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恩佐回过神后, 立刻站得笔直,面露尊敬地朝男人行持枪礼。
多里安也正要照做,手还没握上枪托颈部, 就已经被男人制住,他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以为会因为渎职被训斥,却没想到对方只是静静地端详着他光脑上的内容,目光又在那张照片上停驻了许久。
久到多里安后背的衬衣快要被汗浸湿, 男人才放开了他,快步朝顶层的出口走去。
多里安心虚地擦了一把汗,而恩佐脸色变了变, 连忙追上去:“殿下,您现在还不能离开疗养院!”
男人脚步未停, 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施舍给他。
恩佐继续劝道:“殿下,这里环境不错, 您再多休息几日, 等养好身体再回王宫也不迟。”
男人已经进了电梯, 恩佐见状跟紧他,并通过对讲向其他人求助。终于在追着他跑到一楼大厅时,看到三十多个同样持械的军官围堵在门口, 形成了严密难越的一堵人墙。
恩佐松了一口气,用身体虚挡在男人面前, 致歉道:“殿下,这是上头的命令, 得罪了……”
最后的字音还没落下,他就感觉腺体灼热,整个头皮也都刺痛得快要炸开, 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枪也滑出老远。
恩佐面色惨白地仰视男人,这才意识到空气中微妙的气息波动,是来自于他。
果然,随着男人向外走,一堵看似坚固的人墙瞬间坍塌,每个人跪得东倒西歪,脸上都浮现出一股痛苦之色。
所有Alpha都被那股侵略感十足的气息压迫着身体,几乎无法反抗,有的甚至已经战栗起来。
即便如此,他们也分辨不出男人的信息素是什么……似乎无味无色,却又浓度极高,高到令所有人都精神溃散。
何云海赶到时,疗养院的门大开着。
站在门口的男人还穿着医院的拖鞋,微风卷动着他柔顺的金发,令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温和宁静的气场,他道:“来得正好,我想问问这附近方便打车吗?”
何云海看了眼他身后的惨状:“您想去哪,我载您过去吧。”
男人报了个坐标。
在上城区和下城区的交接地带,严格意义上归属于下城区,多年来都很难管辖,这样的民众禁区,必定是有地头蛇在的。
可何云海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也不该多想,否则下场就和疗养院里的那些下属一样,毕竟他也只是个A级,哪怕多年努力,让各项身体指标都跟S级无异,可在此刻同样是个弱者。
何云海驾驶着飞行器,行到中途才敢偷瞄后排的男人。
他很早之前听说过,说元首和前任的独子早在十岁就夭折了,也正因此才有与现任诞下的两名年幼王储。
那按年龄推算,应疏寻莫非就是当年死去的哪位王储,可人是怎么死而复生的,还悄无声息地活到今天才被认回——
思索间,何云海撞上对方平静的眸光,他刹时汗毛直立。
男人却问:“Isaro的演唱会还在开办吗?”
Isaro?那不就是泽费尔在的团?
醒来的王储竟然第一时间关注的是这个?
何云海不敢多问,如实道:“昨天在奥汀维拉办完首场出道演唱会就已经结束了,最近应该是在休整期。”
男人笑了下:“看来你很熟悉这个团。”
“是……有朋友在里面。”听着他柔和的语气,何云海却心里发怵,他赔笑着将飞行器缓缓降落在一处断墙之外,“殿下,咱们到了,需要我陪您进去吗?”
“不用。”
说完,对方已然迈入了那片禁区中。
……
黑色的、杏色的、纯白的。
各式各样被印刷出来的照片,用夹子挂在一根根绳子上,随风轻轻飘着。
下城区的风发臭灼嗓,即便窗户密封着,玻璃外的灰尘仍然让整个房间显得灰暗落败,房间里躺在皮沙发上的男人闭着单只眼睛,用另一只眼和手轻轻摩挲那些垂到他脸上的照片。
指腹在照片里那人的眉眼上打圈,旁边的光脑循环播放着一段通讯录音。
录音最后是女孩啜泣着的叱骂声,每到这时,男人唇角便升起一抹自嘲又受用的笑容。
就在他伸手准备抓紧其中一张时,突然房间里灌入强风,风将那些照片连着绳子尽数掀翻。
男人气得青筋乱跳,以为又是门外的手下有事汇报,抄起杯子就要砸过去。
杯子还没甩出,眼前黑光一闪,他被人扼着脖颈摁死在沙发上。
“嗬嗬嗬”佐崇的脸部因缺氧变得青紫,瞪着来人,“……迟浔……你……你果然没死……”
“畜生。”
男人看了眼地上散落的舞台照,平和地加重力道。
“我……畜生?”
佐崇的嗓子无法出气,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哈声,他的义眼都因接触不良而断电,另一只眼睛的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可他依旧胸膛起伏,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来,“会对自己的……亲妹妹……有非分之想……的人……才是畜生吧……”
“……”
看到男人眼底的波动,佐崇脸上扭曲充血的笑容放大:“哈……哈哈……你很庆幸吧……现在终于……不用以迟浔的身份……回到……她身边……”
“她会知道吗……她最信任的……哥哥……根本不是把她……当做妹妹……”
扼在他颈上的手骤然一松。
佐崇眼前发白,狼狈脱力地从沙发上滚落下去,大口大口呼吸着,义肢撑着地面,试了几下都无法起身。
但很快,他就闻到了烧灼的气味。
即便看不见,他也能听出来那是纸张被烧毁的声音,除了阻燃的地面,地面上飘散的那些照片、纸张都没能逃掉。
就连抽屉里一沓厚厚的合同,也完全被火舌吞噬着,被扔到了他的面前。
当时靠着修改过的条款和扫描拼接的签名,佐崇轻易就骗过了涉世不深的迟薰,让她觉得Isaro非去不可,但这些并不能骗过迟浔的眼睛。
除了出道合同,当时他们签下的分成合同连同存档备份也都被他清得一干二净。
佐崇被呛得抬手想挥开那些烟雾,可金属做的右臂依旧被灼得发烫。
“其实你身上被换成义体的地方很多。”男人睨着他被火星烫到的衣角,目光温和,“也不差这一点。”
处理完全部的,男人却并没有起身离开。
他捡起地上的光脑,蹲在佐崇面前。
备忘录里他和迟薰几十秒的通讯录音被滑到最左边,跳出一个清理的符号,看到男人指尖果断按上去,佐崇目光蓦地收紧。
“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光脑被扔回来。
做完这些,男人才用桌上的湿巾擦拭着指尖、手背和掌心,乃至衣服上沾到的些许灰尘,就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结束时都会把自己打理干净。
佐崇看着这一幕,嘴角再度堆起讥嘲的笑。
“是啊。”他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拖长了嗓音,“这个世界上只有血缘关系是最牢固的,其他什么都不算数。”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迟薰只把你当亲人,那你即便用其他身份回到她身边……”
“在她心中还有当初的份量吗?”
男人动作稍顿,又很快如常扔掉纸团,平和瞥来一眼。
“总好过一个陌生人。”
“……”
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佐崇转了转僵硬的双眼,从背后捡起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是最后一张,也是曾经他得到的第一张。
十几年前他想要研制一批义体供自己使用,其他的以正常价格售卖出去,却被另一波势力盯上,以打乱市场为由频频骚扰他,迟浔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对方是S级的Alpha,各项素质都超越常人,而且他动作干脆利落,拿钱办事,只保护义体,并不会主动对谁出手。
那次合作后,对方就杳无音信。
再次出现时佐崇已经有自己的一方小势力,黑的白的,能赚钱的水他都淌过,迟浔依旧只干白的那部分,却并没有跟之前一样拿到钱就走人。
他一个月来一次,每次忙完都把身上擦得干干净净才回家。
这种收不了编却又素质过硬的,佐崇怎么可能不防着,他派人跟踪迟浔,想看看他是否在跟其他势力接触,或者早有自己的打算,得到的消息却是他都拿钱去报班去买裙子了。
报的是芭蕾班,买的是芭蕾裙。
某天他起了兴致,去了趟手下说的芭蕾班,就看到走廊墙上的荣誉板贴着几张照片,最前方的照片框空着,下面却落了两个小字。
——迟薰。
显然,她就是迟浔的妹妹。
而迟浔也是个心系妹妹、没什么抱负的哥哥。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佐崇正要离开,却在转身时看到掉落在地的蓝底照片,他捡起来,看到照片里女孩脸上稚气未脱,头发梳紧扎成丸子头,身上穿着练功服。
她双眼大而明亮,脸上也带着被家人爱护的很好的、天真烂漫的笑容。
佐崇抚摸着自己的义眼,心像被什么刺了下。
再到后来的某天,迟浔就找上他,说想以虚假的年龄加入某个正在筹划中的男团。
佐崇问起原因,对方并没有确切的回复,但他正愁在下城区拿不到正规营养液的供应渠道,听说队里有斯恒,便答应下来。
他负责通过某些手段让迟浔临时加入,而迟浔负责让自己变得像个爱豆。
公平吗?当然不公平。
可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个世界在诞生那刻就不是公平的。
即便是看似公平的练习生选拔,那六位优越的基因和后天倾注大量财力的培养,也是大部分人享受不到的。
收集到其他成员的信息后,佐崇还亲自去了趟迟浔家里。
敲门后,一阵小跑声逼近,拉开门的却不是迟浔,而是一个穿着睡裙的女孩,她躲在门后怯生生问:“你是谁?”
佐崇下意识挡住自己的义眼:“迟浔的朋友。”
“哦,哥哥你好。”女孩这才把门拉大了些,“我哥去买菜了,你要不进来坐一会等他回来?”
大而明亮的眼睛,天真礼貌的语气。
佐崇突然升出一股烦躁,扯唇冷冷道:“你哥哥没教过你不要带陌生男人进屋子吗?万一我是个坏人呢?”
“可是你看着不像坏人呀,而且……”
女孩咬着唇,满脸不解,“知道我哥哥名字的人很少很少。”
后来佐崇还是进了屋子。
女孩给他倒了热水,还把她珍藏的零食装在碟子里给他吃,她似乎很少跟生人接触,像看小狗小猫似的打量他,叽叽喳喳问个没完,问能不能摸一下他铁做的手臂,问他另一只眼睛是否睡前要取出来充电,还问他洗澡的时候是不是只能洗左半边,右半边碰到水会触电。
佐崇不应声,她也不泄气,单方面地都跟他聊了半个小时。
聊到后来,他都快忘了自己的正事,才打断她道:“你真啰嗦。”
女孩瘪了瘪嘴,也没生气,只解释说她哥哥把她照顾得很好,但有些严厉,而且她生活里接触到的人很少,连舞蹈班也是私人授课,看到一个新的朋友不免话会多一些。
那时窗外罕见是个好天气。
为了不飘进废气而封死的窗格外,落着一只毛色漂亮的幼鸟。
离开鸟妈妈的喂食后,它们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总是活不了太久。
佐崇看着面前和幼鸟一样的女孩,鬼使神差地问道:
“迟薰,你有没有想过脱离你哥哥的保护,去看看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