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公司急事找你, 有空给许由回电。】
庄渠只留了这一条信息,没再多说。
裴雾回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接连几天去市场挑毛线时, 他都会绕到港口,看看有没有陌生的星舰停在那里。
“伊莱娜和咱们小外星人又去比赛了?”
路过干货店时, 店主正跟人聊着,迟薰在这里住了半年,已经成了这一片的热门话题, 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提她。
“嗯,上次是复赛,听说这回是决赛了。”店主瞥了一眼旁边货摊前捂得严严实实的年轻男人, 又扭头冲躺椅上的老头努努嘴,“八九个星球跳舞的一起打PK呢, 赢了有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老头眯着眼:“两百?”
“二十万!”店主声音拔高了,又见裴雾回在看干贝, 顺手扯了两个称斤的袋子递过去, “没想到跳舞这么能赚钱啊, 以前伊莱娜那剧场五块钱就能看一场。”
“五块钱不也就看那俩人跳来跳去嘛。”老头撇撇嘴,“来回就那几个动作,看腻了, 倒闭也正常。”
隔壁酿酒店的女人正好搬椅子出来,听见这话不服气了:“人家马上重新开业了, 免费送票,迟薰还上台呢, 到时候看热闹的人多得很!赵老头你这种连称都做手脚的,就在店里数钱吧。”
恰好裴雾回挑的那一袋干贝已经放到了称上。
男人冲他尴尬地笑了笑,低声说:“没有的事。”说着又往袋子里添了一把, “送你的。”
裴雾回伸出手去付钱。
他从进店起就没开过口,这会儿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纤白的指节在日光下近乎透明。
男人盯着他的手愣了一下,刚要开口:“你是那个……”
裴雾回没等他说完,接过袋子转身走了。
隔壁酿酒店的女人嗑着瓜子探出半个身子:“谁啊那是?”
“看着像是小外星人家的那个。”
“是么?难怪平时总藏着不出门。”女人又嗑了一粒,压低声音,“那他怎么不陪着去比赛啊,就不怕人跑了?”
话音不高不低,刚好飘进裴雾回耳里。
他步子顿了一下,低头打开和迟薰的通信框。
对话还停在今早。
他盯着那条没回的消息看了一会,又把屏幕按灭了。
而远在星区的另一端,在排练室候场的迟薰整个人蜷在伊莱娜宽阔的肩膀上打盹,她芭蕾服外还裹着一件羽绒服,眼皮被两簇厚睫毛坠得沉沉的。
更衣室的其他人也大都这样。
高挑、匀称、体形健美、肤色是不同于中央星区的小麦色。索恩星的日照格外强烈,这里的舞者长年累月晒下来,皮肤自然都偏深。她们当中很大一部分人家庭并不富裕,舞蹈之外还要帮衬家里。
走廊上有人经过,其中一个瞥见里面的景象,皱起了眉。
“这就是你说的能让我大吃一惊的好苗子?”那人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殷如,你当初就不该过来支教。在索恩星待久了,怕不是连首都星的群舞都比她们出挑了吧?”
被称作殷如的女人没恼,只是微微一笑:“听说你现在是佩尔斯皇家舞蹈学院的系主任人选了?”
一句恭维话让男人面色稍缓,哼了一声没再挑刺。
旁边的女人顺势接话:“可不是嘛,今年系里只招15个人,光名门之后就有3个,里面还有严老师当年亲手带过的埃米莉公主呢,她16岁就已经能稳稳拿下32圈挥鞭转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有荣与焉的骄傲。
显然,无论是她还是远道而来的严文律,都没把偏远星区的分站决赛看在眼里。
每年的军校联赛也好,芭蕾舞大赛也好,大大小小赛事,真正竞争激烈的都是中央星区那几所学校。
就算偶尔有一两年爆冷,冠军最后也只会落到赫沃斯那个古老高贵的种族头上。
偏远星区充其量就是个陪跑的,还是最不起眼的那种陪跑。
能进半决赛已经算走了大运。
这片荒瘠到极点的土地,能开出什么像样的花来?
不过皇家舞蹈学院教授亲自到偏远星区指导当地学员的这种报道向来好写,严文律还是在评委席正中央坐下了。
殷如坐他右边,左边那位落座后又起身,冲随行记者低声嘱咐:“尽量多拍右侧脸,他不喜欢正脸。”
其余几位评委也陆续入座,翻着节目单低声交谈了几句。
决赛快开始前,严文律才抖了抖手里的单子:“《雷蒙达》《天鹅湖》《睡美人》……都是常规曲目。倒是有个《奥贝尔》稍微难一点,参赛的还是两个业余舞者?”
“往年这赛区的水平连中央区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双人组连五组都凑不齐,今年能这样,索恩星的舞蹈普及率已经算上来了。”殷如说。
严文律没接话:“看赛吧。”
帷幕拉开,第一组上场。
看了不到十分钟,严文律就揉了揉眉心,在打分表上勾了几个数字:“动作都对,姿态全不对。”
殷如没接话,落笔写了个82。
第二组他看得更短:“女舞者旋转位移太大了,男舞者该松的时候绷得跟块铁板似的,这种也能进决赛?”
殷如对他的点评无法反驳。
严文律以皇家学院的标准来评判她们,那注定拿不到高分,但如若不邀请他,就更没希望为她们向佩尔斯和森昂星的舞蹈学院争取生源。
不知不觉连看了五组,分数都不高,即便严文律的打分每次都把均分往下拉了一截,最高的均分也不过71。最新一组是复赛的第一名,殷如抱了很大的希望。
而对方的表演也没让她失望,男生的支撑很果断,间距也统一,双人转极其同步。
只是换到单人就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这组倒还挺适合去你的系里,说不定以后能直接进剧院,在索恩当个领舞够用了。”严文律左手边的女人仰头朝她笑了下,“后面不会都是这个水平吧?这要是招回去会影响学院生源质量的。”
殷如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的看轻。
皇家学院的生源非富即贵或是名门天才,招个寒门进去,那得是多么优越的水平才行。
“还有更好的。”殷如被她激得不肯退让,“不至于让你们白来一趟。”
话都放出去了,她才低头望着手边的节目单,下一组也就是第七组,表演的是《奥贝尔大双人舞》,技术难度高,但也是最好的试金石。
她又望向那行组名,复赛这组的组分并不算高,高的是这个叫迟薰的个人分。
但她没记错的话,这个女孩还是一个没有正规院校就学经历的舞者,没有系统训练的履历,也没有比赛经历。
她甚至还格外年轻。
“在想什么?”
后台,候场的伊莱娜将两人的羽绒服递给工作人员,侧望向身旁发呆的女孩。
迟薰视线慢吞吞从排练室那扇小窗外收回:“感觉快要下雪了,外面天色雾蒙蒙的。”
伊莱娜跟着侧目:“是啊,按月份也快了,斯摩加一下雪就是半年,到时候再想看晴天就难了。对了,你之前看过雪没有?”
迟薰摇头,想了想又点头。
她还是很小的时候跟哥哥在一起看过,隔着窗户,雪会把外面都落白,屋子里只剩下哥哥煮汤圆时锅里烧水的咕噜声。
“要是能吃一碗热汤圆就好了。”
“要是能吃两碗热汤圆就好了。”
一旁的工作人员怎么也想不到这是上台前的对话,他轻咳了咳,抬手道:“可以上台了。”
……
“迟、薰?这名字怎么怪耳熟的?”
“还有谁叫这个名字吗?”
“你不知道么,一个大明星啊。”对方看了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殷如,“只不过年纪轻轻因为星舰失事去世了,她……”
响起的音乐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下一秒,聚光灯猛地亮起,两道轻盈的身影一左一右滑入舞台中央。
两人踮着轻跃的步子向中心汇合,高一些的舞者扶住搭档的腰,任由她在身前旋转,一圈两圈三圈……托举着她展开、倾身或是回落。两个人配合得毫不逊于第六组,加上天然的身高差,让这样的托举变得尤为默契和养眼。
幽蓝色舞台和这样的灯光,让评委席没能再第一时间看清两人的脸,或者说是无法确信。
直到慢板结束前的定格,那束追光定在了前方女孩的脸上。
卫璐手中的笔掉了。
“真的是她?怎么可能,人不是已经……”她压着嗓子喃喃,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这世上还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严文律打分的笔尖顿住,他皱眉告诫:“卫璐,你好奇的话题跟今天的比赛没有关系。”
卫璐闭上嘴,但目光还钉在台上。
独舞的已经换成了伊莱娜,那个女孩消失在侧幕后面。
严文律大概以为她只是在聊什么无足轻重的娱乐八卦,他那个年纪加上职业习惯,对娱乐圈应该从不关心。
但她却很清楚迟薰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毕竟这个女孩失踪的那天,佩尔斯的军队都出动去驰援首都星了,就连车家都为此捐赠了星舰,而她之所以这么清楚,也要得益于她有一个当导演的侄女。
整个首都星都在寻找的人,有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吗?
卫璐还是不太相信。
她只能稳下心神,继续将注意力投在眼前的表演上,面前在空中旋转的伊莱娜水平和前面几组差不多,胜在爆发力极强。
只不过资料上写着32岁,显然不是招生的合适人选。
如果她能赶在那些人之前找回迟薰……
最后一个高跳落地,伊莱娜双腿在空中交错旋转后跪地,双臂蕴着力道打开。
灯光落进她小麦色的肩窝,那里沁着一层汗。
殷如在打分表上填了一串数字,压低声音朝严文律说:“看不出是业余的,还挺专业。”
严文律瞥她一眼,摆了摆头:“和受过专业训练的还是有差距。”
殷如没再接话,目光已经落回台上。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滑入。
她起步的姿势极为轻盈,足尖绷紧,脚踝却十分灵活。灵活到每一次弹跳离地时上半身都稳稳不动,像一根柔且韧的细竹条,被反复弯折却断不了。
很快就到了殷如最期待的连续弹跳击腿。
女孩的表现也同样超出了她的预期,她转动的每圈轴心都在一条线上,不仅呼吸不乱,就连脚尖落地的声音都节奏相同。
哒哒哒。
舞台上的那只小天鹅仿佛被拧紧了发条,又像是毫不费力,标准又轻盈得宛如八音盒上的人偶,连每个细微的表情都完美。
殷如知道这段《奥贝尔》有多难。
稍微有一丝不足,整个人就会散掉。
但眼前的女孩没有。
一串弹跳做完,她没有任何卡顿地滑入旋转。
平转着移过舞台,每步都精准地落回起跳点,像一颗白色陀螺稳稳旋过整片台面。
恍惚间殷如忘了这是在比赛。
她只当是在看一场演出,面前这个业余舞者的表情、节奏和气息一切都刚刚好,好到她觉得这女孩天生就该站在台上被人看见。
聚光灯打在女孩微微泛光的金色额发上。
她低头屈膝,向评委席致意后扭头朝等在台侧的搭档弯唇一笑。
殷如失神了片刻才写下分数,她扭头想看这次严文律的打分时,才发现对方也盯着台上。
那张一向看两分钟就动笔的卡片上,现在还空着。
严文律察觉到她的目光,垂下头开始写。
殷如瞥见第一个数字是8,撇了撇嘴,但紧跟其后的那个数字让她顿了一下。
也还不错了。
这是他一整天填上去的最高分了。
殷如心事重重地盯着台上回到尾声合舞的两道身影,女孩完成一段毫不费力的挥鞭转后,搭档适时上前接住她的腰身,将她稳稳抱高,又顺着她的重心缓缓落下。
依旧配合得完美无暇。
如果女孩运气好能拿到严文律给的一个入学名额,哪怕只是一个测试名额,也算阶段性胜利了。
只是……基础这么好的舞者,她怎么去年完全没见过?
音乐进入尾声。
迟薰踮脚展臂搭在伊莱娜肩头,完成最后的定格。舞台暗下来的那一瞬,她还有点没回过神,盯着面前缓缓合拢的幕布看了两秒,才想起来这原来是比赛啊。
伊莱娜揽住她的肩:“怎么,紧张上了?”
“没。”迟薰摇头,眼睛还亮着,“就是跳太爽了,还没过瘾呢。”
“噗嗤。”
伊莱娜捏了捏她神采飞扬的脸,“早知道该给你报单人组的。”
虽是玩笑的语气,但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早在复赛出分看到单人分数时,伊莱娜就明白要不是有这个搭档,她还真的走不了这么远,不过变奏候场时看到评委席那群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她既觉得解气又忍不住有点怅然。
一边心想这群目中无人的学院派也有惊呆的一天,一边又想着这个小搭档也不会在斯摩加呆太久了。
也是。
金子嘛,藏不住的。
而伊莱娜果然没有猜错。
等换回常服,还在更衣室等着卸妆时,就有一个工作人员将她们喊了出去。走廊上站着两女一男,西装革履,正是评委席上那三位。
短发金边眼镜的女人朝迟薰微微一笑:“你好,我是佩尔斯皇家舞蹈学院芭蕾系的副教授,卫璐。”
迟薰听到那一串名号,脑子卡了一下。
佩尔斯?她都跑到荒星总不可能被认出来吧??
而且她当初出发去佩尔斯的时候,申请的也不是皇家学院啊?
卫璐把她脸上的怔忡当成了一时的敬畏,笑了笑,继续说:“我们学院今年面向业余舞者开放了少量入学名额,也就是说,你可以凭大赛报名证直接参加入学考试。这个机会不是谁都能有的。”
迟薰还在不解于女人脸上的笃定和自信,伊莱娜却忽然放开了她的手,轻声道:“咱们包落在更衣室了,我去拿一下。”
迟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抿了抿唇。
殷如看着面前这个略显懵懂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一厢情愿了,她看上去好像并不适合佩尔斯皇家那种严苛冰冷的氛围。
卫璐又补充道:“如果你在纠结路费,这部分我们可以报销,必要的话也可以申请助学贷……”
从评选结束就一直沉默的严文律忽然开口,截断了卫璐的话:“当我的学生要六点前到练功房,一年之内拿一个星际赛事的奖回来。”
卫璐彻底愣住了。
她原本只想把找到迟薰的功劳揽下来,压根没想过严文律会直接开口要人。
殷如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位眼高于顶的未来系主任当然不会直说要收谁,但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只要女孩肯吃苦,她就是继埃米莉公主之后他的第二个学生。
对普通人来说,这跟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别。
卫璐想不出有谁会拒绝。
但迟薰摇了摇头:“谢谢您,不过我还想考虑一下。”
殷如忍不住问:“你已经收到更好的邀请了?”
迟薰又摇头:“那倒没有。”她想了想,“我想先回斯摩加星,和姐姐一起经营剧院的表演。求学的事以后再考……”
“基础都没打好就想着走捷径演出,这就是你的规划?”严文律忽然低声打断她。
迟薰盯着那双浑浊而傲慢的眼睛,手指往里蜷了蜷,只觉得自己的直觉果然没错。
第一眼不喜欢的人就是气场不和。
她吸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现在有比名利更重要的事,这世上也不是只有佩尔斯皇家这一所好学校。”
“那有什么重要的?”
“我答应过别人的事。”迟薰说,“还有朋友,还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
“幼稚。”
严文律沉着脸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卫璐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把迟薰带回去邀功这条路显然是走不通了。
她追了半步又折回来,冲迟薰唉了一声:“傻不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佩尔斯皇家就是你现在能够到的最好的学院了。”
殷如却没说什么,只按了按她的肩。
提着包回来的伊莱娜撞见这一幕,快步上前把挎包给她套上:“怎么了?说什么把那糟老头和他部下惹毛了?胡子都一翘一翘地走了。”
迟薰被她逗笑,缩进衣领里小声说:“我就是说想在斯摩加和你们还有温妮姐多呆一段时间。”
伊莱娜故意把耳朵凑过去:“说啥?大点声。”
迟薰望着她:“我说我们得快点去赶星舰了。”
伊莱娜哼哼笑着,没戳穿她,把手插进兜里,跟她并肩往外走。
这次比赛的星球比上次还冷,外面白茫茫一片,一路返程,路过的每颗星球都裹着雪,只有斯摩加只是天色暗沉,一副想下雪又憋着不下的样子。
两人头挨头看着舱外,伊莱娜忽然低声道:“要是你早点出现就好了。”
“嗯?”
“你早点出现就没里德什么事了,我说不定就跟你了。”
迟薰打了个哆嗦:“好肉麻。”
“肉麻就对了。”伊莱娜大笑着锤她一下,“里德教我的感谢话,我就说你不爱听。来来来,咱们还是聊聊这二十万怎么分吧。”
“好分啊,”迟薰掰着指头数,“我一半你一半,然后我再拿一半投进剧院里。”
窗外已经是熟悉的景色,伊莱娜贴着舱窗努努嘴:“还不如拿着这些钱当学费呢,周围学院随你挑。”
“学费我自己挣也行,但剧院那些椅子凳子还有领舞跑了可就喊不回来了。”
伊莱娜听着她的话,顿了一下,扭头对上那双总是过于真诚的眼睛。她在芭蕾这条路上吃过不少苦,还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被磨硬了。
但她很快一耸肩,笑了:“你还是太小看你姐了。卡洛琳和乔茜那都是我铁姐们,吆喝一声就回来上岗。”
迟薰下巴往她肩膀上靠了靠。
不过她心里清楚,那也远远不够,二十万也不够。就拿联邦的奥汀维拉大剧院来说,整个芭蕾舞团一千多号人,光舞者就有上百个,还有行政幕后各种人员,才能撑得起各种大型舞剧的演出。
唱歌跳舞洗盘子她都能学,但管人这件事她一窍不通。
迟薰颇为后悔地想,早知道当初在庄渠家借住的时候,就该多翻翻他书房里那些厚得像砖头的书的。
……算了。
翻了后来也都被撞到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