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一股幽冷的香风从浴室飘了出来。
迟薰不大能形容出来那是什么气味, 有一种植物独有的清香,像被雪水浸过的睡莲,潮湿中透着一丝甜意, 又很淡。
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好闻么?”
头顶的声音引得迟薰抬头,才看清面前刚出浴的男人, 他耳后粉发低盘,眉眼被水雾蒸得柔和,颈窝还沾着几滴没擦干的水, 双眼正静幽幽地垂向她。
迟薰一下子看愣了,无意识地顺着他的话点头:“好、好闻。”
“那你喜欢吗?”
“喜欢。”
裴雾回后颈微热,撇头轻声道:“这款香膏我带了四罐, 都放进浴室了,留香时间不超过六小时, 喜欢的话你可以早晚各用一次。”
半只脚快迈进浴室的迟薰听见他的话,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师哥你自己用就行, 我平时用不上这个。”
裴雾回用的东西肯定不便宜。
她每天要跑好多个地方, 要卸货要洗碗还要练舞, 岂不是涂上一会就蹭没了?
迟薰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当她刚打开水龙头,正想问他水温还洗不洗得惯时, 门口的人却冷不丁消失了。
等她毛毛躁躁冲完手回去,裴雾回已经坐回床边在整理枕套。
出租屋昏黄的灯光映着他身形, 迟薰忽然发现他身上穿的是一条真丝睡袍,领口还有一圈若隐若现的蕾丝紧贴锁骨。
随着他的动作, 那圈蕾丝偶尔也会露出缝隙。
师哥……未免也太信任她了?
总不能因为她是Beta就对她毫无防备吧!
迟薰连忙移开视线,快步过去:“这个旧枕套我用,柜子里有洗过干净的, ”她拉紧窗帘后凑过去,“床板会不会太薄,你要加一层棉絮吗?”
“我不介意。”
裴雾回垂头抚平布面的褶皱,神情不似刚出浴时柔和。
迟薰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他说话时总侧开的脸,她很臭吗?
她揪起自己的衣领一嗅,唔,臭倒是不臭,就是有一股洗碗水混着油烟的怪味。想起Omega敏锐的嗅觉,她自觉离他远了些:“好哦,那我也去洗个澡。”
身后噔噔噔的脚步声跑远,裴雾回指尖定住,整个人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
他望向被自己刻意拽松的领口,眉眼间浮起羞恼、无奈、难堪甚至是一丝丝怀疑——自己的身体难道对迟薰就没有一丁点吸引力么?
……明明他穿的已经够少了。
即便如此,裴雾回还是将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整理收纳了一番。
也包括女孩平时用的衣架。
其中一个行李箱腾出来的衣服被他错落地挂在她衣物中间,用布料硬挺的夹住他带来的那些柔软的。
整理时,裴雾回也看到其中几件外衣上磨损的破口。
他用指腹捻了捻,记下位置,忽然想起迟薰刚才答的那一句“喜欢”,心中微动。
香膏是根据他的信息素调配的,有雪花莲的香气。
这样即便是身为Beta的迟薰也能闻到他腺体散发出的信号,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裴雾回靠在带有她气息的枕头上,让那片布料紧贴着他后颈,可心里的矜持让他无法过多的摩擦,只能蹙眉尽力压下那股渴望。
不由得,他又想起了表叔的那番话。
……
另一边。
迟薰对着已经大变模样的浴室目瞪口呆。
刚才洗手时没细看,现在拉开浴帘,才发现架子上上下下都被收整过,瓷砖上残留的皂印和地上的碎发一丁点都看不到了,窗台上还多了一座雪山形状的扩香石。
裴雾回带进来的东西很好认。瓶身厚重规整的是他的,两管用得只剩小半、管身字都快磨没了的是她自己的。
或许是他带进来的品类要比她多得多,整个浴室都萦绕着她先前闻到的淡香。
洗个了澡,迟薰感觉自己身上都是那股味道。
推门出去时,她反倒犹豫了下。
她之前也不是没跟男生同住过,但跟Omega睡在一起却是第一次,更何况是那么漂亮的大美人衣着单薄地躺在她的小床上。
出租屋就这么大点,万一她又把持不住呢?
迟薰于是刻意磨蹭了一会,她先是把比赛回来的行李收拾了,又盘腿看了会平时的排练视频,还给阳台两盆多肉假模假样浇了几滴水。
回来放壶时,身后忽然传来男人很轻的声音。
“还不睡么?”
“啊、哦,马上就睡。”
迟薰一下子站直,挪回床边的地铺准备再磨蹭会,没料到那里也已经被铺好了,软垫上是厚软的被褥,整套大概都是裴雾回带来的,看着比她的硬板床还舒服。
她迈过去,就离对方又近了一步。
男人睡姿沉静,虽然背对着她这侧,但粉色长辫恰好垂落过来,睡袍一角也挂在床沿。
迟薰不敢乱瞄,只在心里默念……她是性无能她是性无能。
她一边念一边直挺挺躺下,毫无睡意地盯了几分钟天花板,才意识到床头那盏壁灯还没关。
“师哥?”
迟薰试探性喊了一声。
无人应声,她翻了个身,看了会近在咫尺的辫尾,老老实实爬起来去关灯。
床上,裴雾回始终没有睁开眼,大抵是睡着了。
她膝盖枕着床沿,伸手去够床头中央的按钮,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对方脸上,几缕发丝黏着他耳根,正下方腺体上那枚抑制贴却不翼而飞。
他皮肤冷白,但腺体是薄薄一层粉色,她咬过,知道那里口感很好。
迟薰正吞了吞口水,对方忽然睁开了眼。
“床上也可以挤一挤。”
“你的腺体贴……”
两人同时出声,迟薰没听清他那一句:“师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裴雾回接上她的话,“弄丢了,可能是洗澡冲掉的。”
“我也没有……但我有创可贴,要不先凑合一下?”
迟薰在小药箱里翻找出她所剩无几的两张,搁在他枕边,而后佯装镇定地先一步钻进了被窝里:“那我先睡了。”
“嗯。”
头顶窸窸窣窣的,大概是裴雾回在撕用。
Omega只会在易感期内贴上抑制贴,莫非师哥这几天又到日子了?
迟薰放在被子上的手忍不住戳了戳自己的虎牙,太小了,也不尖,怎么看都不是填满他腺体的最佳人选。
胡思乱想了一阵,她很快就有了困意。
等裴雾回随意遮掩好腺体后,女孩已经单腿压在被子上,姿势豪放睡得正酣。
他静静盯了她片刻,才熄了灯。
……
第二天迟薰醒得很早。
她的闹钟是四点半,但生物钟让她四点不到就醒了。
被子外面冷冷的,迟薰又赖了一会,只露出半颗脑袋,看到床沿还垂在那里的发辫,终于是没忍住用手指旋玩了几圈。
玩腻了她才爬起来,摸出被窝里捂热的新袜子穿上,披着麂皮外套冲去简单洗漱完,把自己裹严实了就准备出门。
“怎么起这么早。”
迟薰撑着墙穿鞋的手顿了下,回头就见床上的人影撑坐起来,便道:“去打工呀,昨晚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在港口那边一家面馆上班。”她换脚时又补了一句,“平时都是傍晚才回来。今天起得早,顺路去挑点蛏子和花甲,下午做好了让餐馆提前送过来。”
“需要我帮你签收么?”
一个人住的迟薰很久没听过这样的口吻,愣住几秒,才含糊道:“我会让多里安放门口的。”
门关上后,室内很快安静下来。
海鲜餐馆……多里安。
裴雾回无声回想着昨天伊莱娜的话,还有那位打来电话的少年,很快没了睡意。
他环顾着面前这间出租屋,已经大致摸清了女孩的作息,她的工作需要起很早、还是体力活,上班前一定得吃点什么垫肚子。
他在茶几前翻看了一圈,果然找到一袋被动过大半的烤馍片。
女孩住在这里的半年多像小老鼠过日子,囤的都是耐啃易食的干粮,穿的也是耐磨耐洗的衣服,连大多数的家具也都能看出是二手的。
但即便这样,她也没想过要回首都星。
裴雾回隐约猜到了什么,他扔掉手里的馍片,打开他带来的第二个行李箱,将营养液码进冰箱,而后检查了下里面还有什么新鲜蔬菜,一一摆到餐板旁。
片刻后,这位从未下过厨的少爷——
打开了自己收藏夹里的做菜教程。
……
“你手里几个团差不多都停了,带的新人也都有模有样的,近期怎么安排,考不考虑跟你姐我去沙洛维星旅游几天?”
从公司回家路上,庄筱一如往常打破车内的沉默。
但驾驶座的男人依旧平淡,甚至连眉头都不吝于动下:“你去,我没空。”
“开什么玩笑,你十天年假都没休,”庄筱下意识呛他,又收了语气,“哎,我最近恋情可进展飞速,你再不介入一下我可真赶在你前面成家了,到时候家里肯定逮着你催。”
男人无动于衷:“那就祝你新婚燕尔,百年好合。”
燕你个头啊尔!
要不是对方还在开车,庄筱真想一个爆栗砸在她弟头上,她打量着这张跟她印象里相去甚远的脸,明明是遗传的薄眼皮,可男人的眼褶却比之前更深,眼里的疲惫也更甚,薄唇下以往剃净的青茬有些冒头,戴在中指的戒指也移去了无名指,格外像个刻薄的鳏夫。
以至于现在她跟庄渠同时出现,新朋友都会以为他是哥哥她是妹妹。
本该是一桩喜事,但清楚个中缘由的庄筱却高兴不起来,她兴致缺缺地望向窗外,正巧看到路口不远处的喷泉广场上围着一大群人。
“最近有新的男团在造势么,阵仗那么大?”庄筱将话题移向那处。
庄渠只是扫了眼,就收回视线:“是KR92星舰的追思会。”
庄筱默默屏住一口气,她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片刻整理思绪,她重新看回广场,只见围在一起的那些粉丝大多穿着素净的衣服,手上戴着紫色手串,或者就穿着紫色外套,也不喧闹,只在广场循播迟薰的专辑曲《趋光期》时,有人低下头去偷偷抹起了眼泪。
看到这一幕的庄筱心情复杂,时至此刻,她也无法想象迟薰竟然真的从她们的世界里消失了。
毫无音讯,下落不明。
随着时间推移,“迟薰”这个名字几乎成了星娱大多数人心里一道坎,新旧组合不敢提及,在ISARO的几个成员面前就更不能提了,就连各大媒体甚至整个娱乐圈都讳莫如深。
虽说那六个已经单独活动,但她也隐隐听说谢肆声和林昼一状态奇差,前者成了宋家私人酒庄的常客,后者更是医院的常客了。
至于余下四个,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强撑。
庄筱有时也幻想过另一种可能,会不会小姑娘正在某个不知名的星球上过得很好,早就把他们这群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六个,连带着她弟……只怕会疯得更厉害。
要是有朝一日得知她的下落,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人追回来,一辈子都寸步不离的守着。
窗外景色变幻,渐渐回到了熟悉的停车场。
车门刚推开一条缝隙,电梯口就有一道圆乎乎的影子窜过来——
“又见面了小星!”
庄筱俯身摸了摸大狗头顶。
这只可卡布也极通人性,蹭完她就绕去主驾门外守着庄渠出来。
她这个弟弟把自己养得一般,对领养的小狗倒是上心,自制的三餐是营养配比,早晚要溜,还时常带着它去逛新开的宠物友好公园。
八个月多的可卡布蹲坐着快赶上她膝盖高了。
随行的生活管家将狗绳递给庄渠,他刚接手就来了电话,那头是许由咋咋呼呼的声音:“哥,方便说话吧?迟薰个专销量破纪录后粉丝追念的呼声一直很高,秦理事那边考虑说以她的名义办一场公益捐赠,您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又来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
显然她弟也不想回复这个问题,只是一圈圈收紧了狗绳:“自己定。”
“……噢,还有个事。”许由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最近联系不上小裴了,他给我的貌似不是私人号码,跟他之前的队友打听也没下文,公司想让他给新团录一段出道祝福的短片。”
听到这里的庄筱也走近,纳闷道:“我认识的瑜伽老师也说他最近都不来了,不知道是不是他家里有其他安排?”
庄渠瞥她一眼,难得应下:“我来联系。”
挂断电话后,他翻找出裴雾回的私人号码打了过去。
第一次没打通。
第二次再打,那头传来少见的提示音——
“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不在星网覆盖区域,已为您开启星际留言服务。”
“不是吧,咱们星系里还有星网覆盖不到的星区?”庄筱语气讶异。
她随口的一句话,却让庄渠目光顿了一瞬。
*
“1幢302室……是这里吧?”
兀自爬楼的男孩看了眼被灰尘糊住的门牌,阳光映出他脸上细小的晒斑。
确认无误后,他咧唇嘿笑了下,拎高餐盒准备拍照发给对方,手却忍不住停在了视频键上方。
嘎吱——
突然的门响令他手一抖,后退半步,男孩还以为即将提前撞见心上人,站姿僵硬的同时脸上红晕也盖过了斑痕。
“你就是多里安?”
里面传出的男声如一盆冷水浇灭他的欣喜。
多里安望向这位站在门口的高大男人,对方围着围裙,长发半扎,挽起袖口的那只手自然而然接过他手中的餐盒:“谢谢你的送餐服务,这是报酬。”
“这里不是迟薰的家吗?”多里安没有收回被塞了纸币的手,鼓起勇气问,“你是谁?她的朋友?之前……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男人被他这样冒昧的发问,也并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淡道:“以后会经常见面的,我每天都会在这间屋子里照顾她起居。”
“如果你还来送餐的话。”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多里安怎么会听不懂这番话,毕竟父亲也是这样照顾母亲起居的,母亲才有精力全身心经营家里的海鲜餐馆。
只是他没想到他梦想的事,已经有人替他做了。
屋子里的这个男人身形出挑,还很有情趣,发辫上甚至别着一朵新摘的白山茶。
而且,他身上有种和迟薰一样的气质,多里安形容不上来是什么。
……或许是异星人才有的气质。
他垂头丧气的踩着影子离开,回去的路上正好撞见迟薰,一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女孩先朝他挥了挥手。
“多里安!”
看见男孩逃也似的闷头跑了,不明所以的迟薰把手缩回袖子里。
没走几步,怀里忽然被塞了东西,不等她喊住,对方便又一言不发地跑远了。
迟薰拿出来一看,是一对手套,内绒还是热的。
她套上后在里面活动活动冻僵的手指,贴着脸蛋搓了搓,后面的路程也顾不得形象,一路蹦跳着取暖往家里跑。
快到楼下时,正巧撞见同住一栋的邻居出门,女孩被哥哥抱进自行车筐里,咿咿呀呀笑个不停,男孩却神色严肃,全神贯注地整理着她头顶的帽扣。
迟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错身上楼。
“哥,我眼睛都看不见啦!”
“看不见正好乖乖坐着不乱动。”
“可是我连你和妈妈也看不见啦!”
“……我能看得见你就行。”
迟薰被身后的对话逗笑,想起她小时候和迟浔也会这样拌嘴……哥哥他……
哥哥他还好吧?
他和妈妈都相认了,总不可能过得比她还差吧?
迟薰眨巴眨巴眼睛,又使劲搓了搓脸,把脸颊连带着眼角那股凉意一并搓了下去。
站定在三楼,她掏了半天才把钥匙对准孔口。
推门进去时里面一片漆黑,屋子里早已没了裴雾回的踪影,看样子他还是住不惯出去住民宿了。
意料之中的迟薰直奔厨房,她练完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拿了冷饭就准备开锅加热,锅盖掀开里面的景象却令她一愣。
除了她定的两个菜,里面还煨着一碗鱼头豆腐汤和一盘青菜。
“先去洗手,洗完把汤喝了再盛饭。”
迟薰回过头,正好看到一抹粉发身影从阳台进来。
他手里拿着刚晾干的衣服,领口沁着薄汗,纯白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松散的结。
迟薰从没想过围裙这样的东西会和裴雾回联系在一起。
可事实上当他真的穿上,再配上低挽的长发,整个人说不出的清冷贤惠——
和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