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弊端
和宿舍看门的瘸腿大爷说了一下,对方看着华意南几人这一身的狼狈,勉强同意了他们这个时间回一趟宿舍。
一路跟着站在华意南他们宿舍门口等,嘴里催促:「这个点学生不许回宿舍的,动作快点。」
几个人一人拿了一套换洗衣服,王应东和赵衡山还把藏在箱子最下层的草鞋翻了一双出来换上。
石桥铺公社的周遇奇看到了说:「还是你们有先见之明阿,等周末放假我也要回去带双草鞋回来,这天天都要下地干活,太费鞋了。」
就像今天,鞋上沾了不少猪的屎尿,不专门洗洗都去不了那味儿。
换成草鞋,下水踩踩也就干净了,半个月一个月一换,也不心疼。
除了袁志辅以外,大家都说是该准备双草鞋专门干活的时候穿。
除了袁志辅。
家里的皮鞋他妈老汉不准带到学校来穿,他都已经只穿胶鞋穿板鞋了,现在还专门准备双干活的草鞋?
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穿过草鞋?连乡下的穷亲戚到他家来都会专门换双布鞋。
什么时候他家出现过草鞋这种玩意?
袁志辅把自己气的脸都黑了。
王应东和赵衡山看大家没有什么嫌弃的表情,放下心来。
「也不用专门回去拿的,要是有稻草、蒲草、葛藤啥的,我都能编。像蒲草编的草鞋还防水呢。」王应东说道。
撑花同学是最最捧场的:「哟,你还会这技能呢?现在我宣布,你就是咱宿舍第一个手艺人,技术工。
葛藤我家有阿,以前用来缠撑花手柄用的,我下周带点回来,你教教我呗。
等我学会了,看我妈还咋说我要学不好就只能回家做撑花。
我还可以回去编草鞋嘛哈哈哈。」
周遇奇也说:「也教教我,稻草我家也多,我带它一捆来,编它十双八双的。学校那么多人下地呢,等下次再有和咱似的倒霉蛋被分去洗猪圈,我就把草鞋卖...不是,是换给他们嘿嘿嘿。
他们还得感谢我呢。」
「嚯,脑袋够灵光的阿」范应宏调笑。
「嘿嘿,惭愧惭愧。」
经过一起扫猪圈「共患难」后,宿舍八个同学的关系一下就拉近了,连袁志辅这个在他们眼中可能不好接触的「危险分子」也让他们互相看顺眼了。
虽然有些「何不食肉糜」的哼唧矫情,但人还行,干活还是肯下力。
集体意识是有的。
拿好衣服,大家就跟着华意南去学校外那条还挺清澈的河沟洗澡去了。
把衣服裤子往河里一扔,用块石头压住先泡泡。穿着裤衩子扎进河里稀里呼噜一通搓。
周遇奇和白丰年这俩背了猪粪被腌入味的,还扯了一把河边的水草,互相狂搓背,那劲儿大的,恨不得把背上的皮搓掉。
在江边长大的男娃们都有不错的水性,范应宏洗透了浮在水面闲适的说:「这以后就是咱的洗澡间了。学校洗澡间的自来水水流太小了,还那么多人排队,我昨天好不容易排到了,身上的肥皂泡还没搓干净呢,那瘸腿大爷就在外面敲锣说要到停水时间了。
给我搞刨了,洗都没洗干净。」
陪市的气温高着呢,再不爱干净的男娃都习惯每天要洗澡,不然浑身都是黏糊糊的。
室友们都点头同意,约着到时候一起来。
华意南没在河里久泡,把换下来的衬衣在肩膀袖口领子处抹了点肥皂,拿猪鬃刷使劲刷。
没想到下午是这活动,真是白瞎了他暑假才新做的衬衣了。
还以为来中专之后就能过上写写画画知识分子的生活,没想到阿没想到。
明天还是穿旧衣服得了,下午干活直接上褂子,凉快,弄脏了还不怕洗坏了心疼。
他洗得认真,袁志辅被刷刷刷的声音吸引了来。
看到华意南手上的猪鬃刷,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带洗衣服的工具来。
连个刷子都要找别人借?他还有点犹豫。
但一想到自己衣服裤子上被沾上溅上的屎尿,不洗干净真是没法穿了。
这位「衙内」今天穿的也叫一个文质彬彬精神抖擞。
但是现在那件饱受蹂躏的白衬衣已经完全没法看了,黄黄绿绿的。
就算他家条件好,也没有说新做的衬衣,穿个几次就扔了的。
他还在想怎么开口呢,已经麻利把衣服洗好的华意南主动问道:「用不用刷子,我看你那衣服不好好刷刷可就花了,没法穿了。」
袁志辅心中升起一点感激,连忙说:「我宿舍有的,刚刚忘记拿来了,谢谢你华意南同学。」
摆摆手表示没啥,华意南还把自己的肥皂借给了袁志辅。
刷子都忘记了还能带肥皂?
一事不烦二主,都借了。
看着河里的几个小青年们泡够准备上岸了,华意南快速的把干净衣服套上。说:「我看那边有不少野草,好像是猪草,我先去割了。你们衣服洗完了就过来吧。」
一群干巴巴的小青年出浴图,华意南可不爱看。
范应宏看着华意南背着背篼离开的背影,问袁志辅:「他先去打猪草了?」
从来没自己洗过衣服的袁志辅捏着滑溜溜的肥皂正努力呢,闻言头也没抬,说:「对,华意南衣服已经洗完了,让我们弄完了再去找他。」
范应宏点点头,看着袁志辅手中的肥皂,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没带洗衣服的东西来阿。
赶忙问了问另外几个同学:「你们带肥皂和刷子了吗?」他不是很想借袁志辅的东西。
谁知道除了王应东和赵衡山外,个个都是打空手来的。
而且王应东和赵衡山带的是皂角,也不够这么多同学用。
后来还是袁志辅把肥皂和刷子借给了几个打空手的同学用。心里想着等晚上回去把自己那块新肥皂给华意南好了。
洗完衣服,他们也挨不住了,赶忙背上背篼去打猪草。
城头孩子没打过猪草,只能跟着王赵周三位同学后面学。
什么狗儿秧、洋蒿、苦蒿、刺介牙、鹅儿肠、雀雀儿窝、苎麻秧、构叶、米儿构、桑叶、萝卜缨、葛藤叶。
一大串十多种猪草,听的几人晕头转向的。
因为认识的种类有限,没认真记的还记不全,有时候从这些植物边上走过,没注意或是不认识的情况常有。
袁志辅看了看手表,都要六点钟了,自己背篼都还没装一半呢,根本达不到养猪大娘说的两背篼的标准。
华意南转啊转找啊找,也就才割一背篼。
眼看时间也晚了,再来一趟就赶不上食堂开饭了。王应东和赵衡山给几人想了一个办法,在路边砍棵芭蕉树得了,猪也吃。
等几人拖着芭蕉树回了学校,养猪的阿姨斜着眼看几人:「你们才晓得敷衍咯,这个芭蕉树长得好好的还可以结芭蕉的,你们给它砍回来干啥子嘛?
不是砍的别人地头的吧?要是别个找到学校来,看我不给你们老师告状!
走走走,连点猪草都打不好。」
八个小青年被说的面红耳赤,但是好在大娘没计较别的,将他们放过了。
干了一下午活儿的几人,先回宿舍把衣服晾上。
和恶狼似的一头扎进了食堂。
学生在食堂吃饭是吃桌饭,每桌固定一个宿舍的八个同学,两个学生去食堂窗口取饭菜。
今天晚上不是红薯配水煮一切了。
蒸好的土豆在大锅里稍微炒一炒,就加水用锅铲戳散,加点盐和碎菜叶煮黏糊。
一个桌子一大盆,外加一盆豇豆汤。
今天取菜的是范应宏,用竹刀把土豆糊糊刮平,平均分成八块。
一人分一块。
豇豆汤也是直接分到大家碗里。
看个人习惯,想更胀肚点就直接搅合霍匀。要是讲究点口感,那就一口土豆酱酱一口汤,凑合吃。
华意南不动声色的吃着,心头想,其实学校实在支撑不起,他愿意交点菜票钱的。
他陪着去给爱香几个报名的时候听见了江溪中学的伙食标准,人家那儿还有啥白菜粉条豆腐应季蔬菜啥的。
动力学校就天天都是一碗水煮菜。
土豆糊糊和蒸红薯有啥区别吗?就形态上来看,华意南还是更喜欢蒸红薯。
简直比他家五九年又遭虫灾又遭洪水、菜园子歉收那阵伙食开的还差些。
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各个的肚子都在咕噜的嗡鸣。
华意南借着够黑往嘴里塞了块糖,稍稍缓解那种躺在床上还感觉天旋地转的饥饿。
华意南的金手指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总是处于一种大家都物质匮乏,都饥饿的集体的环境中。
在家里有弟弟妹妹爷爷奶奶和他在一个锅里吃饭,在学校又和舍友们一起吃饭一同进出,大家都吃的一样的东西,你要是偷吃东西精精神神的。
真有点难说得过去。
自己过,不要集体?
在这个年代,孤独是危险的,也是可耻的。
不过在宿舍也有一点好处。
洪市镇不大,他不认识别人,但说不定别人就认识他爸,或者认识回弯巷的某位邻居。你要是总是拿出些东西说是在供销社副食站买的。
先不说家里家底有多少,每个月进账多少家人们基本都有数。
那些家庭主妇连副食站什么时候卖出去了五斤黄豆她们都清楚,多问问连谁家买的都能打听出来。
镇上那几个地方有没有卖过这些东西她们能不知道?
一次两次就算了,次数一多,你就是秃子头上的跳蚤。
不过到了市里就好多了,大城市嘛人多供销社也多,舍友们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底。
等周末了出去逛逛,买点偷渡点,自己放宿舍垫吧垫吧,给爱香她们几个也拿点去。
再坚持几天,等周末就好了。
有这萝卜在眼前吊着,华意南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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