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地方 这里不是说
玄门三宫,夕阳西下。
巨大的白色玉雕山门前,裴景初披着玄色大氅,一边把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的头发重新梳顺,一边蹙眉看向玉坊中泛起荧荧微光——
那是玄门三宫护山大阵的出入口,然而此时却呈关闭状态。
关闭护山大阵就意味着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同样出不来,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哪怕是人人喊打的蓬莱仙宗,三千年中也没关闭过几次护山大阵。
裴景初眸光一沉,他匆匆赶来,一方面是听说阮明洲病了想来看望,可还没等他做好出行计划就收到了某人的来信,瞬间上头的他哪还顾得上仔细盘算?直接选了最简单粗暴的出行方式——让交好的剑阁弟子御剑载他一程,就为了能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中州,讨伐那个闲着没事爆他黑料的损友。
只是现在……
裴景初心里一个“咯噔”,冷静下来的头脑开始正常工作,“难道她是在试探我?”
“哈?谁在试探你?”唐天宇捧着手机,闻言便抬头看了裴景初一眼,继而又看向手机,“唉?终于收到李师姐的回信了!师姐说她和我师父在玲珑阁的阮宅,不在玄门三宫。”
这位给裴景初充当司机的剑阁弟子唐天宇不是别人,正是路存光的亲传弟子,李蔚的师弟,也是在五州大比个人战中第一轮就遇上凌彻,道心不稳当众喊出“倘若我有罪烦请天道降罚,而不是让我在个人战第一轮就惨败出局”,结果一语成谶,以至于到现在五州都还流传着唐天宇被天道降罚的传说。
闻言,裴景初脸色越发难看,玄门三宫出事了,而且是大事,大到连剑阁掌门都不得不防的地步。
就在这时,护山大阵的出入口荡漾起水波纹,须臾,一行三人从玉坊中走了出来。
裴景初偏头看去,辨认着来人——芙黎、阮娇娇,还有……
玄一宫掌事,陈长老。
裴景初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陈长老,随后眸光锐利地盯着芙黎,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带高阶魂修出来是几个意思?”
下一秒,芙黎就给出了答案:“我宗出了点状况,现在不方便让你入宗,我们无特殊缘由也不得离宗,所以就劳烦陈长老随行,做个见证。”
裴景初将信将疑,随后又拉了拉唐天宇的衣袖,引着这个没见识的剑修,齐齐冲着陈长老躬身做礼。
陈长老欣然接受,朝着裴景初微微点头,“又见面了。”
她语气轻柔,可那张温和的脸上却不见半点笑容。
最让裴景初生疑的还是阮娇娇的态度,以往每次见面,这个活泼的体修姑娘哪次不是主动攀谈,叽叽喳喳的“裴狗”长“裴狗”短,然而现在,照面都十多个呼吸了,阮娇娇却像是吃了哑药一样安安静静地立在芙黎身边,仿佛只是个兢兢业业的护卫,甚至都没拿正眼瞧过裴景初……
裴景初受不了了,而就在他准备问个明白的时候,芙黎却先开了口——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也无法神识传音,你什么都别问,即使问了我也不能回答。”
瞧着裴景初这张不知道长在多少人心巴上的脸,芙黎不觉赏心悦目,反而还有些糟心——
在裴景初迟迟没回信后,芙黎就以为他们友谊的小船彻底翻了,谁承想这傻子却是想也不想地打了个飞剑,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找上门来……
这一出闹得芙黎五味杂陈,既无语又欣慰。
只是她现在忙得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没多余的精力和裴景初解释。
“我现在还有别的事,没空跟你掰扯,路前辈和李蔚在阮宅,你先……”
没等芙黎说完,裴景初就打断道:“我只问一句,为什么要怀疑我?”
瞧着那双写满受伤的眼睛,芙黎睫毛轻颤,看来裴景初只是一时冲动,还不算傻,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早上的黑料只是试探。
瞧着昔日并肩作战的伙伴如今却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阮娇娇老大不高兴地撅着嘴,心里堵得慌,她刚要跳出去解释,又想起出来之前阮明洲的交代——保护好芙黎以及……当个哑巴!
“……”阮娇娇气恼地跺了跺脚,继而干脆用手捂住耳朵。
体修姑娘的思维很简单——只要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就不会想着加入话题了……
“我也只问一句。”懒得自证的芙黎反问:“现在,你能不能回答我那问题了?”
裴景初下意识抓紧大氅的衣摆,心中酸涩而悲凉,他猜对了,那黑料果然是试探,而芙黎,甚至是玄门三宫的所有伙伴,都已不再信任他。
落日西沉,夜幕带来了阵阵萧瑟的山风。
瞧着无声对峙已有几十个呼吸的芙、裴二人,修至金丹境多年的唐天宇感到了久违的寒凉,他打了个机灵,继而默默退开数米,抱紧弱小又无助的自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裴景初不会回答的时候——
“是,我被裴家除名了。”裴景初攥着大氅的手渐渐松开,“在我执意要拜入蓬莱的那一年,就被裴家除名了。”
“你又是何苦?”
陈长老叹息一声,和芙黎解释:“裴家乃是传家已有数万年的世家大族,族人以魂修为主,但裴家姻亲关系错综复杂,遍布五州,多有非水灵根的后辈修行其他体系,可是自从蓬莱名誉扫……两千多年中就再无裴家人拜入蓬莱。”
芙黎了然,裴家大概就是世家中的交际花,和谁都能联姻的那种,这样的人家最会审时度势,所以在蓬莱风评被害后,裴家就立马和蓬莱做了切割,以至于裴景初都只是决定却还没正式拜入蓬莱,裴家就迫不及待地把他逐出家门,生怕这个犟得像驴的不肖子孙给家族惹来麻烦。
贯通的思绪突然来了个急转弯,芙黎也从了然变成了茫然,“你一个世家子,为什么非得拜入蓬莱?”
听到幻象爆料以及决定用这条黑历史来试探裴景初的时候,芙黎都没深究过裴景初为什么非得拜入蓬莱,只当是少年修士的年少轻狂,直到听了陈长老的解释,芙黎才惊觉这黑历史恐怕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虽然五州的风气要比正经古代开化许多,但修真世家能屹立数万年,和世家子讲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脱不开关系。
世家重视血脉、姻亲、培养优秀继承人,更重视家族利益,在可能有损家族利益的原则问题上,想必世家话事人一定会给后辈立下牢不可破的死规矩,那么可想而知,在两千多年前,当时的裴家家主果断和蓬莱仙宗划清界限的那一刻,就立下了诸如“裴家子孙不得拜入蓬莱,不得和蓬莱有所往来”的家规。
然而默守陈规两千多年的裴家,却出了裴景初这么个宁可被家族除名也要拜入蓬莱仙宗的大犟种,这……
合理吗?
再说蓬莱那种穷得响叮当的鬼地方,芙黎都受不了,更何况是生在世家,从没为钱发过愁的世家子!
芙黎眸色沉凝,直勾勾地盯着裴景初——他拜入蓬莱绝不是为爱发电,他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果然……
“因为我是两千年来,我家这一脉唯一适合修习阵道的火灵根。”裴景初漫无目的地看着某处虚空,“在我之前,我家这一脉也出过一个修至渡劫境的阵修,她就是和我宗第七代宗主一起葬身于妄仙秘境的执事长老,裴蕴真。”
之前在阮宅提及蓬莱机密的时候,裴景初就曾坦言裴蕴真是他的先祖,这会儿他再次提起,芙黎也不觉惊讶,然而这话落在同样是世家出身的陈长老耳里却宛如惊雷炸响。
“所以你家长辈至今都还存着为裴蕴真前辈正名,为你们这一脉正名,亦或是找寻她陨落真相的心思?”陈长老瞳孔微缩,“你家长辈支持你拜入蓬莱,甚至于这本就是他们的意思,和你断绝关系,将你逐出家门,只是……做给主家看的!”
芙黎眼睛瞪得像铜铃,她没有世家的宗族观念,很难理解这种跨越两千多年,让不知道第几代孙子为祖宗翻案的操作……
裴景初看着思维敏锐的魂修大佬,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阴阳怪气地把芙黎刚才的话还了回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长老:“……”
然而芙黎却是眼前一亮,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地问:“这么说你能回家,家里人也不会把你打出来对吧?”
裴景初蹙眉,眯眼,完完全全跟不上芙黎的脑回路。
都不需要裴景初回答,芙黎就接着问:“你说过之前蓬莱一直在找那两个前辈的转世,那么你家里人也一定相信还会再见到裴蕴真前辈,我想……你家应该还保留着前辈的院子或是卧房吧?”
裴景初下意识地后退两步,“你要干嘛?”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试探你吗?”芙黎逼近,悄声道:“你替我去一趟裴家,在裴蕴真前辈的卧房里找到暗格,或许只有一个暗格,或许有很多个,你把里面的东西通通带过来,我就原原本本地说给你听。”
心里的酸涩感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惊悚,裴景初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芙黎,“你、你你为什么会知道她房间里有暗格?”
讲道理,他没怀疑过这话的真实性,只是……这种连他这个裴家人都不知道的隐私,芙黎为什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呵!”
芙黎冷笑一声,继而背起手,挺直脊背,学着初入宗门时所见过的玄二宫剑修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裴景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你把东西带来,我们再换个地方……”
“……好、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