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没那么好吃
张善功觉得今天或许算是个好日子呢,值得庆祝一下。
脸上挂着老好人的笑容,和每个起身迫不及待想下班的同事告别。绕了两条街去国营饭店买了一盒辣椒炒猪头肉、油纸包着的卤肥肠,一纸筒盐酥花生。
主食买了三个二和面馒头,想了想又多买了一个棒子面馍馍。
走进家属院,他还主动和邻居们说,大儿子来了一趟他忙着工作,也没带人去吃点什么好的,他专门买来给孩子解解馋。
这三年,大环境不允许,加上张善功心里有点想法,一个月攥着大笔的工资依旧和别人一样吃红薯土豆白菜萝卜,粮食最紧缺的时候他还吃了好久的代加工食品勒。
像之前那样吃好喝好的日子,现在想来像是做梦似的。
等天快黑了,张跃达在渡口接到了最后一单活儿。
一个市里的大小姐来县里过暑假,不过就待那么一两个月,竟然托运了不少家具来。
白色带圆圆大镜子的梳妆台、雕花画鸟的大木床、米白色蒙着纱的台灯....卸在码头摆了一地。
来接人的带眼镜的男人笑容都僵硬了,他没想到女孩带了这么多行李,只骑了个自行车来。
没办法只能找了几个棒棒,帮忙把行李运走。
天将黑要黑的样子,渡口上基本没人了,张跃达不想太早回去,运气不错被那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叫了去。
五个棒棒又捆又扎的,还去借了个大板车这才把家具全都运到离小红楼不远的家属房。
那个冷着脸昂着下巴的小白天鹅不愿意坐男人的自行车后座。不远不近的跟在棒棒们身后,小皮鞋走在石板路上咯塔响。
男人也只能推着自行车跟走。
张跃达年龄最小,抢不过那些老油子,最容易磕碰的大镜子梳妆台就落在了他手里。
走在最后面的他有些紧张,紧张扛在肩上的金贵物,也紧张走在身后的金贵人。
微微低着头的他忍不住瞟了那个女孩一眼,没看清脸,惊鸿一瞥只看到对方白的莹莹发光的胳膊,还有一缕挂在胳膊上极黑的长发,随着脚步纷飞的带花边的绿色裙角。
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大小姐。
这是张跃达对这个女孩的第一印象。
小红楼的家属院是棒棒们平常路过都要敬畏绕开的神圣地方,今天却有机会走进来,棒棒们不敢抬头,只用眼睛兴奋又贪婪的左右扫视。
嘿,自己也是进江岸县领导们的「独享」范围了,又多了几分聊资。
张跃达一走进来就觉得有些不太自在,他们一行人走过了不少独门独户的小院,或安静或者吵闹但都没见到人。
可他总感觉似乎有什么人在暗中打量窥视他们。
走了一会,他们到了一个黑乎乎的院子前。
看到院门紧闭,屋子里连一丝光亮都没有,女孩脸冷硬的像石板似的。
「他不知道我今天要来吗?」
戴眼镜的男人尴尬的掏出钥匙,说:「知道的知道的,特意安排我去接你,可能是临时有了什么事儿吧....」
等进了院子,棒棒们就把家具卸在了小小的院子里。
戴眼镜的男人走到廊下把灯打开,十分礼貌的对棒棒们说:「同志们,劳烦你们稍等一下。」带着女孩走进了屋子。
张跃达看着那个没有大喇叭灯罩显得光秃秃的灯泡,昏黄的灯光并不刺眼,引得蛾子们前赴后继的扑上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有电灯可真方便啊。
没一会,戴眼镜的男人走了出来招呼几个棒棒进去搬东西。
一个原本收拾的规规整整的卧房在他的指挥下很快被搬了个干净,女孩带来的家具「登堂入室」,把这个算不得大的房间里填的满满当当的。
挪出来的家具堆在客厅,让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
女孩心中那一分满意又烟消云散了。
等戴眼镜的男人解释,明天就叫后勤来把家具搬走,她才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当作回答。头发一甩回房间去了。
看对方没有发作,戴眼镜的男人心中才算安定下来。转头把棒棒们的工钱结了,将人送到家属院门口,才反身去了小红楼。
天已经完全黑了,披星戴月走在路上的张跃达一遍一遍的摸着裤腰带里掖着的钱,刚刚那单活儿给的大方,就那么一趟给了四毛钱。
除去吃喝,今天他挣了一块一。
明天不能干到这么晚了,他得去供销社给他妈和二牛买点东西回去,太晚去人家都关门了。
等他到家时就看见他爸坐在桌子前,颇为悠哉的晕着小酒。向桌上一看,嚯!吃的还怪好的。
张跃达也没馋,更没说让他爸分他尝一口。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连水都没喝一口。放下棒子,就出门去水槽洗手,顺便就着水龙头畅饮了一番。
等他回来的时候,他爸不知道在哪儿掏出个银闪闪的稀罕玩意,几番啪嗒啪嗒的调试后,那个方方正正的玩意竟然放起了音乐。
吃喝跟不上,张善功就在别的地方找乐子。这台国产熊猫牌的收音机,在今年开春被他豪掷127.1元接回了家里。
下了班就悄悄躲在房间里,开最小的音量听上一两个小时。
电池耗费的快,对他来说也不是啥大问题。
他可一天都离不得这宝贝,之前怕大儿子看上了又偷又抢的给他倒腾走了,都没敢拿出来。
不过现在嘛....情况不一样了,可以适量的拿出些好东西来「装扮装扮」自己。
看老大只看了两眼又目不斜视的准备出门接水回来洗澡,张善功把人叫住,嘴朝桌子上的棒子面馍馍示意。
「桌子上都是专门给你留的,来吃吧。」
桌子上除了那个棒子面馍馍,辣椒炒猪头肉里还能挑出两片带毛的荤肉,装肥肠的油纸上只剩下一点辣椒面,盐酥花生则被张善功圈在了自己眼前下酒。
张善功不觉得有啥,不还有辣椒吗?油炒的呢,下馍馍不刚好?
来了十天连口水都没喝着他爸的,看着桌子上的狗剩,张跃达总感觉他爸没安好心。
张善功:「看啥?老子给你留点吃的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愿意吃放哪儿。老子明天拿去喂狗,它比你有良心,还得冲我摇摇尾巴勒。」
吃,干嘛不吃。
张跃达被灌了个水满的肚子别说一个馍馍,就是五个,他也能吃得下。
两口下去,馍馍就去了一半。端起饭盒直接把油亮亮的辣椒往嘴里倒,大口咀嚼着,确实怪香的。
张善功挑了挑眉毛,继续嗞溜嗞溜的喝小酒听小曲。
房间里一时有了一两分「温馨」在父子两人之间浮动。
直到他说出这样一句话。
「让你妈和我离婚,你跟着我,你弟跟你妈。镇上的房子留给你妈,我还愿意额外给她三百块钱。」
他就知道,他爸的饭没那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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