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不再靠近
坐到茶水摊子上,卖茶的老伯上了三大碗红棕茶汤、温度适宜的老鹰茶,配着和脑袋一样大、干巴巴的梅菜炕饼。
又消暑又管饱。
左右张望了一下,来吃这口的人还真不少,大多数都是像张跃达这样干重体力活,没地方正经吃饭的人。
华意南问:「现在县里对小商贩管理的挺松啊,都能明目张胆的摆摊挣钱了?」
张跃达:「是嘞,反正只要不雇人,自己干摊子小点啥的也没啥人管。听说小红楼好像在吵要开集市呢,那时候才是真热闹。」
集市重开啊?那挺好的,物资流动大买卖多,也方便自己往家里拿东西。
端着茶水先咕嘟了几口,华意南这才又开始观察起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
可能是往常要守活儿赶时间习惯了,张跃达吃的很快。几乎是茶水还含在嘴里就想张嘴再咬一口饼子,以至于他的嘴角会有茶汤零零撒撒的滴落。
一口一口的塞大口大口的嚼,他初具少年轮廓的脸颊被黏糊成一团的饼子撑出了一个大大的包。
让这张脸的五官显得有几分扭曲。
他一边吃还一边说话,想起之前在棒棒们那听来的稀奇事给华意南兄弟俩说了起来:「其实草鞋也不错,我听他们说,早些年乡下人没鞋穿,夏天还好打着光脚把脚底板磨厚实了也就习惯了,要有双草鞋那都是出门才穿的。
下雨天就穿那种厚蹬蹬的木底子鞋,用钉子钉两条皮带子,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能把脚背都磨出血来。
冬天实在冷的时候,听说会买那种像橡胶轮胎的鞋底子,缝上鞋面,又防水又保暖。
但是那种鞋底子有个问题,就是穿着穿着鞋底的花纹容易磨平。要是下雨天地滑,一摔一个准。
听说还有人倒霉,当好撞着头,直接摔死的。
后来这种鞋底子才渐渐没得卖了。」
给山木听的一愣一愣的,几个脚趾头下意识的抓紧地面。
张跃达一看山木爱听,恨不得把自己肚子里那些见闻全都倒出来,叽里呱啦手舞足蹈一通说。
「渡口有个艄公叫刘麻子,每次有人过江的时候,就会扯着喉咙喊‘麻老子,过江呦’过江的人不是喊刘麻子老子,其实是麻——老子,就是‘你哄老子’的意思嘛,把他当儿子戏耍。
然后刘麻子肯定也不得高兴嘛,就在船上喊‘我专门麻儿子、麻孙子,给我等到起!’
渡口上你当我老子他当他儿子的,光一天就能争个几十上百次,那个都不翻脸还笑嘻嘻的。
要是换我们洪市镇啊,怕是要打起来了。」
这何尝不是尊严和底线的退让呢?
华意南默默的把茶碗端了起来,再放一会,就没法喝了。
等张跃达说了个尽兴,满足的砸吧嘴,华意南才放下了茶碗,说道:「你早走了两天不知道,菲菲姐考上陪市的军医大学了,等开学之后就又是大学生又是军人了。
镇长咱一中的校长都来了巷子祝贺,吴奶奶高兴的很还给咱巷子那几家都送了糖吃。」
张跃达一听菲菲姐的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立刻还和小时候一样,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哈哈,我就知道菲菲姐一定能行的!可惜我走早了两天没看着....」又追问「那菲菲姐问我了吗?」
华意南说:「问了,我说你来县里干棒棒挣学费了,菲菲姐还夸你自力更生是个有志气的。
还说她去陪市上学前请你回去一趟,要雇佣你帮她把行李从镇上运到火车站去,让你多挣点钱.....」
张跃达一下就急了:「你干嘛要和菲菲姐说我在干棒棒....我又不是真的棒棒....帮忙咋还能要菲菲姐的钱....」少年有些语言混乱。
他干着最没有保障卖力气陪笑脸的活儿,哪怕他高兴于每天都能挣到满足糊口外还能攒出生活费的零碎钱,可他也知道这不是个体面的活儿。
拿到菲菲姐这个前途光明又体面的大学生面前去张扬,简直可笑之极。
而且菲菲姐竟然还想雇佣他!
他愿意帮忙,愿意赶三十里的路回镇上把菲菲姐接来,哪怕她要把整个吴家的家当都打包带走,他也不会质疑一句。
可他不能接受,菲菲姐要雇佣作为棒棒的他。
他无不恐惧的想,在菲菲姐心里他张跃达这个邻居弟弟的头衔上会不会刻上「耻辱」的棒棒二字。
他感到了精神上的吃力,坐立难安起来。
华意南微微一笑:「你也说了你又不是真的棒棒,何必在意这些呢?」
张跃达突然有些词穷。
回家的路上,他看见一个巷子里有个剃头匠在悄悄咪咪的接客人挣钱,上前去理了个精精神神的寸头。
第二天出门干活前,张跃达转身去了人民公园里的县图书馆,借来了一本《钢铁是怎么炼成的》,这书他在班主任任老师口中听过。
在镇上的时候常想着来了县里要去图书馆借来看看。可真来了又总是会忘记。
渡口,那个经常找着活儿会拉着张跃达一起干的大哥,正在充满暗示意味的说着某个女人的下流话:「不是我说,就她那个疯扯扯的样儿,就算白拿给我夺,我都要把雀雀夹紧。一天走在路上屁股甩得匀净,直从她男的死了,我们那边遭别个看到半夜进她屋门的,都有四五个。」
有个斑秃丑陋的男人抽着烟,追问:「楞个好上你没说去搞哈?」
「她想拖我去她屋的很,回回路过都要拿她那个肥屁股来杵我一哈,我不得干噻,怕她的洞洞有病,到时候烂雀雀没得法给婆娘交代。
你们喜欢这种,下面又有那个本事,我给你们介绍嘛,要不要得?」
「切,就你的雀雀金贵,我们的不金贵嗦?我这根还不是我婆娘的宝贝。」
「哈哈宝贝个屁,你婆娘是没见过好东西,就你那个小雀雀,那天喊弟妹看哈我嘞,当场就把你蹬了哈哈哈哈。」
「滚你妈的。」
「......」
在等活的时候棒棒们往往扎堆,讲一些让少年人面红耳赤的、粗话连篇专往女人和下三路的闲话。
这本该让文化人感到低俗下流不齿的闲谈,他竟然听了大半个月。
张跃达转了个弯,一个人蹲在渡口边的河堤下,随着太阳的照射转换着位置看书。该一起干活还是一起干活,可休闲时间,他再也不往那些人身边凑了。
他如饥似渴的沉醉在读书中,那里有不一样的世界。他看了许多书,看《钢铁是怎么炼成的》,看《地下室笔记》,看《阿q正传》....
他依旧还在渡口干活儿,可精神世界,张跃达不再向他们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