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生病被抛下
九月五号报纸上发布了《关于组织外地高等学校革命学生、中等学校革命学生代表和革命教职工代表来首都参加文化大革命运动的通知》,随即全国性大串联开始。
山木已经长大,他现在都十五六岁了,早就不是那个被扔到老家盼着大人来接的小孩了。
他有了自己的想法,并且有了实施的勇气和体力。
华意南发现这小子最近可能是青春期,那脾气越来越牛,啥事还得顺着毛摸,他才能听上几句。
华意南甚至都不能对他说让他别跟着闹革命,一说就是站在无产阶级对面。
君不见报纸上,中央的几位十分十分十分有名的老总,只是批评了大革命开始以来做法极端,打击面太宽太大,发展下去让人非常担心。
不久就被指责为镇压群众,加以批判。
没人敢说革命不好。
这个关口,火烧的那样烈,华意南就算是对着自家兄弟也不会说那样落人把柄的话。
只能用家里只老两口和小妹,山木不在家要是有人来闹家里十分不安全,拐着弯劝说。
不过现实也告诉了华意南,管不住。
这不人都跑了。
山木没坐过火车,不像他大哥大姐,每年都要坐上好几次火车,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而这次他跟着江岸县的小红们坐上了前往首都的火车,听说之前领袖在首都接见了一千来万闹革命的师生和小红,他们怀着朝圣的心,前去聆听教诲。
一路上不断有各地的代表和小红上火车,这列火车的气氛极其热烈,随时都有人大段大段的引用社论,批判这个批判那个。
他们高举手臂挥舞,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好像中国的未来就在他们手中,他们愿意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在为国家趟平前途。
他们自比五四运动的热血青年,想用一把火烧出一个新的以无产阶级专政的新时代、新未来。
是的,这些人都是这样想的。
不过精神的富足也改变不了物质的贫瘠,人太多了火车上热水供应不足。
这不,豪气冲天的山木连喝了两天火车上的生水,可能是有点水土不服也可能是水不干净,他拉肚子了。
在闹革命的路上竟然拉肚子了,这就很不革命了。
本以为很快就能好,没想到他的病情反而越来越严重。
不消两天他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无法再继续前行了。
没有办法同行的人只好把他一个人放在了山东的一个停靠站。
他们还要去首都见领袖呢,没人愿意为了山木停留。
天下的小红是一家,同行的人找到在火车站打砸批判火车站工程师是学术权威的小红们,拜托对方把山木送往医院并帮忙照顾一下。
随即就要继续前往首都。
「华山木同志,希望你能勇敢的克服困难,等我们去首都学习领会了领袖的最新思想,我们会传达给你,传达给江岸县的所有造反派!」
山木躺在一个长椅上,他没有力气,坐不起来。看着他的同学和老乡激情澎湃,又看了看那群完全不认识忙着批斗的小红。
他突然有点慌了。
大串联不需要给车费,甚至每到一个地方,还有闹革命的组织免费接待。所以山木身上只有两块钱也敢来首都。
可他现在要脱离组织了,他一个人谁会接待他?
他生病了身上没钱没粮票,他怎么勇敢克服?
没人管他,他不会死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吧。
眼看人要走了,他一把抓住了他同学的衣襟,在对方不解的眼神中,有气无力的赶忙说道:「你到首都了帮我找找我姐,让她来接我。」
说着手打着颤把爱香学校的地址写了下来。
同学倒是热心肠,不过他也有点担心:「这全国都停课闹革命呢,你姐在不在学校也不好说啊。」
山木心中一凉,他姐要是不在学校.....
「...那我就死这儿,算起来也是为了闹革命死的,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来拿我的骨灰!」
说的这样豪气,山木到底心里没底,一个人被留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甚至他连听都没听过的城市,他还是有些害怕的。
这个城市的小红还在忙着闹革命呢,没人来关心他这个和革命比起来,只算的上鸡毛蒜皮的病症。
他躺在硬梆梆的躺椅上可怜巴巴的看着不远处的人群。
后来躺椅也被人征用了,他被请到了角落席地而坐。
北方的十一月份,那是多么冷的时节,山木身上的棉衣无法抵御这样的寒冷。
他在角落里坐着不消一会就因为浑身冰凉而颤抖起来。
更不妙的是,他感觉肚子又开始闹腾起来。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在地上捡了个木棍子,十分可怜的寻找起了火车站的厕所。
动弹不过一会,冷汗就布满了他的额头,他有些昏沉起来。
山木感觉自己好像要昏过去了,在最后关头他拉住了从他身边路过的一个小红,在对方惊诧的眼神中白眼一翻,没了意识。
山木被送往了医院。
可医院里也正是如火如荼风急雨急的时候,被批斗的、挨批斗的、闹革命受伤的,仅剩的那点医护根本忙不过来。
山木这个没人管的外地人只能干巴巴躺在病床上,除了一开始送进医院时来了一个嫩头子小医生给他看了看,输了点水后就没人搭理他了。
他昏迷时拉裤兜里了,此时也没个人说帮他换洗一番,脏衣服脏裤子还穿在身上,臭气熏天。
同病房的病人嫌他恶心,几番投诉没人理会后,干脆把人扔到了走廊里吹冷风。
吃饭?那更是没人上心。
谁家粮食不紧张?
只那个送他来的小红一天两天的给他送俩馒头来,连口热水都喝不着。
几番下来,别说病愈了,山木的情况仿佛还更加严重了。
他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用微弱的声音喊着医生、护士,却没人来理他。
昏昏沉沉中,他想起了小时候被送到老家的记忆。
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干不完的活、填不饱的肚子。
可和此时比起来,山木才比较出了二者的差异,至少那时爷奶都很关心他,有的吃不受冻。
眼泪从他的脸庞流下。
他开始后悔不听大哥的话搞革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