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你家小谢也来看你演出了?”
幕布后, 舞者们还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听到同伴的搭话,原本在练习展臂和脚尖立起的女人睁开眼,应了一声:“他是找我要了两张亲属票。”
“那就没错了, 小沈是说他旁边怎么还有个女孩子,看着特别有气质, 像个会跳舞的。”
“说不定人家真会呢……”
两人的窃窃私语没有引起女人的任何波动。
相反,她神色平静,等待着序幕的开场。
双簧管的声音从乐池里传来, 江蝶深吸一口气,提起过膝长裙,足尖轻点着滑入舞台。
深□□光铺就的台阶昏暗得像夜里的湖畔, 伴随着双簧管和大提琴的旋律,扮演公主奥杰塔的她在湖畔采花。
直到, 一抹黑色身影忽然袭来——
被魔王掳走,二人在台阶上交缠退场的那几秒, 江蝶余光捕捉到了贵宾区的一道身影。
诚如群舞们说的, 寥寥一眼, 她也能感觉到那里坐着一个极其出众的女孩。
不过,她生的那个混球还能跟女孩交上朋友?
真是罕见。
但江蝶现在也无暇去想这些。
今天的舞台,要远比谢肆声对她来说更有意义。
……
谢肆声趁女孩不注意又瞄了她几眼。
说来也奇怪, 在下城区第一眼他觉得她和迟浔长得还是有点区别,但现在盯着脸细看, 嘴巴鼻子眼睛睫毛,他竟然找不出一处跟迟浔不像的地方。
长得像就算了, 神态也像。
这兄妹平时对视岂不跟照镜子一样?
看着她并紧膝盖坐得端正,捧着茶杯小口抿着,谢肆声恍惚间都有种在跟迟浔约会的感觉。
他按住上扬的嘴角, 不禁畅想起未来某天把迟浔约出来的画面。
看电影不错,坐得也近。
不过电影院那么安静,万一迟浔全程不理他怎么办……谢肆声盯着那张脸盯得失神,都没注意到女孩已经放下了杯子,直到她扭过头来。
目光相接。
谢肆声立刻别开头去,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会台下,四小天鹅正在舞台上整齐地跳跃,他抬手指了指,生硬地扯了个话题:“对了,你分得清那四个吗?或者我给你介绍一下,她们是……”
“是群舞领舞金丽雅、万畅、奥法妮和宥娜,刚才序幕篇出现的魔王是前任首席科弗伦,和群舞一起的王子是客座首席孟栾。”
迟薰轻轻接过他的话,视线始终没有从舞台上移开:“还有公主奥杰塔,是你的母亲,奥汀维拉大剧院芭蕾舞团首席江蝶。她有星系赛六连冠的纪录,还被誉为星系最美天鹅。”
听着她如数家珍的回答,谢肆声挑了下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同龄人里还有人这么了解他母亲的舞团。
等到第一幕落的间隙,谢肆声才偏过头,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认真:“那你现在在哪个剧院上班?”
迟薰摇摇头:“不在剧院。”
谢肆声:“学院?当舞蹈老师?还是转型编舞师了?”
“都不是。”迟薰抓着裙摆的手紧了下,又松开,“因为一些原因,我签公司了,现在跟着公司的……项目团队一起干活。”
“听起来跟芭蕾毫不相干啊。”
谢肆声随口道。
迟薰手抖了下,茶洒到桌面上,她连忙抽了两张纸低头去擦,长发挡住了她略显黯然的眉眼。
谢肆声盯她几秒,啧了声:“你其实不想干?不想干就辞了呗。”
他顿了顿,“要是有违约金的话我也……我和你哥也能给你出的,就当是借你了,他肯定不介意。”
迟薰把纸团揪在手里,有些不好拒绝他的好意,睫毛忽闪了两下,最后在他期待的目光下认真思索了几秒,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
谢肆声:“……”
他着实费解。
毕竟在他的世界里他想做就做,做不出就砸钱做,当然迄今还没有他做不成的,地下说唱、乐队编曲、转型爱豆都是。
这世界上怎么还有想做但是不能做的事?
谢肆声换了个问法:“那要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择进公司还是跳芭蕾?”
“……芭蕾。”
“那不就结了。”
“可现在不是假设。”迟薰连忙堵住他的话,“团队的项目已经做到一半,我中途离开对同事对客户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谢肆声拧了拧眉:“客户我能理解,同事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团队少一个你难道还不能转了?”
迟薰怕他在问下去自己会露馅,支支吾吾应了一声:“你说的也有道理。”
谢肆声:“想辞就辞,别管他们怎么想。”
他看到女孩嘴唇抿了又抿,像是有话说不出口的样子,猜她一个新人八成在组内被欺负了,冷声道:“还是说你们团队不肯放人?你报个名字,我找几个让他闭嘴。”
迟薰欲言又止地望着他,开始思考起谢肆声让庄渠闭嘴的可能性。
数秒后,她小声道:“先不说这个了,第二幕要开始了。”
……
演完第四幕后,江蝶终于想起来她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
综艺。
是了,团综《恒星假期》她空闲的时候也追了几期,当时她就有印象,她儿子跟个苍蝇,哦不开屏孔雀似的在那个叫迟浔的面前晃悠,跟当时车里不屑一顾的样子判若两人。
下厨做的那些毒菜更是看得她胆战心惊。
当时迟浔还愿意下嘴,看来也是个心善之人。
只不过她没想到,迟浔最开始在信里提到的妹妹,竟和他是一对双胞胎。
那封信的口吻稳重又得体,她一直以为迟浔是个年长几岁的兄长,妹妹应该年纪尚小。
“蝶姐,你看后台通道哪个大帅哥谁来了?”
刚见完一波粉丝和媒体的江蝶抱着几束花往休息室走,闻言抬起头,看到自家儿子领着那个女孩走了过来。
两个人都戴着口罩,但她的视线还是不禁被女孩吸引。
她走过来时步伐轻盈,白裙子旧旧的,球鞋也旧旧的,但那双眼睛像两汪刚涌出的泉水,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完全就是一只未经雕琢的小天鹅。
平时还算帅气顺眼的亲儿子,此刻也显得有些多余。
那封信说的没错,女孩果然是个好苗子。
“厉害啊,江女士,今天的演出又这么顺利。”
谢肆声拧开一瓶水给她。
江蝶剜他一眼:“过来看你妈就带瓶水,你也不赖。”
她话没说完,一大束紫色鲜花忽然撞入眼帘,再往上,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正恭敬又紧张的望着她。
江蝶脸上的薄怒一散而空,朝她笑了笑,接过花翻看上面的花卡:“……不错,倒是我喜欢的那家,这么大的得两万了吧,你小子今天怎么舍得破费?”
迟薰连忙补充道:“他开场前就早早准备好了。”
谢肆声原本别开的脸微微顿住,垂眼看了身边的女孩一眼。
他喉结动了动,往前站了半步,跟她几乎肩并肩。
“妈,跟你介绍一下。”他这次的声音也透出几分少见的正经,“这我队友迟浔的妹妹,迟薰。她挺喜欢芭蕾,正好今天带她来认识一下你。”
“迟、薰。”
江蝶念着她的名字,意味深长扫了眼花束里大片紫色的薰衣草,眼底已经有了了然的笑意:“很美的名字,想必你的家人也很爱你。”
迟薰早在她注视着自己时就低下头去。
偶像近在眼前,她忽然很紧张。
比之前的巡演和打歌都还要紧张,手心要出汗了,也就是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伸过来,将她的手朝前牵去。
“不着急的话,就来我的休息室坐一会。”
迟薰盯着那只带路的手,有些怔懵。
直到被带到弥漫着淡香的安静环境里,看到化妆镜的饰品架上熟悉的天鹅羽毛,她才对这一切有了实感。
首席的休息室不像她想象中奢华,反而布置得简单素净,镜台下面还放着一双练功软鞋。
大概每个舞蹈生都会随身带这样一双小脏鞋。
她一下子觉得首席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感觉今天的演出怎么样?”
江蝶见她还有些拘谨,坦然一笑:“大胆说,就站在观众的角度。”
迟薰接过她递来的纸杯,思索片刻:“我觉得今天这场主演们不管是技巧还是情感表达都挑不出毛病,群舞的整齐度也无可挑剔。可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她顿了顿,“小天鹅里奥法妮前辈的状态,好像比另外三位稍弱一些。”
“你看出来了?”江蝶接过她的话,“她有很严重的腰伤,这几年一直靠药物维持才能上台。我们也试过换人,但效果都不如她……其实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无所谓,懂行的人也都能看出来。”她叹了口气,“况且今年舞团也有招新人的打算了。”
听到她的话,迟薰怔怔抬起眼。
但江蝶又接着平淡的说出了一个事实:“不过顶级舞团青睐的,一向都是顶尖院校的好苗子,或者各类赛事的获奖选手。”
轻飘飘的话却像一颗石子扔进迟薰心里。
即便没有学历,比赛履历也是重要的。
不管是顶级还是普通的舞团都是,甚至大多数都不会再招收22岁以上的舞蹈生,等一年团约结束后她必须分秒必争,才有可能在年限前进入舞团。
“知道你们团难进,但也不用来个人都炫耀吧。”谢肆声在一旁没好气道。
江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好在女孩不像她那个暴躁儿子,倒是朝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她站起来,有点拘谨地欠了欠身:“那我不打扰您了,您先卸妆休息……”
“不拍个合影吗?”
江蝶点了点光脑。
迟薰睁大眼:“可以吗?”
“当然了。”江蝶莞尔,正要按快门,余光瞥见旁边冷着脸的儿子,没好气地把他拽过来,“愣着干嘛,用你的拍。”
谢肆声这次难得听话的站直了。
取景框里被他母亲牵住的女孩拉开口罩,仰头看向镜头,就连比剪刀手的姿势都和迟浔饭撒时如出一辙。
莫非是她哥教的?
咔嚓。
鬼使神差的,他连摁了三下。
又寒暄了几句,直到化妆师进来卸妆,江蝶才嘱咐了几句,目送她们离开。
“对了,”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开口,“临近几个星区的剧院舞团,明年一月都有公开招募计划。你可以留意一下。”
……
一路上,迟薰都在琢磨江蝶的话。
有些舞团的公开招募就是一层层的选拔考试,如果最后成绩优异,即便其他条件稍有不足也能破格录用。
她说不定还有机会呢。
不过明年一月怕是来不及了,后年说不定可以。
就在这时,驾驶座的车门突然开了。
“我有事回剧院一趟。”谢肆声从车窗缝隙里稍俯下身,“等我两分钟。”
车门关上,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停车场尽头。
迟薰本来就是被他强硬的说要送一程才坐上车的,这会儿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就立刻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把腿迈了出去。
几秒后。
她又缩了回来。
这样偷偷跑掉好像不太好。
人家好歹刚请她看完演出,坐的还是最好的位置,还安排她和江蝶认识、合影,这样一走了之未免太没礼貌了。
迟薰叹了口气,把腿收回来,老老实实坐好。
但下次呢?
总不能一直这样见面,一直当传话筒吧,她还是得想个办法推掉以后的邀约。
要不说自己腿崴了?不行不行,万一他要是喊迟浔来医院看她呢。
就说自己项目忙抽不开身?
以他的说不定会派人调查她在哪个公司,再把她老板打一顿。
那就说自己出差。
唔,这个理由不错,他又不可能去外星球找她……
她正胡思乱想着,一张纸质照片忽然伸进来。
迟薰愣了一下,接过来一看,是刚才和江蝶拍的合照,几分钟的功夫竟然已经被打印出来,上面还落着一枚蹁跹如蝴蝶的签名。
——江蝶。
迟薰抬起头,发觉谢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撑着车窗探身进来,照片就夹在他手指间。
他冷冽眉眼此刻因为逆光有些柔和,说话依旧毫不客气。
“傻不傻,让了花也不知道要点甜头回来……”
“谢谢。”
迟薰朝他真诚地眨眨眼睛。
“……”
谢肆声忽然感觉车里闷闷的热。
他退回去在车外又站了会儿,等脸恢复了平时的温度,才重新钻回驾驶座。
车子启动,驶去的方向是她胡诌的一个超市。
一路上,迟薰都在低头翻看这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好,她笑得眼睛弯弯,江蝶揽着她的肩,她之前的舞蹈老师也总爱这么揽着她。
她指腹轻轻蹭过右下角的签名,心里的愧疚忽然加重了。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知道要快到斩乱麻,一次性说清楚才不用总拿迟薰的身份来蒙他了。
“其实最近我也找我哥打听过。”迟薰盯着照片,没敢看他,“他说他现在还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以后就算谈也是跟异性。至于是Beta还是Omega,他都不介意,大不了以后切除腺体。”
车内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以后不用再找我打听我哥的事情了,而且我今天下午就要去森昂星出差,后面一个月都回不来。”
她硬着头皮说完,“没帮不上什么忙,抱歉。”
说完迟薰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色。
谢肆声脸色沉沉,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怎么样。
车依旧开得很稳,十几分钟后就拐进了她说的那条街。
抵达超市门口时,他才开口:“到了。”
迟薰愣了愣,道了声谢就拎包下车。
她钻进超市,没敢直接走,装模作样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透过玻璃门往外看,那辆车还停在原地。
迟薰只好继续钻进货架,谨慎地多转了几圈,最后才挑中一个无人的时机钻进洗手间。
二十分钟后,换好衣服的她从后门离开。
……
车内。
谢肆声拧着眉,手指越收越紧,最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切除?
迟浔又不是个Beta,他就对标记那么不感兴趣吗。
再说了,他谢肆声什么时候缺过人喜欢,还就差迟浔这一个吗,他这么挑剔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他也懒得追了。
谢肆声踩下油门,车将窗外的景色甩到身后,才刚穿过一片街区,他又猛地停下来,拿起光脑拨出一通电话。
“少爷。”
那头是老宅的管家,听他说了个开头便问:“这次是要买鲜花还是芭蕾舞鞋?”
谢肆声沉默片刻,冷声道:“都不是,买几套衣服给我寄到宿舍,发保密快递。”
对方顿了顿:“还是买最小码吗?”
谢肆声深呼吸几下,才一字一顿道:
“买我穿的码。”
……
傍晚。
回到卧室的谢肆声盯着床上那一堆大码女装,脸色比快递包装还黑。
他拎起一件,拿去镜子面前比划了一下。
靠。
这穿上也变不成女的啊?反而不伦不类的。
谢肆声沉着脸把衣服甩进去一边,又换了一件拎过来比划,又扔,没多久,寄来的五件塞满了空垃圾桶。
他仰头倒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想,难道还得买一顶假发?
真是疯了。
谢肆声暗骂自己一句,脱掉外套打算下楼泡个泳池冷静冷静,出房门时,他关得震天响的门板也把刚上三楼的男孩震得一愣。
见谢肆声出来后招呼也没打,跟她对视两秒就冷着一张脸转身下楼,迟薰反倒暗自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又开始臭着一张脸,回到了刚见面时目中无人的样子。
想必是那番话已经让他对迟浔由爱生恨,也放下了,她也终于不用再心惊胆战的赴约了。
回房后,迟薰把从包里掏出来的假发和短裙梳洗干净,塞在了柜子上锁的抽屉里,但那张合照她终归是舍不得压箱底,又不能裱进相框。
她左思右想,最后只能塞进了桌上相册的夹页。
每天睡前摸两下也能睡得更香。
迟薰依依不舍的合上相册,用几本书压在上面充当遮掩。
……
“这瓶口服药每晚一粒,可以保证你五小时深度睡眠,期间只有程度极重的疼痛刺激你才会醒来。”
“如果不放心口服药,也可以试试针剂。注射后会进入两小时的麻醉状态,比口服药效短,还随时可以注射解剂恢复正常,不过一天也只能注射一次。希望这两样可以缓解你的不适。”
私人医生的话犹在耳畔。
宋颐初拿起袋子里的药瓶,摩挲片刻又放回去,换成针剂,看到窗外渐浓的夜色,他打开一支正要注射,身后忽然传来敲门声。
他收好袋子起身去开门,刚一拉开,一颗金卷卷的脑袋就探了进来。
“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男孩双手背在身后,一脸期待地望着他,“方便进去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