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送行
五八年陪市首次开通进京快直列车,宝成铁路将京广铁路和成渝铁路连在了一起,途径成渝铁路、再经宝成、陇海、京广铁路,抵达首都,全线2550多公里,全程最快需要六十小时二十七分钟。
这些消息都是华少洪去火车站问的,这段陪市——首都45/6次进京直快列车,自从通车之后列车载客量常年超员,火车票十分难买。
更多人还是按照一般路线,从陪市乘船走水路,途径长江三峡到武汉,再坐火车转北京,这条路线需要将近十天。
过年时更是难买票,让爱香一个人从首都回来,华家没人能放心。
爱香要去首都上学,一年到头也就只能在暑假的时候回来一趟。首都那样冷,往年的棉衣棉被是完全顶不住的。
华意南下学期也要开始实习,很忙。
该给爱香提前置办上在首都过冬要用的东西,等天冷了好让家里人给寄过去。
布票还好说,家里最近也没有做什么衣服,还有些布票,主要棉花不好弄。
还有他得给爱香备上一套毛线衣,毛线这样的纺织品也是不好搞得。
热水壶、热水宝、厚手套、厚袜子、厚棉鞋、狗皮帽子、围巾....
华意南把他能想到的所有爱香需要的东西全都记在了本子上,每天拿着本子就在外面跑,找门路换东西。
他和人换了好几个白线纺的劳动手套,让华奶奶帮忙拆了织成三双袜子,觉得白色不禁脏还拿回来了染料給染成了蓝色。
可能比例不对,染出来不是那种稠稠的蓝,而是淡淡的蓝色。
不过华意南觉得还是挺好看的。
大夏天的实在不好找棉花毛线,华意南提着礼物找上了对门的钱家,钱家二闺女在前几年不是嫁到了县城吗,现在正在纺织厂上班,也许对方能帮忙换到。
几年过去了,钱家那个洪水后出生的女孩已经三岁多了,钱青竹在那之后又生了一个还是女孩,才刚刚会扶着东西走两步。
钱老头倒是还想钱青竹再生一胎,可夫妻俩已经不想再生了,最近正是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华意南上门时,这父女俩好像还在吵架,看见华意南来了钱青竹脸色依旧难看,一把将大女儿抱起来,扭头就回了自己房间,将房门摔得整天响。
一点没管害怕的一双小手紧紧拽着门扇不敢放哭个不停的小闺女。
钱老头是个要面子的,心中尽管被大闺女气的一抽一抽疼,也不想在邻居面前显现出来。
连忙叫着自家婆娘快把小孙女抱走,就招呼起了华意南。
等知道华意南上门的所求之后,大包大揽的就把毛线这事应承了下来。
别的事他帮不上忙,但搞点毛线还是可以的。毕竟他小闺女和她婆婆都在纺织厂上班,白桦又是个极孝顺的孩子,他说了就一定会帮忙。
他现在这日子连个男孙都没有,眼看是要绝户了,也就小闺女那边还能给他带来一点欣慰。
钱白桦结婚这几年生了一儿一女还都立住了,虽然不是他钱家的孙子,但钱老头还是很把这俩外孙放在心里的。
再加上小闺女嫁出去了,依旧体贴,想得起他们老两口。比留在眼前的大闺女孝顺的多,多番矛盾下钱老头心中更偏小闺女。
这不,又攒了些吃喝的东西,正准备放假了送去县里。
华意南要的毛线到时候给小闺女说一声就是。
华意南准备走时就看到了脸上还吊着眼泪的钱家小孙女,钱奶奶好像又去了大闺女的房间,没人管的她又蹲在了钱家堂屋的房檐下。
和她姐姐的白皙可爱相比,她好像天生就生出了一张黄黑皮,脸蛋上还有两团艳艳红,扁扁的小鼻子,窄窄的眼睛,肉嘟嘟的大嘴巴。
还说不出美丑,只能说是个很普通的小孩。
钱家好像没太多人在意这个女孩,华意南常常看见对方独自一人扶着钱家的门槛,就那么呆呆的望着外面,也没人看护。
华意南有时会想这个小女孩可能又是一个「钱白桦」。
不过到底和他没什么关系。
因为小姑娘还太小,他怕重演悲剧,连给颗糖都不敢,怕对方卡着喉咙了。
不过没多久,华意南就在他奶奶口中得知,那个大嘴巴的小姑娘被钱家送给了县城一户没有孩子的夫妻。
钱老头提议的,钱青竹同意了,钱白桦帮忙物色的领养人。
稀奇的是那个总是在哭的小女孩被送走那天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掉。
钱青竹还掉了两滴眼泪,小姑娘却笑眯眯的被新父母抱在怀里,坐着自行车就离开了回弯巷。
好像冥冥中知道自己要去过好日子了似的。
暑假的末尾,别的东西华意南都找人换到了,甚至还找李大舅定了一床狗皮褥子、狗皮帽子,就是没买到够数的棉花。
夏天本来供销社棉花就少,还要先供应开了结婚条子来置办嫁妆被褥的新人。
没办法,来到这个时代六年了,华意南在张跃达的带路下第一次进入江岸县的黑市。
就在一条背人的土巷子里,像一条可以摆摊的小集市。
有点像二十一世纪下班路上碰上的背着背篼摆摊卖菜的老头老太太似的。
可能是因为去年开放了集市,现在的黑市远没有小说里说的那么紧张鬼祟,虽然没有大声招呼,但也还算正常交流,更没什么看守人啊打手之类的,杂七杂八的角色。
很土气,让华意南安心了不少。
张跃达这个暑假高中毕业了,没考上大学,拿了毕业证后他爸张善功正在帮他物色工作呢。
张善功再怎么说解放前就在江岸县当账房了,工作这么些年,认识的人还是多的。
张跃达作为他留在身边的养老儿子,为了以后,他也不能随便找个工作把对方糊弄了。
正等着呢有几个工厂说是要招工了。
张跃达又长高了不少,看着健健壮壮的,比已经直逼一米八的华意南还高一个脑门。
日子好过起来之后,张善功也不愿意亏了自己,伙食水平又稳步上涨了。
就算他没有那种奉献精神,好的有营养的都给孩子吃,但一个桌子上吃饭他也不能做的太过火。
粮食管够,像二和面馒头、两掺米饭都是随便张跃达做。他自己一天一个水煮蛋,两天吃一次荤菜,豆腐之类的东西也是三天两头的往家买。
以前家里没人做饭,他都是在厂里吃食堂,挺惹人注意花费也高,自从张跃达来了,他就能让儿子做饭了。
吃的不赖,加了一个饭桶似的大小伙子,伙食上的开销竟然也没多少。
这样好吃好喝过了三年,张跃达比华意南这个偏清瘦挂的,宽了二分之一。
捏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头子,华意南还挺羡慕。
有张跃达开道,华意南成功在一个专门倒卖计划经济物资的大哥那儿花了十五块钱换来了十五斤棉花。
正常棉花在供销社的价在五毛五到七毛之间,这不是华意南买不着吗?还不用票贵点就贵点吧。
加上旧被子旧棉衣里的棉花,也够做一床厚被子两套厚棉衣棉裤了。
华意南还看上了一个铝制的军用水壶,上面还套着两根卡其色的肩带,方便随身携带。
想着给爱香喝水用,华意南花了两块一买下,没要工业卷。
哪怕交易的十分顺利,直到从黑市出来,华意南才算真的放下心。
张跃达突然递出一个全新的锡饭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说:「爱香争气,我这个做哥的也得表示一下噻。」
他看着华意南给爱香置办东西,心中说不出的羡慕,也不知道自己那个弟弟能不能给他这么个机会。
他也想花这份钱的。
华意南没推拒,直接收下了。张跃达看着更高兴了:「行,没和我生分。」两人从中心中学毕业后,一个在陪市一个在江岸县,一年就见的到那么几面,张跃达还真怕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就这么淡了。
交心的朋友难得,从小一起长的交心朋友更难得。
华意南笑了一下:「生分不起来,毕竟没人再会那么没眼色刷完厕所让我闻他的手了。我记你一辈子。」
张跃达指着华意南哇哇叫着:「你看你看,我就说你当初就是嫌弃我,你还说你没有,华意南你真是太能装了。」
说到这两人都回忆起了五八年班上同学争着抢着刷厕所的事儿。
想起那个有点傻乎乎的时候,不怕脏不怕累一心就是要奉献争个积极。
两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华意南开学就要去电厂实习,需要提前到,没办法送爱香去首都报到。
是华少洪和小姑父王金波请假将人送去的。
在江岸县火车站,华意南看着爱香,爱香看着他。
兄妹俩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别扭,死活都没办法十分轻松的开口说话。
华意南上前两步往爱香的挎包里塞了二十块钱,干巴巴的说:「在首都好好的,你没去过北方,那点特别冷你是女孩子要注意保暖,好好读书,那些政治活动不是你们这些还在读书的学生该管的,差什么就给家里写信,给我写信也行,我给你寄过去...」
看着大哥事事仔细的叮嘱,回想这个暑假大哥为了给她准备行李忙活了两个月。大哥好像还是那个大哥,还是对她很好...
正是因为这样爱香才没法理解大哥。
像甜到人心口的冰糖罐里多了一块碎玻璃。
火车头传来汽笛声,催促行人。
不知怎么的爱香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现在还不到九月份呢,再冷又能冷到那里去....」
家人哪里那么算得清看的明呢?
爱香心中对大哥的不舍被汽笛声催化,一下就压过那些毛线团般繁杂的念头。
独留在火车站台的华意南看着从窗口探出头对他拼命挥手的爱香,往前追了两步,大声的喊道:「对不起,爱香!对不起....给哥哥写信,一定记得写信,放假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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