,白T领口还贴着两朵幼儿园发的小红花,像是白天文艺汇演被他的临时家人送的。
他举起两大袋椰汁,耳根通红:“……来接你回家。”
“回家?”迟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晚的家在这里。”
空气一静。
宋颐初最先打破沉默,和煦道:“那方便我们进去坐坐么?”
迟浔的目光掠过他,落在后方黑发少年脸上——那张脸他曾在营养液供应商名单上见过,他作为全蓝星最大营养液供应商的独子,名字特地被佐崇打了星标,放在第一页。
不过他更好奇,作为Isaro队长的斯恒,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迟薰的梦话里。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反正你们另一个队友也提前到了。”
因为他们的加入,餐厅里很快就变得拥挤起来。
这一幕在迟薰看来却有点诡异,她和哥哥独处过,也和六个队友独处过,但让哥哥和他们同聚在一个空间,这还是第一次。
特别是此时宋颐初还主动接过了她拿盘子的活,他和迟浔站在一起时,夹在中间的迟薰都不知道喊谁哥哥才好。
喊谁都对,也喊谁都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