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大门合拢, 自动上了锁。
迟薰垂头看向怀里的外套,嗅到上面的淡香,不自觉颤抖的身体和呼吸也渐渐平复下去。
她好像误会斯恒了。
他其实也没有特别冷冰冰, 就和这件厚重的外套一样,密不透风的外层下还有淡淡的余温。
“好啦, 那我们开始了。”
检测员看出她的紧绷,口罩之上的眼睛也弯了弯,透着和气, “你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提出来。”
这一次的进展顺利得多。
除了检查腺体,检测员还让迟薰试着闻了几种大众的信息素,无一例外的闻不到。种种结果表明, 她仍是一名没有发育出腺体的成年女性Beta。
于是项目回归到了普通的身体健康检测。
抽完三管血,迟薰解开纽扣, 撩起衣服下摆,任由她们听诊心脏、检查腹部。
对方看清她胸口紧束的布料, 惊讶道:“这个以后不要穿了, 知道了吗?时间久了容易压迫肋骨, 影响发育,还影响血液循环。”
迟薰:“我晚上都会脱掉。”
两个检测员的语气像大姐姐,她不自觉亲昵起来, 小声表达困惑,“而且我都十八了, 还在发育吗?每个月换新的好贵啊。”
检测员笑叹:“你这孩子,这钱有什么好省的。”
“是啊。”另一个看着分析仪搭腔, “数据显示你的骨骼什么也都在发育,日常营养一定要跟上来……你是不是挑食,怎么身体素质这么差?”
“可是我每天都按时吃饭, 还吃的很多。”
迟薰特地比划了下平时沙拉碗的大小。
“我也感觉她精神气儿挺足的,不应该啊。”
检测员说着,头侧到同事面前的屏幕上跟她一起看。
看着看着,两个人都沉默了,越往下翻那些指标和数据,目光凝视在上面的时间就越久。
到最后,整个房间里就只剩下检测报告的生成声。
迟薰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一问,对方却只说她现在还是营养不良,要多吃点好的。
报告上面那些线形图她也看不懂,只看到四岁那年有个很大的波动,下方的医嘱特地强调,让她平时多服用品质最好的特供营养液。
迟薰抱着厚厚一册出去时,斯恒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队长。”
“嗯。”
斯恒看着她被大码外套衬得更显单薄的身躯,视线落在那本册子上:“结果怎么样?”
迟薰想了想,把报告递过去。
她以为斯恒要翻看半天,没想到他目录快速阅览了几页,就低声说让她在这儿等他,他进去问一些事情。
进去前,斯恒甚至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迟薰一跟他对视就不自觉忐忑,立刻把头低下去,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却伸过来,将她肩头的外套拢紧,又替她拉上了拉链。
“走廊冷,坐着别乱跑。”
声音也淡淡的。
面前的门很快关上。
迟薰把耳朵贴近试图偷听,但什么都听不到,只好放弃。
*
“我想再确认下医嘱。”
斯恒坐到桌前,平视着两个检测员,“据我所知,一般的营养不良还用不上特供营养液。”
斯家的家族产业就是营养液开发、生产和销售的全链条,他们也一直是整个联邦最大的供应商。去军校前,斯恒跟着父亲跑过几家知名医院和检测机构,寒暑假也会跟着研发部门学做项目。
这两个检测员也是外派到这里的之前,还当过他的师姐。
见此,对方也没有再跟他兜圈子。
“师弟,我猜你也看到了,她的个人健康史回溯这里。”女人指着曲线,“她四岁到五岁身体经历了很严重的伤害,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看数据推测,她那一年应该是被人注射过很多药物。”
“药物?”
“对,注射的量快赶上四个成年男性一年内能注射的总和,完全超出她身体承受范围内的药物,甚至现在还有少许残留……你说,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会经历这些?”
斯恒回忆片刻,原本也毫无头绪。
可当他看到桌上那一打纸质文件,忽然想起小时候看到的报纸,缓缓道:“如果是那一年,我记得报道提过,当时几百个下城区的孤儿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两个检测员震惊地对视一眼,都立刻猜到了其中的联系。
非法的研发机构屡禁不止,又因为巨大的利益吸引了很多研究员投身其中,她们也曾收到过橄榄枝,不过位置都远在下城区那片混乱贫困的地盘。
“那就说得通了,没有发行的初研药副作用大,她那一年肯定有了排异反应,当时就该补营养了,否则一年下来副作用越堆越多,身体不亏虚才怪呢。”
正在跟他分析报告的那位没忍住长叹了口气。
“那群黑心肝的肯定不会管,他们巴不得手里的小白鼠自生自灭……”
……
十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
斯恒压下心头纷杂的思绪,回到座椅旁道:“走吧。”
正百无聊赖到玩他外套刺绣的迟薰当即跟着他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原路往电梯走。
临近中午,走廊阳光充裕,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斯恒按电梯时感觉到什么轻轻碰上来,他垂下眼,发现迟浔正牵住了他的指尖。
“队长,你跟她们之前认识吗?”
“认识。”
“那寄给庄渠的报告,我还是男孩吧?”
“嗯。”
“谢谢你今天来找我。”
迟薰跟在他身后很小声很小声道。
斯恒依旧听见了,嗯了一声。
他察觉到指尖的牵束变紧了些,像是一种无言的靠近。她似乎是觉得他们变成了一起隐瞒庄渠的同盟,是一个阵营的人,于是把他视作了可以信任的对象。
明明上午还因为信任庄渠而被送到这里,却依旧没有长记性,毫不犹豫的跟着他上了车。
只不过这次稍微机敏了点,关门时停下问了他一句。
“队长,我们待会要去哪儿?”
“先去我家,拿个东西再回宿舍。”
“哦,好。”
迟薰单手操作完安全带,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牵着斯恒,她准备松开缩回来,没扯动,低头一看,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时被对方反握进去。
她见斯恒正跟司机在确定路线,注意力不在这儿,又试着动了动。
依旧挣不开。
对方整个手掌将她拢住了,一点空隙也没有。
迟薰等他安排完,才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队长……”
她正酝酿着如何开口。
斯恒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最终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眉梢微动,却并未松开。他指尖不着痕迹收紧,语气平静如常:“你的手太冰。”
这、这样吗?
原来他是为了把她的手焐热一点,就跟借她外套一样?
迟薰心里很是感激,也忘了后面要说的话。
她没有意识到,在密闭的车里两个人就这么一直牵着手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
从上车到下车,再到来到一个陌生的庄园,彼此的手也没有松开。
进门时,斯恒还提说院子太大,如果不想迷路的话,他们最好再牵紧一些。
他正经的话,配上眼前像这座古堡一样迂回曲折的庄园,迟薰自然当成了纯粹的提醒。她顺从地张开手指,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扣入掌心,带她往里面走。
中午十二点。
正是佣人们的打扫时间。
这座庄园的男女主人都早出晚归,房子长时间空置着,但卫生还是早中晚各做一次。
此时管家正站在客厅指挥他们手脚麻利些,干完也好早些午休,一扭头,他数日不见的少爷正站在大门口。
管家揉了揉眼,发现不是幻觉后,肥胖的身躯跑得飞快。
“少爷,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说完才看清斯恒旁边同样瘦高的男孩,戴着帽子口罩,一双眼睛提溜圆,大得像黑葡萄。
同时也看到了两人十指交握的手。
一瞬间,他的心里想过很多。
他想到了他的职业坚守和不菲的薪水,他想到了斯家严苛的家教和家规,想到了他还没有打扫那张床最大也最软的客房。
“我去趟冷藏室。”斯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吩咐道,“你带她到我房间坐一会儿。”
他复又转向迟薰,神色是一贯的平淡,话语里却传达着管家才能听出来的纵容:“那里不常住,无聊的话,东西你随便翻。”
迟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目送斯恒的身影消失在客厅一扇厚重的大门里,这才跟着管家又继续上楼。
“里面就是少爷的卧房。”
管家替她把门打开,才跟着她迈进去,开灯推窗,又招呼侍从把红茶和甜点端进来。
而迟薰早在进去后就被夺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在这间房的对比之下,她自以为很宽敞的宿舍完全就像一个迷你储物间,这里就连单人椅都精致得像一件藏品。
等迟薰坐下后,整个人从一上午的陌生环境里回过神时,门早已经关上了。
室内死寂,只有那杯茶还升着袅袅热气。
迟薰抿了抿茶,好奇地四处打量了起来。
整洁、宽敞是她对这里的第一印象,但深木色的家具、包括那些繁复的雕花和极其对称的布局,看久了却有些压抑。
迟薰只好强迫自己站起来转转。
走到床头时,她看到了一个相框,里面的男孩看上去才四五岁大,紧抿着唇,站姿笔挺地盯着镜头。
原来不爱笑的人小时候也不爱笑呀。
迟薰又转到桌前,那里的相框就更多了,大概率不是本人摆放的,而是被佣人擦拭干净摆出来展示。
幼年的、青年的、少年的……
迟薰看到最后,看到一张他穿着军校大衣的入学合影。照片里他衬衫纽扣到顶,大衣袖口外也戴着严实的黑色皮质手套,全身上下除了脸没有一丝肌肤裸露在外。
但她竟然觉得,比队里的妆造还让人流口水。
难怪有制服诱惑这么一说。
不过一年之后团队解散,他还是会回去当军校生吧?
那时候她还喊他队长吗?
说不定不会见面了。
军校管理很严,她和斯恒也没有什么理由私下聚会吧。
迟薰正想得出神,身后房门轻响。
斯恒推门进来,正好看见她从书桌前起身。他宽松的外套还披在她身上,转头看到他,她眼睛一弯:“你回来啦?”
这一刹流露出的亲昵,让他想起最近深夜她和林昼一的独处,只怕是会更亲密、也更多。
斯恒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