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平时听着刻薄的语调, 此刻就像一剂强心剂注入了迟薰的身体。
她半信半疑地仰起头,看到四天不见的男人此刻正风尘仆仆地站在她面前,往日那套皱巴但还算得体的西装上满是灰尘, 就连领带也没系。
庄渠见她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语气重了些:“看我也没用, 你的假期提前结束了,这几天就给我好好待在公寓,哪儿都别想去。”
迟薰被他拽起来, 踉踉跄跄地往巷口走。
那里停着的星舰已经降下了伸缩通道,庄渠提前扯开外套,挡住了这一小段路上可有可无的目光。
左脚要迈进通道口时, 他们身后忽然传来军用星舰降落的轰鸣声,庄渠回过头, 看清冲在军官最前面的那个金发男人后,脸色微变。
而男人并未看他, 只是大步直奔迟薰, 在距离两米时才低低喊道:“小薰——”
庄渠察觉到被他握住的手腕颤了下。
旋即, 女孩扭过头来。
迟浔第一眼就看到了她脸上干透的泪痕,翘乱头发上的奶油、被扯坏的衣领甚至是被她紧攥的干瘪牛角包都昭示着她今天遭遇过什么,他的心就像被钝刀割开一下又一下, 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
他强压下胸腔里那股酸胀,朝她摊开手, 语气放得极轻极柔:“小薰做的蛋糕好漂亮,哥哥一个人都舍不得吃。我们回去一起切, 好不好?”
那语气跟小时候哄她吃饭一模一样。
哄一句她才肯多吃一口,这么多年了,哥哥还是把她当小孩子哄。
所以……身世也是吗?
因为觉得她是小孩子, 所以很多事情瞒着她也没关系。而她既讨厌被人蒙在鼓里,却又变成了欺骗别人的那个人。
也许那个粉丝说的对,她会遭报应的。
如果她的报应是被父母抛弃、举目无亲,是最信赖的哥哥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真正的亲人,而她一个都没有的话,那她也必须承受。
迟薰一点点避开对面那双温和而恳求的眼睛,偏过头道:“庄先生,我们走吧。”
被她喊到的庄渠目光微凝,感受着她手腕乃至整个人微弱的颤抖,也没有戳穿,只是沉默着拉紧她的手,转身进入通道。
进去后,他才脱下外套轻披在她肩上。
目送着那两道紧牵着的身影彻底从他眼前消失,甚至是星舰启航,迟浔都始终僵在原地没有动过。
良久,旁边的副官才壮着胆子问:“陛下说战事吃紧,还有要事跟您商议,长官,我们现在返程吗?”
迟浔置若罔闻,回到驾驶舱替下了驾驶员,去追那艘在茫茫星尘中早已不见踪影的星舰。
“兴许大人只是闹脾气呢,过两天就好了。”一旁的副驾驶员小心翼翼地宽慰,“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我和……”
副官见他们的指挥官神色不对,连忙拽了拽他的袖子。
对方噤了声,舱内很快陷入沉闷的死寂中。
迟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艘远得如同光点的舰尾。
明明感觉距离在不断拉近,可他却觉得越来越远。
甚至有一瞬间,他觉得身体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正在飞速消逝——
仿佛他也将永远失去他的妹妹了。
……
庄渠也通过驾驶舱的红外探测器发现了跟在后面的军舰。
他折返回后舱时,女孩正披着他的外套神色恍惚地盯着窗外,像是也在期待有什么人能追上来。
回想起方才在通道口,他们兄妹俩手足情深又别扭着僵持的画面,倒显得他像个棒打鸳鸯的封建家长。
明明是他把迟薰送出首都星的。
那晚她还开朗活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是口碑一路走高的顶流偶像。这才几天,人就脏兮兮地缩在他外套里,还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全网黑。
庄渠将水杯搁到她面前,见她不动,声音冷下来:“你要是演唱会结束不乱跑,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会出今天这种事么?”
迟薰嘴角动了动像想顶嘴,声音却闷闷的没什么力气:“请假的事跟这个没关系。”
“对我倒知道硬气了。”
庄渠扫了一眼她手里攥得皱巴巴的羊角包,面上没什么表情,“放着大好的事业和营养餐不吃,跑来边域陪人吃这种苦,你这个哥哥除了给你添麻烦还会什么?是能给你介绍工作还是能给你大好前程?他如果真的盼着你好就不会在昨晚还……”
啪嗒。
平静的杯口荡开一圈涟漪。
那颗乱蓬蓬的金色脑袋垂得更低了,连带着他西装领口都洇开一片深痕。
庄渠顿了下,蹙着眉别开了眼,继而疲惫地抬手揉了揉鼻梁骨:“这一周你继续住在桐澜公馆,舆论的事我来想办法,核心宗旨还是和之前一样——冷处理。最近你也尽量少发言不露面,我会把事件焦点转移到公司头上,通稿就说是经纪团队想打造Alpha人设,你也是受害者,以此来最大程度地激发路人和粉丝们的同情心。”
他说了一大通话,女孩却始终低着头,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根本没在听。
他起身去换了一杯温水,回来时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呆愣愣地翻动着光脑里的评论区,隔了几米远他也依稀能看到上面满屏的骂句。
“别看了。”
庄渠伸手想关掉她的光脑。
她却突然放下手环,抬起头来,那双哭过的眼睛依然很亮。
“我可以开记者会吗?”
“什么?”庄渠顿了一下。
“我说,我想开一场个人记者会。”
这一次问句变成了陈述句。
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庄渠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也没有讨好,是一种近乎质朴的直接,和他惯用的那些公关手段截然不同,但他依旧冷静追问:“你确定?星娱的记者会一直是实时直播,媒体就算提前给到词本,现场也肯定会为了流量问出最苛刻的问题。”
“我知道。”
迟薰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手松开又握紧,“可成年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相应的代价。庄先生,您说呢?”
庄渠沉默了片刻。
面前这双赤诚的眼睛总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知道了。”他移开视线,“我来安排。”
*
挂了一天一夜的词条不仅热度没有下降,还依旧高居榜首。
随着事态不断发酵,不仅ISARO官博和迟薰的评论区沦陷了,就连其他成员的主页也未能幸免。
铺天盖地的骂声从线上蔓延到线下,就连商场里刚挂出的组合海报,属于迟薰的那一片也会被人用马克笔恶意涂黑了,几十辆维权的卡车将公司楼下团团堵住。
各大论坛的热帖也都因这件事而吵得不可开交。
【Hot】
《隔壁那件事真的假的?已经实锤迟薰是没有发育腺体的Beta了吗?!!》
1楼:以她本人的冲浪速度如果是假的只怕早就在Bunny上安抚粉丝了,现在还没露面还看不出来是真的假的吗
2楼:这么一想真有点过分了,让粉丝在前面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宿舍装死好意思吗,完全缩头乌龟一个吧怎么好意思争什么团内大Top的
3楼:我奉劝有些黑粉把主页属性藏好了少在这里浑水摸鱼的骂我们忙内,要骂也归唯粉骂轮得到你这个ZLLY的大粉在这里装路人?是上次你主子车恩煊被迟薰赢了接力跑记恨上了??
4楼:话说回来她既然还是平民Beta,那偶运真的是下苦功了,跑步网球能赢过一群Alpha,体操柔韧度不输Omega,唱跳实力包括人气都快成星系独一份的小偶像了,还不能说明她是一个合格的爱豆吗
5楼:呵呵,扯这么多她不还是没有腺体么……
6楼:纯路人,虽然知道我们Beta都挺平庸的对AO来说也没有吸引力,但我还是不懂这跟她当不了爱豆有什么关系,吸引不了你们粉丝换个人追不就好了
7楼:这是换个人不换人的事吗,就好比你网恋了一个对象跟她一见钟情恨不得以身相许结果见面那天发现她其实是个仿生人,你说“我爱你”她能说“我也爱你”可是她压根不知道这句话后面的情感浓度,甚至跟你甜甜的说完扭头就能对其他人说,你永远都不可能变成她的配偶,哪怕是备胎是短择都不可能,你还能这么淡定下去吗?!
8楼:哦~~~说白了就是太有吸引力可惜你们梦男都锯同担于是接受不了了呗
9楼:你爹的,信不信我顺着网线找人去弄你
10楼:怎么还恼羞成怒了,迟薰就算是Omega你就能确信她想闻你的信息素了?你是长得够帅还是够大活够好,哦一定是身材还差点意思本来每天还能抱着忙内的滚珠睡前舔一舔她的海报排解相思之苦,梦里再脑补一下自己是她的亲亲老公,结果醒来发现什么都没了唯一接近她的方法也不好使了
11楼:楼上的你到底是私生还是她哪个队友?别让我扒到你信息@用迟薰内裤当眼罩
12楼:歪楼了好吧,重点明明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蒙骗粉丝,这种不诚实的爱豆就应该滚出娱乐圈,不想再看到她在圈内活动了
13楼:真的……直接抵制得了……受不了这种人过几个月又洗白然后美美出来圈米,真当粉丝们是冤大头吗
14楼:我都能猜到狗娱后面怎么玩了,八成就是下一波水军让迟薰卖个惨,销声匿迹一段时间然后再接一两个商业站台试试水,等没问题了这件事就轻轻揭过了,反正经纪约还有半年总要把她的价值榨干净对不对
15楼:干脆退圈吧,真心建议她退圈,这样等迟薰回归了beta的普通生活我就去她上班的附近踩点,每天跟她偶遇久而久之还能混个脸熟,说实话我早就结扎了,要是够幸运还能被宝宝睡一次那我就此生无憾了
16楼:?
17楼:?
18楼:???
19楼:删了吧,我没钱找人弄你
20楼:这么看起来ISARO队内包括队外关系都和睦的,超话显示ISARO其他六个人是在线状态,就连M7M和Sober都全员在线,师姐师哥团跟迟薰关系好应该不是营销出来的
21楼:你咋不说车恩煊包括裴雾回都在线呢,这年头圈内哪有什么真友谊,都是资源竞争关系,多少人等着迟薰掉代言呢,八成是摸上线吃瓜来的……
22楼:裴队貌似词条爆出后就一直是在线状态,吃瓜吃的这么认真吗,和我印象里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不太相符哎
23楼: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是忙得忘了下线
24楼:忘了更有可能,感觉裴神是属于那种淡淡扫一眼不感兴趣就把手环搁在旁边继续练瑜伽的那种人,他独来独往的跟Eyas队内都不熟,要不是体操比赛有交集,八成都记不住迟薰这号人
25楼:我靠我靠我靠我靠迟薰上线了!!!!说是明天下午召开记者会全程直播,会解答粉丝媒体的所有问题,一定给大家一个妥善的解决方式,公司刚也发了直播链接!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开始!!
26楼:看到这个消息反而松了口气!就知道忙内不是那种会躲在粉丝身后的人,其实大家自始至终要的只是一个态度而已道个歉把事情说清楚就好
27楼:滚,退钱
28楼:拒绝被代表,我想让她退出ISARO她敢退吗,漂亮话谁不会说
29楼:这句“妥善的解决方式”一听就很套话啊八成就是记者会上掉几滴眼泪让粉丝心疼然后线下偶遇被路人拍到两张虚弱卖惨的照片就又原谅了,不过想想也是,从下城区一路摸爬滚打过来接了这么多代言,要是退圈了经济状况岂不打回原形
30楼:楼上,你怎么知道我们粉丝就是想看她哭一场??有这种好事那我肯定要去记者会现场了,你们懂平时笑盈盈的小狗妹站在台上吧嗒吧嗒掉眼泪说对不起有多萌吗,最好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揪着我们衣角恳求不要离开她,那别说是三次,再骗我三十次都行
31楼:脑补了一下给我想美了,要是能穿个及脚的宫廷风长裙,鞠躬道歉时露出一点点白皮鞋脚尖那简直更美妙了,迟薰你还是适萌而止吧!
32楼:可是宝宝真的会被我们搞哭吗?
33楼:可是宝宝真的会被我们搞哭吗!!!
34楼:唉我真,你们……唉真是
35楼:你们就纯溺爱吧,我是溺爱不动了,要是能抽到记者会名额我是肯定会恶狠狠骂她一顿的,Beta这个身份真的太伤我了,整个人完全跟失恋一样难受走不出来,我好不容易上个月才看心理医生,接受了自己是A同的事实,现在是几个意思啊??老天戏弄我已经不分日子了
36楼:我就一句话,是Beta就滚出娱乐圈别装A骗资源,腺体都没有还当什么爱豆
37楼:Beta怎么你了,到底哪来的优越感???
……
发完博文后,迟薰没有听庄渠的话立刻退出软件,而是忍不住多刷新了两下。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就已经有十几万条评论涌了进来,出现最多的字眼就是【不信】和【取关了】,还夹杂着零星几条【这次又准备编什么谎话】和【什么时候退队滚出娱乐圈】。
甚至还有一些她眼熟的ID在问【我高价收的信息素滚珠1币贱卖,谁要】
她默默看完,自虐般地又刷新了一遍。
热评被顶上来两条——
一条是【薰衣草这次真的被你伤透了,记者会真想听听你怎么狡辩】,另一条则是【到时候哭着道歉也没用,好好反省吧】。
明知道隔着屏幕谁也看不到,但读到最后的迟薰还是用力擦了擦眼角,把鼻腔里最后那点酸涩强压下去,仰头盯着天花板吸气吐气吸气。
不可以哭,明天绝对不能掉眼泪……
僵坐间,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挤进她怀里。
迟薰低下头,小星正扭着圆滚滚的身子试图爬上她膝盖,又很快滑下去,她伸手把它抱起来,小狗便黏人地拱进她怀里左嗅右嗅。
“闻什么呢?”迟薰带着鼻音低问。
小狗像是嗅到了悲伤的味道,滴溜溜的眼睛望了望她,然后伸出舌头,一点点舔掉她手背上的泪痕。
“笨小星,你是不是肚子饿啦。”迟薰哭笑不得,眨巴着一双泪眼揉了揉它的肚子,又抬起它两只大耳朵仔细看了看,“一周不见,庄先生把你养得挺好,还胖了一大圈。”
小星像听懂了她的话,不服气地汪汪两声。
迟薰依依不舍地盯了它一会,伸手把它搂进怀里,脸贴着她额头,声音很低很低:“看来他一个人也可以照顾好你……那我就放心了。”
庄渠站在玄关的暗处,看着远处沙发上一人一狗依偎的身影,眼底的倦怠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约的担忧。
“走吧。”
良久,他开口道:“现在过去开记者会的筹备会,顺便把明天要说的稿子定下来。”
迟薰听到动静抬起头,见他回来,怔了片刻才放下小狗,拿起沙发上的鸭舌帽和口罩默默起身,跟在他身后。
出门、下楼、上车再到驶出停车场,她都自觉地没有说话。
“品牌方那边谈妥了。”
庄渠转动方向盘,窗外的华灯映在他眼底,“有三家愿意和平解约,不追究赔偿,还有两家说等你风波过去再谈合作,我一直没让你用真名签补充协议,就是怕会有违约金纠纷。这段时间你不妨在周边转转,带小星做社会化训练,也顺便换个心情。”
“除去您给的那部分,我还有二十二万八千块的积蓄。”
“嗯?”
庄渠只当她在例行汇报,习惯性地将头朝她那边微侧去一点。
却听她继续道:“我想把这些都退还给后援会,可以吗?”
庄渠扶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曲,犹疑地轻敲两下:“……可以。”
“包括演唱会首站结束还没有结算的那些,也一起退回去。”
“嗯。”
“还有一个事我想提前跟您说,就是,”迟薰顿了顿,“记者会结束后我就准备……退出ISARO了。”
平稳行驶的轿车骤然降速。
迟薰抓着安全带一愣,就见男人攥紧方向盘,面无沉冷地拐到路边停下,侧眸平视她:“你确定?”
“我确定。”迟薰垂下脑袋,又很快鼓起勇气抬起头,“违反了合约就该退出,其实我早就不应该待在ISARO,能参加巡演已经是——”
庄渠冷声打断:“没人觉得你不应该待在ISARO,更何况公司还能帮你重新开始,跟上回一样,再多负面舆论也只是暂时的。即便是从头开始,我也能助你坐回现在这个位置,结果你突然告诉我想放弃?你这话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谁?”
迟薰被他犀利的话语问得懵了下,才讷讷道:“道理我都懂,可你这么好的经纪人,值得带更厉害的艺人。”
庄渠恨铁不成钢地蹙眉道:“我上面这番话不是以一个经纪人的身份在劝诫你。”
“那是以什么身份?”迟薰听得一知半解。
“……”
庄渠几乎要在这位年幼者懵懂迟钝的注视中败下阵来。
沉默片刻,他才道:“给你三天考虑的时间,三天后,再告诉我你的选择。”
迟薰还想辩解几句。
可看到他镜框下眼底的淡青,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
次日下午。
宴会厅的落地钟指针还没走到三点,里面已经坐满了记者,这些人拿着话筒或录音笔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与焦灼。
“我都还没见过ISARO这个成员,她真的长全息海报上那样?那完全是脸蛋天才啊,星娱想力保她也可以理解了,Beta能混出这个成绩挺给我们争面啊”
“大哥,你今天到底是来采访还是追星的?”
“你们说,迟薰是会卖惨还是打死不认?”
“只怕是卖惨吧,在镜头前掉几滴鳄鱼眼泪,粉丝们能不心疼吗哈哈”
“喂,你待会记得多拍点特写,镜头放低,把腺体位置框进去,拍不到信息素波动弄个后颈特写也行。哭都哭了,不写四五篇稿子多亏。”
“想死啊你?!你忘了庄渠什么手段,上次惹到他的城市广播到现在都还在黑名单呢。”
“好久没拿到流量这么高的话题了……现在传统媒体真不好做,还不如营销号合成几条全息假视频开共享计划赚钱呢。”
“实在不行我们也——”
“来了来了!迟薰来了!”
堵在门口的记者像苍蝇嗅到肉似的涌上去,奈何两侧保镖拦得太紧,还没近身就被挡在一米开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位移动的话题中心走上台。
但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女孩既没有哭得梨花带雨,也没有委屈可怜得像一个被公司操控的受害者,她穿着整齐正式的衣裤,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神色平和,站在台中央抬手调试起麦克风的角度。
而传说中那位雷厉风行的金牌经纪人庄渠,此时也西装革履地站在台侧阴影处,一边听助理低语一边检查每台摄像机上的台标。
一时间,会场里竟无人抢采访。
直到女孩抬起头,明亮的眼睛扫过他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地落进麦克风里:“大家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了。”
短暂死寂后,右侧有人站了起来:“我是东星电视台记者,请问你现在的身份是否属实?还有没有瞒着粉丝的细节?”
第一个问题还算温和。
迟薰捏紧了垂下去的那只手,平视着对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而有力:“属实,我是一名女性Beta,没有腺体,也一直闻不到信息素。”
“既然知道自己是Beta,为什么还要加入ISARO这个全Alpha团,是否如外界所说是为了名利?”
第二个问题紧接而来。
“一开始不是。”迟薰顿了顿,“我收到了一份假合同,误以为只有乔装加入才不用偿还天价违约金。加入之后……我确实收获了名利,这点我无法否认。”
“所以说你也觉得你是受害者了?”
第二家媒体的记者抢先站起来,问完才指了指自己CNS的台标。
“我没有这个意思。这几个月里,我有过很多机会可以坦白或者退出,但因为我的私心,我贪恋粉丝的喜欢,想在这个舞台上多留一年,把所有的作品演完。于是做出了欺瞒大家的愚蠢行为。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我对不起一直支持我的薰衣草,也对不起我的队友、公司和所有品牌。”
迟薰说完这段话,心里反倒释然了。
即便还没到最后的环节,她还是对着台下近百张陌生面孔,和那架直播的摄像机,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还没直起身,台下就传来犀利的追问:“只是口头道歉就够了吗?既然你也承认收获了名利,那你打算怎么偿还?”
“在星娱迄今挣到的所有钱款,二十二万八千五百元,今早我已经退还给了粉丝后援会,包括还没结算的五十七万,我也跟公司沟通后原路退回,还有……我自己攒的三万块零花钱,也已经捐给了联邦女性科技基金会。演唱会后续会开放退票通道,其他赔付工作我也会积极配合。”
“退得这么爽快?是准备沉寂几个月,再以Beta身份重新出道捞钱?”
角落里一个记者冷不丁地追问。
迟薰认真想了想,抬起眼:“我尊重薰衣草们的意见,如果她们买了票想让我继续演完最后一站,我会继续出演。如果她们想让我暂停,我也会停。”
对方冷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粉丝们不是想让你永久退圈,让你滚?”
他的咄咄逼人让迟薰顿了几秒。
与此同时,这场记者会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也已经突破了三个亿。
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
【好问题】【对啊我想要退圈】【能不能退】【退退退麻溜地退】……
联邦的某个房间里,看到这些弹幕的闵苏再也坐不住了。
她打开了几千人的粉丝群,在里面问了一句:“你们就真的让迟薰退圈吗?”
一开始谁也没理她。
闵苏不死心,切换成匿名模式又问了一次,消息才一个个跳出来。
【谁真的想看到她退圈啊,就是说个气话而已】
【星娱要是真敢雪藏她那我们就不是开卡车这么简单了】
【小瞧粉丝粘性了吧,退票通道早上九点就开了现在五个小时过去了你看有人退票吗】
【我最气的还是她队友竟然比我先知道她的身份】
【这群舔狗就是心里不平衡,被小薰发个语音哄哄马上就好了你信不】
【薰妹就是太老实了,明明哭一下薰衣草们就会立马心软去哄宝宝,愣是一滴眼泪都不掉,拳头攥得那么紧还在憋泪……呃啊啊啊笨死了小狗妹】
【这么笨的小狗妹出了ISARO还不得被人骗走苦茶子啊,就呆在队里哪都不准去】
【说不准呢,感觉快被问哭了】
【贱记者贱记者贱记者贱记者贱记者会不会提问,不会让我来,这个死HNS存心想炒作吃人血馒头吧】
【有没有他们官网的链接,他发一条我狙一条】
而此刻的会场,对方的追问就像撬开了某种口子,不待迟薰理好心绪重新开口,就有人又站了起来:“你敢承诺永远不在娱乐圈露面吗?”
“现在的沉默,我可否理解为是一种退缩?”
三双来自不同方位的视线锁住了她,迟薰站在空旷的台上,深吸一口气,抓紧麦克风道:“如果是那样,我愿意立刻退出ISARO,也永远不会出现在娱乐圈。”
“如果代表的是一种假设还是退路?”
“我注意到你一开始提到了乔装?是为了乔装谁加入的ISARO呢?你主动扮演男性Alpha是否是抢占了某个练习生的位置?”
“迟浔是你的假名还是你的某个亲属?”
“你明知道自己是女性,当初加入有没有考虑过其他队友梦女粉的感想呢?”
“你口中的退出娱乐圈,包不包括不跟任何圈内人、乃至组合成员谈恋爱?”
“有人拍到你和另一位队员谢肆声并肩出入剧院,请问你们队内恋爱的传闻是否属实??”
无数的话筒、无数的镜头。
那一双双恶意的眼睛如同豺狼,锁准了她被撕开伤口的时机,同时将最尖锐的问题朝她砸了过来。
迟薰不想让自己露怯,垂着的那只手几乎要抠进掌心,可刺痛仍压不住握住麦克风的那只手的颤抖。
她试着张了张嘴巴:“我……”
庄渠蹙眉上前,拿起备用麦克风冷声道:“请各位保持专业水准,不要问无关人员的问题。”
但后排的躁动压不住。
“除了队友关系,你是否还和某个队友保持着无法公开的关系??”
就在迟薰准备回答时——
砰!
一声巨响。
宴会厅的阻隔桩被重重踢开,几道高大的身影大步闯入。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顶着一头扎眼的蓝发,飞行夹克的肩线利落,他的视线不紧不慢地扫过后排,嗤笑一声:“这么好奇我的私生活,上周招商会上怎么不亲自来问我?”
对方脸色一白,立刻坐了回去。
谢肆声又扫向前排:“HITV?你们电视台今年找我要了两千万赞助费,说下面的人发不出工资,原来就是发给你这种蠢驴?”
“嘶,刚谁问无法公开的关系来着?”他挠了挠额心佯装回忆,“你们怎么知道我想被迟薰公开来着,只当她队友太不符合本少爷的气质了,起码也要混个备胎当当吧。”
他这副自视轻贱的样子令前排的记者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才有人鼓起勇气小声问:“那你这是承认你跟迟薰有别的关系了么……?”
离他更近的宋杳安笑眯眯地俯身,看了眼他的工牌,还回去时语气随意:“跟你说个秘密,其实我们六个都是备胎,你信吗?”
六个?备胎??
所有人都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敢置信地望向其他少年,特别是ISARO那位自律沉稳的队长斯恒。可他始终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更像是一种默许。
队尾的泽费尔甚至朝记者们摊开了手:“有没有想先采访我的?要是有哪位的恋爱通稿能脱颖而出,让我做一做美梦,可以考虑长期合作。”
真是……
乱成一锅粥了。
庄渠趁着混乱回头瞥了许由一眼,对方正用灵活的眉毛和眼睛挤压朝他疯狂解释——哥,我是真的把他们安排出去拍摄了,但我没想到他们还能提前赶回来,你一定信我啊哥。
眼看重要问题都回答了,也没什么采访下去的必要,庄渠将还在怔愣中的迟薰拉过来准备下台,留下这几个Alpha继续往记者堆里丢烟雾弹。
迟薰被他牵紧,人却还处在那种高压的应激状态中,连呼吸都紧绷着。
她一步一步地跟在他后面,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脑海里仍回荡着那些尖锐的问题,特别是关于粉丝的。
快到门口时,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叫喊。
迟薰偏过头,先是看到了对方身上的紫色应援服和比心的手,以为是抽中旁听的粉丝,于是本能停下来挤出一个笑,将脸贴近他的手。
然而下一秒,她的肩膀被死死摁住,有什么东西朝她的额头砸来。
剧烈的刺痛让耳边的一切变成嗡鸣。
视野开始模糊,一切天旋地转,恍惚中她看到庄渠冲上去将那人踢倒在地,那么失态,一点也不像他,她听到那人尖叫着喊——
“你给我滚出娱乐圈!现在就滚!!”
最后一秒,她看到鲜红的颜色滴到她手背,六个人疯了似的冲过来将她围住。
……
后来迟薰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人在她耳边道:“受体编号…17…85,无户籍档案及父母信息,无身份,大概率为弃婴。”
有人回:“也好,省得死了还有人来闹事。”
直到额头传来冰凉的胀痛,迟薰才彻底醒来。
一睁眼,宋颐初正坐在她跟前涂药,动作轻柔,神色和语气却是少见的沉肃:“明明都不认识那个人,怎么还朝他凑那么近?”
“我以为是粉丝来着。”迟薰心虚嘀咕,斜眼揪起一缕头发,“这上面红红的是什么?”
“油漆。”一旁的谢肆声没好气道,“怕弄到你伤口,发尾我们就没给你洗干净。”
“这次是有安检,下次真要小心一点了。”泽费尔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万一对方带的是硫酸或别的利器,你现在可就不只是躺在休息室了。”
伤口除了胀痛还微微发痒,迟薰想伸手去摸,作乱的手被一旁沉默的斯恒抓住。她抿了抿唇,故作轻松地一笑:“说不定他们就是想让我这个骗子从世界上消失呢。”
“你消失,那我也就消失了。”
“为什么?”迟薰望向宋杳安的眼睛。
对方沉吟片刻,像往常一样随口道:“当然是去殉情了。”
迟薰心里打了个突。
可看到他狡黠的眼睛,她又觉得这句话像一句无心的玩笑。
抓着的手动不了,迟薰便用另一只手去戳斯恒的虎口,见他依旧冷着脸,她便仰头光明正大地打量他冷峻的眉眼,心里浮出了一个没头没尾的想法。
——他总不会殉情吧,看着不像。
唔。
谢肆声也不像,他脾气那么差,肯定会把她大骂特骂一通然后就忘了。
泽费尔就更不像了。
林昼一有甜食陪着,宋颐初还得顾念亲弟弟,谁都不像是冲动的人。
心里的不安沉了下去,那个这两天构想了很多遍的秘密又浮了上来。怕他们看出异样,迟薰假装无事发生,左顾右盼道:“许哥和庄哥呢?他们怎么都不在?”
“他们把那个私生带去警局了,估计还在做笔录。”
“噢。”
迟薰咬下林昼一递来的苹果块,朝门外瞥了一眼,一抹熟悉的金发身影让她动作一僵。
可察觉到对方侧身看她时,她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病房里的女孩刻意躲开他的目光。
迟浔站在门外,看得清楚。
见她活蹦乱跳的,身边又有队友陪着,似乎已经不需要他这个养兄了。他早就料到身份公开后会有这一天,可真到了这一刻,胸口还是闷得喘不上气。
比起妹妹的依赖,他才是最离不开这个身份的人。
迟浔看着那个男孩给迟薰喂完一整颗苹果,扫了一眼不断震动的光脑和战报,最终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进电梯时,有人正好擦肩而出。
两个人步履匆匆,谁也没注意到谁。
等迟薰再次抬起头时,门口已经空无一人了。
她忽然有点气恼,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气恼,只想把哥哥拉出来大骂几句再重新塞回黑名单,可她还没来得及那么做,那处就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这次不是金色了,是粉色。
漂亮的粉色发辫让她想到了一个人,又觉得那个人此时此刻不会出现在这里。
“小裴?”
后脚从电梯出来,准备赶回病房的许由忽然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地喊住对方:“你怎么在这儿?你也病了?”
“……不是,找个朋友。”对方淡淡地拉低帽檐,像是随口丢下一句,“她呢?”
“她?谁?”
许由左看右看,这才反应过来,“哦!你说迟薰啊,她没啥大碍,额头被油漆罐嗑到了,皮外伤,静养几天就好了,要不我顺路带你进去看看她?”
“不用了。”
对方的拒绝快得让许由一哽:“也是,忘了你俩不熟。那行,改天再聊啊。”
许由目送他转身离开,转回身时差点撞上从病房出来的斯恒,吓得他直拍胸口。
斯恒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没什么波澜:“您刚才在跟谁说话?”
“你师哥,裴雾回。”
许由嘀咕,“也是巧了,他的朋友竟然是这一层的医生,不会是小薰的主治吧?”
斯恒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扇缓缓闭拢的电梯门,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