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积极分子
十七岁的山木一身66式制服,墨绿色的上衣深蓝色的裤子,小立领卡住他的脖子,显得人很有一种挺拔的感觉。
他终于脱胎了小时候的肿头肿眼,眉目稍稍长开了些,加上那身衣裳,看着还有几分青年人的沉稳可靠,意气风发。
不过一旦将视线落到他的脸上,不管是谁都会露出一抹看到自家子侄的善意的笑容——这明显还是个少年人嘛。
偏方带着圆钝的脸,下颏还没有鼓涨起来,有些清秀味道的内收着。上嘴唇上一片青黑,显得比他哥看着还「男子气」些,也知道为什么十七八的少年会长出那一片细绒绒的小胡子。
刮又不好刮,显得脸上像抹了一道黑似的。
山木在他哥面前很难不「显摆」,将制服的袖子挽起又抚平、抚平又挽起,有点姑娘似的羞怯,说:「之前各个机关都被冲击,现在县里恢复了。表现不好的被调离调走,表现好的就吸纳。」
华意南:「所以你是表现好的?」
山木这小子从小就没有什么表现好的时候,家里对他的期望就是好好在学校待着,别捣蛋,别被老师请家长。
山木立刻听出他哥语气中的那点惊讶,不服气的说:「我还不能表现好啊?当革命小将的时候,为了去见领袖我可是差点把命都搭里面了。
这不算积极分子?
工作了,我也是拼在护厂的第一线,屡次保护国家财产,从没有临阵脱逃站错阵营过。脑袋上被人开了瓢,第二天打着绷带继续上班,轻伤不下火线。
这不算敬业?
这还表现不好?
都该给我评个劳模了、英模了!调动有我一个不是应该的吗?」
山木现在也是明白什么叫政治资本了,把自己干的那点蠢事全包装起来,别人再也不能说他莽撞说他没脑子了,只能举起大拇指表示赞扬。
华意南哼哼两声,敷衍的举起大拇指点了点,问:「啥时候调的?小姑父呢?」
小姑父是军转干部,又是山木的直属领导,要是山木都能依功调走,小姑父应该也能升一升才对。
山木:「年底调的,刚参加完厂里今年的表彰大会,就被调到了派出所,最近铁路忙,乘警不够,把我们借过来顶几天班。
小姑父升职了,摘了副科的副字,是保卫科科长了。」
华意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保卫科调派出所可不简单,山木那点「政治资本」算什么?怕是他老丈人的名头起了作用吧。
县长女婿唯一的亲弟弟。
哪怕老丈人什么都没说过,人家只要打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就会抬抬手。
自己都还没借老丈人的威享受到什么呢,这小子倒是当上关系户了。
华意南拍了拍山木的肩膀:「在单位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那不能。」
「行,那我先回去了。」
山木从台子上跳下来:「咱一起走。」
华意南惊讶:「你不是上班呢吗?」
「没有啊,同事有事让我帮他站一会,他送一个摸人家姑娘屁股的流氓回派出所去了。」山木朝一个同样穿着66式制服的男人招招手。
「他回来了。」
行吧,不是翘班就行。
山木伸手准备接华意南背上的背篼,被躲了过去。
「算了,你还穿着制服呢,得尊重你这身衣服,我自己背着吧。」
山木美滋滋的:「那我以后天天都穿制服岂不是啥都不用做了?」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家人这儿不用争取就受重视,山木美的比大夏天跳长江里游个来回还痛快。
华意南一家在江岸县还是没有自己的家。
他爸华少洪在火车站工作六年了,按说工龄也能分房了,可他一个人,要给那些结婚的、家里人口多的让位置,分不了多大的房子。
一家人是可以联合工龄一起分的,但家里孩子里工龄最长的华意南在陪市(中专生,实习期也算工龄),爱香在外地,山木才工作一年多,加起来也不顶事。
父子俩就想着先各自住宿舍吧,山木结婚之前能分上一套大点的房子就行了。
本来华家想着「金疙瘩」冯珍珍女士第一次来家里过年,说好的过年都要回洪市镇。
这不是冯珍珍女士怀孕了吗。
华意南发了一份电报提前说了这事,大家也就散了,该加班加班、该回娘家回娘家。
华少洪这个铁道人,依旧和往年一般需要加班。兄弟俩到了他爸的宿舍,华意南取了些年货和那件新衣裳放在他爸的床上,就返回了回弯巷。
回弯巷依旧和往年一样热热闹闹的,放假的小孩也不怕冷,在巷子里追逐玩耍。
家里条件好的,早早的就玩上了摔炮,堪称羡煞旁人。
惹得山木都多看了两眼,现在的小孩日子可比他小时候好多了!
大门上的春联从原本的「家和事顺常欢乐,国泰明安大吉祥。」「万事如意步步高,一帆风顺年年好。」换成了「东风浩荡革命形势无限好,红旗招展生产战线气象新」这样的带着革命气息的对联。
山木站在自家门口,一脚踏在门槛,身体后倾大声的朗读:「轰鸣机器,劳动春风吹满地;万众一心,奋斗乐曲催人起。」
「好呀好,这对联好,很革命。」
等兄弟俩走进院子里,山木靠近他哥嘀咕:「侯老汉也是学革命学的不彻底,这副联明显是反映工业生产的,贴咱家门口一点都不合适。」
侯老汉是回弯巷的「老文化人」,说是解放前就是镇上人,读过私塾,早年间就是给人写信,靠那笔毛笔字挣钱。
年轻的时候脑子不活络,挣不到多少钱,孩子都饿死俩,媳妇也跑了,他抛下家中父母消失了一段时间,说是去山里修道去了。
后来等老两口去世了,他也回来了。依旧和以前一样靠写写画画挣钱,年纪上来了脸上有毛办事牢靠了,拿着一本易经给人算命。
大家说他算的还挺准,回弯巷关于玄学方面的活计全让他一人包揽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倒给他活得舒舒服服的。
不过破四旧,给他破了个透,再加上个扫盲运动,这几年侯老汉赖以生存的技能基本废了十成十。
唯一能挣点钱,就是过年给街坊们写写对联。
老一套不受待见,学新东西偏生年纪大了,很难融会贯通。
是个被时代抛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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